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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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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話聽音,這一次倒不是他善於察言觀色,而是不滿那驛工厚此薄彼,對待二人態度過於懸殊。

「這次,真是多謝您為我解圍了。作為回報,我也幫您一個忙,替您為封家老爺送信去。」

說著攤開手掌。只見管事沉吟許久,似乎萬般猶豫,就再補上一句:

「反正我正要去找他,順路就捎過去了。如果您執意要自己送去,那我們正好同行,我也能親眼看著您把這信,和‘老爺要的詩稿’一起,交到他手裡。」

管事雙肩一縮,嚥下一口口水,不情不願卻顯得心甘情願的樣子:

「既然離娘子有意為我分憂,我就不推辭了。」

當那封信緩慢遊移地伸過來時,離春的目光從管事的身旁擦過,瞄到房屋轉角處,一條矮小的身影正向她點頭招手,當即抿唇一笑:

「多謝您信任。我可不敢耽誤了事情,這就送去,先走了!」

把兩封信揣在懷裡,抱好陰陽扇,轉到那角落裡,離春喚道:

「亦然!」

封亦然神情驚喜,立刻迎上來:

「從早上我就在這裡等你,你可來了!」

「呆在這裡,雖然也能看見人進出,但你不嫌太遠嗎?怎麼不到門口去?」

亦然臉色一陰,搖頭不答,許久才蹦出一句:

「你,你不要和那人走得太近!」

「哦!你躲在這裡,就是不願與他一起?」離春垂頭,眼簾半掩,「昨日我就想問,你對紅羽和顏悅色,莫成也視你為友人多過主人,可見,你並非那種仗勢欺人的霸道孩子。怎麼獨獨對這趙管事,似有成見?」

「這……」亦然背過身去,「我只覺得他巧舌如簧,不是可交之人,這才提出忠告的。望你千萬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語哄騙了。」

「想不到你小小年紀,相人的眼光倒是不俗。這些處世的道理,都是誰教你的?」

亦然聽到誇獎,微微高興起來:

「除了夫子,就是娘經常訓導。」

「能把你養成這樣,夫人她想必很是欣慰。」

「也不是的。我生性貪玩,並不十分好學,有時也讓娘失望,現在想來後悔,卻也晚了。」亦然眼神又憂傷起來,「再說,你說的識人之能,也並非我所有。那些話,其實是娘說的。」

「你剛才態度迴避,似乎不願坦承,現在怎麼又說了?」

「因為娘說那些話時,曾告誡我不要出去亂講。她畢竟是名門淑女,總是不好道人是非的。我本想向你保密,可想想你有鬼神之能,大概瞞也瞞不住,索性說了。再者,想再見娘一面,是我目前唯一的心願。既然這樣重要的事都託付給你,又怎能不信你呢?」

「用人不疑?好!」離春點頭讚許,「你能有如此想法,離春感激!」

「你這樣熱心幫我,亦然才感激!」

「為這一點事情,你已經道謝許多次了。同樣的話,再一再二再三地說,可就是客套了啊。快別講這個了,還是作些更有用的事情——為我解惑。」

「你有什麼不明白呢?」

「為人父母者,總想把自身的經驗教訓全都告訴孩子,讓他引以為鑑。令堂教子的慈母心,在下可以體會。但是,她怎麼會無緣無故地與你談論起一個家僕的人品呢?總該有個誘因吧?」

「你想知道這個?說來慚愧,但我還是直言吧。」亦然臉上掛上一絲羞怯,「回想起來,從前真是無知。在娘提點之前,我一直看不出趙伯有什麼不好,還認為他是個不錯的人。那時只覺得,誰對我好,便是好人了。而他不時買些吃食玩意給我,自然心裡就向著他。有時還想,爹總說生意繁忙,沒空理會我,可人家卻這樣惦記著……總之,對他的好感快超過爹了。可能是與娘說話時,無意中露出這種念頭,娘面沉如水地告訴我:以後他給的東西,一律退回去,什麼都不準要。我當然不服,急著追問理由。娘有些閃躲,只簡單敷衍道‘不能虧欠人情’,後來看我糾纏得緊了,就發起脾氣,大聲說‘不準就是不準!’。我哪裡見過娘這樣嚴厲,一時嚇到,看娘盯著我,又不敢哭。娘見我這樣,就洩了氣,伸手把我摟在懷裡,輕聲安慰,解釋道‘你還小,很多事不懂的。娘只告訴你,他整日里藏頭露尾、鬼鬼祟祟的,不是個好人。你該記得娘講過的《孟母三遷》的故事,說的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和那樣的人混在一起,有害無益。你若寂寞,一定要找人玩耍,不妨與莫成多多親近。他是沒什麼學問,但至少能教你良善。’」

