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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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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道理,十分簡單。凡死者都會變成鬼,但鬼在陽世現身,卻需要自身擁有之氣的聚合。也就是說,鬼能否經常現於人前,取決於他去世前所遺留的氣拼湊回原樣的難易程度。纏綿病榻之人,氣血已衰,再加上每日消耗一點,散在虛空之中,最終血枯氣竭而亡。這就如同一塊綢緞,慢慢將之抽成絲。再想把這一團細線拼合成原先的綢緞,可就難了。含冤而死之人,則不同於此。他們死時氣血旺盛,命不該絕,卻被人被己強行切斷氣血通路,比如閉塞氣路的懸樑,或令血路乾涸的外傷。還以那塊綢緞為例,一開始十分完整,一朝遭人割裂,碎成幾片。若想還原,倒還很容易呢。」

封乘雲擊掌讚道:

「聽館主一席話,茅塞頓開。」

「怎麼?」離春臉上現出幾分鬼魅,笑著揶揄,「您對鬼魂如何還陽,忽然這樣關注,難道是求助我亂神館不成,便想自己來招靈?」

封乘雲臉上一赧,背過身去,並不答話。

「我自知不該多這口舌,但您現在尚不及而立之年,正是風華正茂,難道甘心就此消沉下去,也不為將來作個打算?」

「封某愚鈍,不知館主是什麼意思。」挺直的眉,逐漸扭起。

「您從未想過——再走一步?」

「再走一步?」如鸚鵡學舌般重複。

「我是說,」離春斟詞酌句,「另娶一房妻室?」

封乘雲「砰」地一拍桌子:

「玉蝶屍骨未寒,我怎能納妾?!」抬手直指離春,惱怒地顫抖,「若你不是亦然請來的,就憑你在這裡胡言亂語,我就要人將你趕打出去!」

離春似乎受了驚嚇,臉色煞白,更是怕人。她退後一步,恭謹地施了一揖,正色道:

「在下一時失言,還望您見諒!」

封乘雲呼吸粗重,胸膛劇烈起伏,將手按在頸上平復片刻,餘怒未消地違心道:

「算了,我也不該怪你。不光是你,其餘人的想法,恐怕也是如此。」

離春眼神迷離,似飽含歉意:

「實在是誤解您了。但請您一定相信,我並不是無事生非、妄加揣測的人,只是不小心聽到些流言,是以說錯了話……」

「流言?」雙眉挑起,狀似不屑。

「是的。」離春語調更加痛悔,「您知道我亂神館,平時雖也有些達官貴人出入,但與我真正有交情的,還是市井小民居多。我的一位朋友,是酒樓的跑堂。那地方人多嘴雜,經常造些謠言出來,大家聽著傳著,倒也樂趣十足。」

「背後道人是非,真是小人行徑。」封乘雲面罩寒霜,「你不用兜圈子了,他們到底怎樣說的?」

「這要從昨日講起了。京兆府抓了一名犯人,因他人面獸心,為了獨佔家產竟謀死生身父親。這樣骯髒的事情,君子自然不齒,但對於酒樓中那些稱不上高雅的閒人們,倒真是喜聞樂見,抓住這題目大談特談。認識那犯罪者的,一開始慨嘆,‘以前沒看出他如此毒辣’,立刻有人反駁,‘這人品質低劣,從他終日流連風月場所,便可見端倪’。於是,一名同樣酷愛尋花問柳的公子哥兒,講述起在青樓與他偶遇時的情形。這麼一來,話題可就轉到了娼館去,不多時已在探討長安哪些名士是那邊的常客。似乎有人提說,您與落花居的花魁牡丹姑娘交情匪淺……」

