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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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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說對了。自玉蝶著惱之後,我每日憂心,怕她從此對我心生厭惡,以後若要求娶,也就難了。那段時日,豈‘鬱結’二字了得?一日,我悶在房裡,忽然聽到訊息說,附近一間書孰的先生登門拜訪,向府上小姐提親。我一聽便驚恐起來,怕舅舅看上那人,將表妹許配給他;也怕玉蝶一時負氣,隨便應承下來。急忙跑去廳裡一看,這才踏下心了:原來人家相中的,是蘭兒呢。」

「這下可好的。」

「是啊。那書生一表人材,氣宇軒昂,不時透出幾分貴氣,絕非池中之物。我自說了那些話,始終覺得愧對於蘭兒,卻又拉不下臉來向她道歉,所以,極是期望她能有個好歸宿。舅舅也樂見其成,笑眯眯將蘭兒叫了出來,要她自己作主。從她望著那人的神情,我便知道她也是有意的。但這名女子當真忠心耿耿,直挺挺跪了下來,道:‘老爺,奴婢自幼伺候小姐,小姐也已習慣了有我陪在身邊。現在我若嫁了出去,只怕其他丫鬟沒有經過長久相處,不能貼心。’」

「顧慮得倒也有理。」

「館主莫忘了,我當時也在廳中。一聽這話,衝口說道:‘你放心去為人婦就好!不必掛念表妹。她自有我照顧!’」

「此言既出,一定語驚四座?」

「在場人眾,頓時瞠目結舌,無一例外。而後舅舅哈哈大笑,將我父母請出,要我原樣再說一次。那時的情形,當真窘迫!坦白了心意,我雖是欣慰,卻又覺不安——未曾三媒六聘,就這麼脫口而出,怕玉蝶嫌我輕率。所幸,待舅舅問及她時,她並沒說絕不嫁我,只低下頭不言不語,大約還在賭氣。」

「這般默許,您日後的岳丈,一定曉得她暗中屬意了吧?一日之內,兩名愛女都夫家有定,為人父者,想必喜出望外。」

「高興地攏不起嘴了,吵嚷著要我與那書生儘快將六禮行齊,擇吉日讓二女同時出閣。這番話一說,廳中立時溢滿歡聲笑語,真是一團喜氣。我呆在當地,不知所措,一時不敢相信,玉蝶竟這樣輕易,便成了我的未婚妻子。等我確信這並非夢境,自然高聲附和,希望速速娶她進門,免得徒生變故。我爹孃卻恐匆忙間失了誠意,再中意這媳婦,也堅持慎重計議。」

「於是,蘭兒便先嫁了?」

封乘雲點頭:

「她本想一直伺候玉蝶,待她成婚,再顧及自己的事情。但岳丈卻要她們同一日嫁去夫家。她恪守本分,怎麼也不肯與小姐平起平坐,竟草草行過禮,急急忙忙與夫君離了閩南,雲遊四海去了。她走後兩個月,玉蝶與我定下親事,只待我一家返回家中,便可正式過門。」

「您終於得償所願了。」

「那段時日,真是無憂無慮,兩家人住在一起,盡享天倫之樂。聽了長輩們閒談,我才得知,原來岳丈和我娘這對兄妹,早盼著親上加親,許願都許了多少年。只是兩邊都寶貝自家孩兒,怕硬是湊在一起,萬一將來性子不合,整日吵吵鬧鬧,也是煩惱。於是,借了這次探親的機會,把我安置在玉蝶住處附近,要我們先得彼此的歡心,他們再行撮合。結果不勞他們費心,就成了好事,真是意外之喜了。三位老人家為此,要上佛寺還願。這本是美事,誰料樂極生悲!」

封乘雲語調一轉,再生悽切,離春雙眉凜起:

「怎麼?竟出了禍事不成?」

「禍從天降!」封乘雲無奈地搖頭,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顫抖,「我陪同三位長輩,去山上明鏡寺拜佛。他們見山寺清幽,精舍雅緻,便動念留下來多住幾日。我本想隨侍左右,但岳丈想起家中除了奴僕,就只剩玉蝶一人,到底放心不下,就打發我回去了。」

「山路僻靜,莫非遇了盜匪?」

「那倒沒有。我下山時,只是下起了濛濛細雨,當時不以為意。誰知,到了晚間,竟變成了傾盆大雨。前些日子,已落過幾場雨水,山上的泥土多半早就鬆垮了,在那一天夜裡,山崩了!」