「你是個孝子,既然母親這樣說了,想必願意遵從。但,送你東西的人,卻未必會因你屢次拒絕就知難而退吧?」

「這又讓你說對了。」亦然欽服地望向離春,「被母親訓誡後,他再送來什麼,我都婉言謝絕。但他熱情不改,反而送得更勤了。他越這樣,我心裡越是過意不去,只覺得人家一次一次地為我費心,我卻毫不領情……」

「於是你自認愧對他?這樣長久下去,你還是會再度接受他的贈與。」

「你真是能把人看穿啊。是的,那一日,他提來一隻竹篾編的小籠,裡面裝的是蟋蟀。我實在是盛情難卻,而且說實話,也確實是喜歡,動了心,就沒多加推拒,讓他留下了。但他剛一走,我馬上憶起母親的話,言猶在耳啊。唉,真是左右為難:就這麼放著,便違逆了孃的意思;立刻送回去,卻又捨不得。最後決定先拿著玩一晚上,第二天再歸還。」亦然搖頭,再嘆氣,臉上現出稚齡孩童不該有的表情,「那時,真該當機立斷,送回去的。」

離春見狀,心中一動:

「這是哪一天的事情?」

「我孃親暴亡的兩日前。」亦然眼神波動地抬頭,「你可知我心中多麼懊悔?如果不是為收了這禮,我也不會見到鬼,晚上也不會那樣害怕。如此,我娘去世的那日夜晚,我就敢在黑天走到她房裡道歉,至少還能見到她最後一面。」

「因為留下禮物而遇見鬼?這話怎麼講?」

「那日,我將小竹籠放在桌上,一會兒便去碰觸一下。只因心裡清楚定下了歸還的期限,就越發知道時候無多,簡直怎麼看怎麼玩都嫌不夠。就這樣,白日很快過去,入夜了。本來已經睡下,誰知那隻蟋蟀忽然叫起來,叫得我心裡又癢了,就爬下床想再瞧它一眼。夜裡黑暗,從籠眼中怎麼都瞧不見,索性開啟蓋子。那蟋蟀趁這當兒,跳出來落到桌上。桌前的窗戶為透風開了條縫,它居然從那裡蹦出去。我暗叫一聲‘壞了’,明天拿什麼還給人家啊?就追出去捉。那時,我對鬼魅的瞭解,只是夫子教導的‘子不語怪力亂神’,知道世上有鬼,卻茫然不知恐懼,自然也不怕黑暗。我側耳聽著蟋蟀的叫聲,循聲追趕。可夏日草叢裡本來就有蟲鳴,哪裡一叫,我就奔過去,這樣走著走著就失去了目標。本來一直或多或少有些聲音,可是忽然!周圍安靜下來,萬籟俱寂。我一時怔住,直起身子,才發現已經到了柴房附近。剛分辨出身在何處,我、我便看見了……」

亦然眼睛瞠大,退後兩步靠在牆上,肩膀瑟縮,呼吸急促。

「鬼?」

在離春無限詭譎的聲調中,正在發抖的孩子緩緩點頭。

「怎樣裝束?」

「白衣,長髮披散。它背對著我,站在井邊,真是一眼就看見了。因為四下一團漆黑,只有那一塊素白色,太過鮮明瞭。我當時嚇得渾身篩糠,不知如何是好,怕驚動它把嘴捂住,卻還是叫出聲了。這一來,更是怕極了,轉身就跑。軟著腿奔了兩步,總感覺它在後面追趕,回頭去看時,它並未尾隨而來,那井邊也空無一物。」

「只跑這麼兩步的工夫,就消失不見了?」

「所以,我才更堅信那是個鬼。第二日,把這事和莫成紅羽她們講,還被娘罵了一頓。」

「原來如此。」

亦然用力搖搖頭,似從畏怯中掙脫出來,稍顯平靜地問離春道:

「對了,說得興起險些忘記,我在這裡等你,其實是……」

「是來打探氣息收集得如何,招靈進行到哪個步驟。」離春笑笑,「可說進展神速啊。若能再得知一個問題的答案,想必收益更多。」

「是什麼問題?不妨問我吧。」十分急切。

「正要問你呢。可還記得昨日,你我同行時,遇到那群抬墓碑來的人?a

「你還在為他們不快?」

「從來就沒有不快過。我是想確認,相遇的地方,可是花園?」

「正是。」

「這家中有幾個花園?」

「一個還不夠?」

「原來,從夫人臥房出發,走房前主路,就可到達花園。」離春喃喃自語,見亦然困惑地仰望自己,又開口道,「如果先取小路,到柴房,隨後再轉去花園,那又如何?」

「到,當然是能到,只不過繞遠了很多。」

離春眼睛眯起,其中冷光流轉,被詢問「你打聽這個有何用意」時,只是搖頭不答,嘴唇無聲翕動。從口型中,依稀可辨出四字:有人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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