「所以,你便以為,這位牡丹姑娘,遲早會踏進我封家大門?」封乘雲無聊地搖頭,「這真是從何說起啊?不錯,我確實常到那落花居去,卻不是為了私情,只是一般的應酬而已。人常稱我為‘儒商’,但並不是每一個和我做生意的,都讀過聖賢書。一位大主顧,千里迢迢跑來長安,要與我談一筆買賣,人家就想見識見識花紅柳綠的地方,我又能怎樣?至於每次都要牡丹姑娘接待,也是因為她豔名遠播。名頭越響,要價越高,越能表示我待客的盛情,場面上也更過得去。再說,那種地方不許外來女子入內,離館主當然沒有涉足過,難免有些誤會。怎麼說?並不是走進那扇門,就一定要找人侍寢。何況,落花居還是較為高階的,招待的多是文人墨客。在那裡,通常只能喝酒吃菜、欣賞歌舞,裡面的姑娘都是賣藝不賣身。我敢說,雖然在那裡出沒的時間不短,但絕沒有作出對不起玉蝶的事來。」

「我自然相信您的人品。」離春點頭道,「不過,這些事情,如果傳到大理寺官差的耳朵裡,只怕不大好辦。為了保險起見,我認為您應該自己向他們坦白。」

「這,」封乘雲錯愕,「他們查的是玉蝶之死,我看不出這兩件事情有何關聯。」

「死者是您的妻子,而您在外面又與紅顏糾纏,情勢對您不利啊。」

「館主多慮了。」封乘雲淡淡一笑,毫不在意,「他們還能疑我殺妻另娶不成?別說我與牡丹姑娘清白無虞,就算真有瓜葛,只須知會玉蝶一聲,封府裡便可多一個二姨太了。男子三妻四妾,天經地義,妻子在世,也可以廣納姬妾,又何必害死她?再說,我並無意採擷幾朵野花回家,只願能與玉蝶一人長相廝守,舉案齊眉。怎奈天不遂人願……」

說著,眉毛又沉重地往眼睛上壓下,臉頰的輪廓也顯得益加脆弱。離春急忙安慰:

「您別又想起傷心事了。我就是不忍您在這樣難過的時候,還要被官家人騷擾,這才好言提醒的。大理寺前些日子找亂神館的麻煩,那位杜大人的難纏,」深深嘆息,用力搖頭,「我可是見識過了。勸您千萬不要重蹈我的覆轍啊!」

「可我聽說,杜大人他是個斷案奇才,不像不明事理的人。」

「正因為他太過明理了,性子才多疑啊。本想舉幾次我遇到的刁難為例,但前因後果牽扯太多,說了怕您聽不明白,索性就說您家的事。他若在這裡,聽說您反對抓紅翎回來,而這名女子又很可能就是兇徒,他便會認為您是有意包庇。」

「哎呀!這可真冤枉了!」

「他一定會厲聲質問您,」離春的聲音變得嚴峻,「‘你為何堅信,紅翎不是兇手?難道,在你心目中,行兇者另有其人?’」

可能是腔調太像,封乘雲真像上了公堂般惶恐起來:

「不,不是。這,這可叫我怎麼說?」

離春幽然一笑:

「您不必緊張。我只是個巫婆,又不是審案子的。」

封乘雲一楞,隨即笑開:

「真有官老爺這樣問我,我也只能支吾了。因為我明白,我的解釋即使說了,他們也是不信。但若是館主你,倒可能解我心意。」

「不妨說來聽聽。」

「那日早上,我見到玉蝶陳屍井邊,頓覺天地之間一片昏暗。一群官差在我眼前來來去去,卻彷彿離我很遠。不知不覺間,我好像走起來,也不知要往哪個方向去,只是隨便邁著步子。等我稍微清醒,發現自己已在剛才那間臥房中了。我躺上床,瞪著帳頂,很奇異地並不傷心,只是不知所措。也不知過了多久,我忽然看見了玉蝶!當時真是欣喜:誰說她仙遊去了?這不是還在眼前?她慢慢走來,我伸手去迎時,卻掉到了床下,方知是南柯一夢。這時,終於隱約體會到——我妻子她真的離我而去了。思及此,立時從心底衝上一股憤恨,渾身顫抖,極想砸壞什麼東西,甚至是自己。」封乘雲兩眼發直,瞪著自己手掌,狀似瘋狂,「到底是誰害了你?是誰害了你?紅翎,是!一定是她!」