「世事難料。」離春悲憫地搖頭,似極其同情。

「在寺廟中出家的師父們,很多喪生;住客也是倖免者少。爹、娘還有岳丈,都被深埋地下。官府領著衙役不停挖掘,每尋到一具罹難人的屍首,家眷們便趕去認領。我一面安撫玉蝶,一面在家與慘禍現場間往返。過了好些日子,才斂齊三位老人的遺體,蓋棺下葬。」

「一夕之間,考妣全喪,那時一定處境艱難。」

「玉蝶悲傷萬分,終日啼哭,我強抑哀痛,料理著先人的身後事。我父家不算貧寒,卻也無甚家財,處理得較為輕易。倒是岳丈這邊,薄有資產,經營著幾家商號,可惜那年運道不好,正是困頓時期。我自打出生起,便從未想過經商,思忖著把那些店鋪關閉,我在家中閉門讀書,日後考取功名,光耀門楣。這決定關乎岳丈畢生心血,當然要與玉蝶商量。見到她時還未及開口,她竟先告訴我——她有孕了!」

「亦然?」

封乘雲含笑點頭:

「這一下,一切都要從頭考慮。以前真是一腔熱血,躊躇滿志,想著不多時便可以金榜題名,入朝為官,給玉蝶掙來個誥命夫人的頭銜。現在卻忐忑不安,每個讀書人應考時,都想著此番必定高中,但真正鯉躍龍門的,又有幾人?而目前的家產,幾年內便會坐吃山空。萬一到那時我仍是一介布衣,要如何養活她們母子二人?就算玉蝶說不怕吃苦,但她自幼生活優裕,要她跟著我過清貧日子,我也不忍。」

「為了家人,毅然棄儒從商?這決心可不易下啊!您果然了得!」

「身為一名男子,總要養家餬口啊。」

「您就從來不曾後悔?」

「若說完全沒有怨懟,也是謊言。在我大唐,人分三六九等,地位高低,全著落在外服顏色上。讀書人可以身穿白衣,招搖過市。而商人,與屠夫同一級別,只能穿得漆黑一團。」封乘雲苦笑著,望著身上衣衫,「若非現下披麻戴孝,一生都與白色無緣了。有時記起這些,也是感傷;但看到我妻我子,又煩惱全銷了。」

「大丈夫該當如此!」

「離館主過譽了。」封乘雲推辭之後,也自覺說得差不多,「自我與玉蝶相識,到最終結縭,也就是這樣了,希望能對招魂一事有所幫助。」

「確實大有幫助。」

離春躬身道謝,抬頭時又道:

「在下還要再問一句,您一家人為何不在家鄉居住,反而遠道遷來長安呢?」

「只是經商幾年,小有成就,在一些府縣增開了幾家分號,為了生意到處奔波。五年前亦然已屆學齡,也該安定下來讓他讀書,那時正好輾轉至此,便住下了。」

「通常,都是一家之主東奔西跑,婦人留在老家教子,到您這裡倒是與眾不同。看來,您與夫人當真如膠似漆,片刻不離。」

封乘雲無奈搖頭:

「館主太過敏銳了!這事我本不想說的。其實,帶著玉蝶出來走動,就是要讓她離開故地,順便為她求醫問藥。父母都出門在外,總不能把亦然一個幼童留在家中,就一起帶著了。」

「夫人身子不好?」

「若是身子不好,反倒令人慶幸。那次山崩之後,我雖極力安慰,苦口婆心,但玉蝶她驟然失怙,受創過深,難以彌合,竟有些狂亂了。有時,硬是要送飯到岳丈生前的房中,嚴重起來,還凝視著虛空處喊‘爹’。我深知不能長此下去,待她產後休養好了,便攜她離了舊居,免得她睹物思人。後來訪得名醫,吃下幾帖湯劑,近幾年已不常發作。」

「想不到還有這番隱情。我本無意窺人隱私,倒讓您為難了。」

「離館主說哪裡話?與你暢談一番,心中開朗不少啊。」

封乘雲似依然沉浸在當年相知相戀的濃情蜜意中,雙眉舒展,周身陰霾盡散。離春好像了卻一樁心願般,輕輕笑著,將陰陽扇恢復原樣,告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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