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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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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消亦然的好奇,好言勸說他再耐心等待幾日,總算讓這小主顧暫時離去。

剛剩下一個人,離春立時拿出孟白寫來的信,拆了封口,展開在眼前,邊看邊點頭。仔細閱讀一遍後,再放回衣裡,站在原地四下看看,決定去柴房一遊。

順著主路走了會兒,目的地已映入眼中。門前的井邊,跪著一人,正是莫成。

離春見他身前似有輕煙騰起,心裡一訝,往旁邊移動兩步,看到井沿下襬了一碟糕點,還有一隻小香爐,三枝香正緩緩燃燒。

莫成雙手合十,嘴裡低聲唸叨:

「夫人啊,您也去陰世好幾日了,不知在那邊,還過得慣嗎?我知道,您一定想念老爺和小公子。讓您夫妻分散,骨肉分離,莫成這心裡虧欠得慌啊!那天您的屍首被大理寺的官差們抬走時,我的哭聲,您地下有知,想也聽到了。管事爺還斥責我:‘老爺見到夫人遺體,也只是掩面黯然而去,不曾像你這樣失態。人家結髮之情,尚能自控,你哪裡來的那麼多傷心?’可是夫人,我當時說:‘早知如此,就算是工錢微薄,我不吃不喝也要攢一些下來,拿去請人來把這井裡的鬼除去,那樣就不會出這樣的慘事了。’這些話,可不是隨口胡諏,我是真的這樣想啊!因為,夫人待我們下人好,我心裡知道。」

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到動情處蘊涵哭腔,差一點就聲淚俱下;激動時手捏拳頭,狠擂自己的胸膛,似乎要把一顆心鑿得從嘴裡吐出來,以表明絕無虛言。

「所以啊,您就放心去吧。只要莫成還在封家一日,就會盡心為老爺做事。如能不被嫌棄,還要好生照顧小公子。」

「還有,井裡的鬼姐姐,我知道以前對不住你。你又沒作什麼壞事,只是我心裡實在害怕,總想把你除去。可我也沒有真的傷了你,有時還拿供品來拜祭,也總算抵了過錯。以前聽人講鬼怪故事,都說你們寂寞,總想找人陪伴。可是,你也不該拉夫人下去陪你啊。大概是你不幸遇到個負心人,就見不得人家恩愛吧?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拆散他們……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沒有用處。既然夫人已經去和你作伴,你可要多多關照她,別讓她給其他鬼魂欺負了。我會經常來這裡上供、燃香、燒紙錢,使你們在下面活得寬鬆,就不要再返回陽間了。如果哪日我從柴房出來,看到個白衣服長頭髮的鬼影,非嚇死不可。」

莫成雙手向前點著,口中唸唸有詞,無非是一些安魂禱祝的老調。離春聽得無趣,就開始打量眼前的地形。

可以通到這裡的,一條是自己行來走的大路,想來亦然那日夜裡捉蟋蟀,也是順著此路過來的;較窄的小徑,連線夫人屋側,昨日才剛剛走過;此外還生出一枝,離春略微沉吟,已知另一端是什麼地方。為求證實,稍稍抬起頭望向半空,果然見那方向嫋嫋騰起炊煙,不覺莞爾。

面對的那條路上,一條人影走進視野內。離春閃身隱進房屋的暗影裡,躲藏前的一瞥,已認出那是丫鬟紅羽。

紅羽託著一隻餐盤,行至莫成身邊時,站住了向井口點頭致意,直起身子正要離開,突然眉毛一跳,險些把手裡的東西扔到地下,雙眼直楞楞往下瞪著,不知盯的是莫成或是其他。

半晌,莫成才發現有人立在身旁,大概剛剛是合著眼的。可這一睜開,反被她臉上的表情唬住。紅羽猛醒,垂下眼睫,捏緊托盤,默默地迅速離去。莫成扭身,困惑地瞧了兩眼。

紅羽走過離春身旁,似乎並未察覺有人,毫無異狀地繼續走著。離春從陰影中踱出,輕聲慢步跟在後面。

只見她停在一扇門前,調整托盤,空出一隻手來,扣門喚道:

「老爺,快午時了。」

等了片刻,裡面毫無動靜。

「我把飯菜端來了,您多少吃一點吧。」

依然沒有回應。

「恕丫頭我說句逾越的話,您這樣消沉,豈不是讓夫人不能瞑目?您要再不開門,我就直接進去了。」

似乎提及夫人,終於讓封乘雲有了觸動,不耐地斥道:

「你別進來!我什麼也不想吃。」

「您是要絕食,好追隨夫人而去嗎?」

「你不必勸我,不吃就是不吃!」

「您不能這樣作踐自己的身體,我一定要看著您吃完這些。」

「好了,好了。」封乘雲無奈道,「不必麻煩了。你放在門外就好,一會兒我自會去拿。」

紅羽正要再加勸說,忽覺胳膊被輕拍一下。順著臂邊那柄奇形的扇子,看到離春身上,臉色一喜,急忙點頭致意,高聲通報:

「老爺,亂神館離娘子來訪!」

屋中沉吟半晌:

「您再次光臨,是找封某有事?」

「正是。在下期盼能與老爺面談。」

封乘雲咳嗽一聲:

「紅羽,讓客人在大廳稍候就好,怎麼帶到我的臥房來?」

「回老爺,不是我帶來的。」

離春盯著緊閉的房門,輕笑著插嘴道:

「聽這話,難道是不歡迎我這不速之客,非要賞我這碗閉門羹吃?」

「您說哪裡話?」封家主人忙不迭否認,「只是現下衣衫不整,出迎實在失禮。若不見怪,就請進吧。門沒有栓。」

離春不再講話,推門入內。映入眼簾的一幕,饒是她見多識廣,卻也楞在當地:

封乘雲衣襟半敞,姿態慵懶地趴在床上,頭下枕著一物,不時與之耳鬢廝磨。而那件東西,到底是什麼,卻看不真切,只知道似乎頗為厚重。

紅羽見他如癲如狂,別過臉低聲抽泣。可能是聽見哭聲,封乘雲迷茫地轉過眼睛,眸子裡空曠許久,才慢慢撐坐起來,一邊繫著衣帶,一邊又俯下身子,對著那物輕聲細語,依稀是說「我先去招待客人了,一會兒再來陪你」。若不看他說話的物件,真好似在與愛妻附耳講著私房話。

站起來抹平衣上褶皺,彎腰愛憐地拉過被子,仔細覆在「玉蝶」身上,然後轉身走到門口,抬頭望著太陽的方位:

「確是午膳時間了。紅羽,你再多準備些飯菜,連我的這份也端過去。我要與客人一起用餐。」

紅羽即刻領命而去。他微笑回首,招呼離春同往偏廳。她搖頭不肯,出了屋子往相反方向走去。封乘雲猶豫了一陣,畢竟不便勉強,自顧自走了。

待他遠去,離春又潛回臥房,直奔床前,揭開被子,低頭看去。事先雖也猜到八九分,卻免不了還是一驚——封乘雲溫柔對待的,竟是昨日送來的那塊墓碑!

擰起眉頭,顫抖地伸出手去,緩緩撫摸。不知是人體溫的緣故,還是被子暖和,中央「玉蝶之墓」四個凹陷紅字周圍的石料,已被焐得熱了,觸手如玉般溫潤。

離春長嘆一聲,細心把被子掩好,十分感傷地搖著頭,步出房去。

離春來到偏廳,飯菜已然備妥。與封家主人寒暄幾句,便入了席。她平時飯量就不大,封乘雲看來也並無食慾,一頓飯吃得短促又沉悶。好在紅羽見機得快,兩人剛一停箸,立刻把杯盤碗盞收拾起來,使二人不必再無言相對。

紅羽正忙碌時,離春從懷裡抽出那封代收的信來。封乘雲看看尚有些狼藉的餐桌,再瞧著自家丫鬟來來去去,終於無法忍受,將離春領到書房去圖清靜。

趁著主人看信時,離春打量著書房的佈置:

正中一張書案,筆墨紙硯一應俱全;後面靠牆一排矮櫃,頂上堆放著許多書籍。兩側牆上稀稀疏疏懸著幾幅字畫。

離春想上前細細品鑑時,封乘雲已看完了信,回身拉開一扇櫃門,從中取出一隻沒有上鎖的木箱,把信原樣摺好裝起,收入箱中。看那裡面,已經積攢了一疊疊許多信件。

「您作事,還真是有條有理。」離春隨口讚揚。

「也是沒辦法。平日事忙,若再渾渾噩噩,後果不堪設想了。」

說話時,紅羽已將偏廳拾掇妥當,急忙趕來伺候。她低著頭進了門,悄悄地立在角落裡,沒有引起書房中二人的注目。

「離……」封乘雲一窒,溫和笑道,「我還是叫你館主好了。除了玉蝶,我實在叫不慣其他人‘娘子’的。」

離春回報一絲輕笑:

「旁人對我的稱呼,一向很是隨意。您稱心就好。」

「離館主,有一事,在下左思右想,還是不大明瞭。」

「不必客氣,儘管說好了。」

「昨日我和亦然研究,他說什麼,‘人能活在世上,全憑氣血支撐’?」

「不錯。男女老幼,皆是如此。」

「那麼,人若死了,必然是因氣血不繼,無一例外?」

「正是。」

「病死的人,也是同樣道理?」

「沒錯。」

「這我就不懂了。平平是一種死法,為何只是枉死者會變成鬼出來嚇人?怎沒聽說病死的人也返回陽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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