一直默立一旁的紅羽,看得心驚,上前畏縮地伸手阻攔,卻被一掌揮開。離春斷喝一聲「封、乘、雲!」,這才震回他的神智,茫然望著身邊兩名女子,隨後扭過臉去:

「抱歉,失態了。沒嚇到你們吧?」

離春毫不在意:

「我的膽子,倒沒那麼容易破的。倒是剛才直呼老爺名諱,失了禮數。」

「事急從權,不礙的。」自嘲笑笑,稍稍轉過身子,「其實那一日,我的狂態還猶有過之呢,一心只想著怎麼把紅翎抓回來剝皮拆骨。就這樣一直髮瘋,折騰到累極,才又睡去。這一次又夢見玉蝶了,卻不是向我走來,而是背對著我,任我怎麼叫,她也不應聲,似乎在與我生氣。醒來後懵懂不解,直至憶起一件舊事,恍然大悟。」

「舊事?」離春的眼睛,黑得深湛。

「那是玉蝶還待字閨中時。她有一名貼身丫鬟,自幼父母雙亡,被賣到她家為奴。由於事主忠心,又聰明伶俐,讓玉蝶的父親收為義女。就這樣,主僕二人一起長大,情同姐妹。後來,在我追求未來妻子時,這丫頭突然找到我,說了些在我聽來很不著邊際的話。我隨口敷衍兩句,想她就此作罷。誰知她見我不放在心上,竟翻來覆去,講個不停。我急起來,就訓斥了她。結果為了這個乾妹妹,玉蝶可跟我賭了很久的氣。」

「夫人還真是護短呢。」

「是啊。記起她那時的背影,與夢中見到的,竟出奇相似。想到這裡,靈光一閃,覺得這兩件事簡直雷同!一樣是貼身丫鬟,一樣的身世坎坷,一樣受玉蝶疼愛。以前責備了那個蘭兒,被玉蝶冷漠相待;而現今我疑心紅翎是兇徒,她便以同樣姿態在我夢中現身……」

「您認為是夫人託夢,要您別冤枉了好人?」

「正是!」封乘雲堅定點頭,言語間透出欣慰,「我早說離館主能懂得的。」

「所以,您肯定紅翎沒有殺人?」

「玉蝶這樣暗示,自然不會有錯。紅翎既然是無辜的,離開封府就必有她的道理。再說,又沒有真的簽下賣身契,人家不願意留在這裡做事了,還找回來幹什麼?」

這一句說得萬念俱灰,彷彿再無精力理會這些瑣事。

「您有沒有想過,夫人如果不是紅翎害死的,那到底是誰下的毒手?」

「我怎麼沒想過?只是心中一片混亂,不知該怎樣去思考,只好反覆回憶那晚的情形。可我左思右想,都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難道,您就不曾懷疑,這家裡的人?」

「可家裡又沒有別人。當時呆在這府裡的,除了我一家三口,不算紅翎,就只剩下管事、紅羽、莫成三名下人了。你說我能懷疑哪個?玉蝶生前心腸好,對底下的人一向和顏悅色;現在去了,不也還護著紅翎?我是怕,胡亂懷疑了一人,當晚睡下後,她又在夢裡擺背影給我看啊。」

封乘雲抽嗒一聲,語氣更加慘切:

「現在想見到她,也唯有午夜夢迴時了。我還想多看看她的臉呀。除非能在餘下三僕人中,找到一個不受玉蝶庇佑的,否則,我是不敢妄動疑心了。」

這一段,紅羽在旁邊聽得流下淚來,背過身去,牽著衣袖擦拭雙頰。離春哈著腰,好像愈加愧疚:

「看我這人,怎麼不長記性,一錯再錯,竟又惹您傷心了。」說著抬起頭來,拙劣地想岔開話題,於是故作愕然,「等等,什麼時候說起這些的?這完全挨不上啊。」

封乘雲也是一陣怔愣:

「是啊,方才還在說什麼閒言、青樓,怎麼不知不覺間離題萬里?」

「一句趕一句,就說到這兒了。」

兩人相視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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