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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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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春手抱陰陽扇,低頭走著,速度之慢,彷彿在觀賞自己移步時下襬撩起的紋路。

身後忽然響起一聲:

「離娘子,慢走!」

回身看去,紅羽正快步趕上來。

「怎麼?不留下伺候你家老爺了?」

「老爺回房去了。」紅羽停在離春跟前,微微喘氣,「我也正好有話要對離娘子講。」

「在下也渴盼能與姑娘促膝長談。」

「那我們往花園去,找個地方坐下再說?」

「可我並不習慣在露天之下,與人推心置腹。若如昨日一般,到夫人臥房去,不知方不方便?」

「哪有什麼不便的?您客氣了。」

兩人同行,紅羽始終落後離春半步,狀似跟隨。離春偏過頭,隨意說起:

「昨日聽姑娘談吐不俗,還詫異這封家真是藏龍臥虎。後來聽趙管事講,才知你不同於一般丫鬟。」

紅羽聞言,不禁有些得意,但嘴裡羞澀地自謙:

「我爹是個讀書人,自小跟他也學了一些東西。一年前因家境貧寒,為贍養老父,供兄弟讀書,才來封府為奴的。」

「原來姑娘也是出自書香門第。」

「不敢當,只是略懂些道理罷了。」

離春輕咳一聲,漫不經心地繼續說著:

「據我耳聞,你幫夫人料理的,全是些舞文弄墨的文雅事兒,該算是‘伴讀丫鬟’了吧?可亦然卻說你是‘貼身丫鬟’,真把我弄糊塗了。」

紅羽低頭一笑,輕聲解釋道:

「以前,我也確是貼身的,事無鉅細,都要上手。伺候了些時候,還算周到,得了夫人歡心。她誇我知書識理,之後見我作些粗蠢活計,便心疼起來,替我委屈。後來收了紅翎,我就只陪夫人讀書寫字了。這樣,每日真是清閒許多。可我們家管事爺一貫精明,絕不能讓人佔了便宜,總想在工錢上打點折扣。夫人憐我困苦,怕虧待了我,一直堅稱我是‘貼身’,沒有更名為‘伴讀’,也就這樣不清不楚的,曖昧到如今了。」

「你家夫人,倒真是善心;這趙管事,就未免操勞太過了。」

紅羽聽她向著自己說話,暗暗欣喜,說話時卻為之辯解:

「他在這家中,已經呆了兩年,資格最深,難免管得寬泛些。」

「僅僅兩年,便作了管事嗎?」

離春皺起眉頭,低低叨唸著,埋頭一路前行。紅羽趕到她前面攔住,溫和地截斷:

「離娘子,到了。」

抬首一看,房門已在眼前。

進了夫人臥房,分別落座。

這一坐下,方才閒談的輕鬆氣息立時散去,兩人間又凝滯起來。一切彷彿回到昨日,只在桌上多了一把陰陽扇。

離春還是不主動開言,只默默注視,眼神陰暗中透出幾絲銳氣。時隔一日,紅羽依然沒有長進,還是耐不住先開了口:

「離娘子,有一事說來只怕失禮,可又不吐不快。」

通常這樣說話的,其實心裡早有了腹案,只盼著一句「但講無妨」,就可以脫口而出,暢所欲言了。

離春悠然一笑,偏不遂她意,徑自猜測道:

「可是與你家老爺有關?」

「與方才談話有關。」

紅羽略作停頓,正要再說時,卻被離春打斷。後者絲毫不覺唐突,依然固執地自說自話:

「要說你家老爺,真是令人同情。」

紅羽半張著口,終究不好繞回談話上糾纏,只得順著說道:

「他確是怪可憐的。」說著眼睫垂下,無限憐憫,「他說與夫人夢中相見時,那樣子似已完全沉湎在幻境之中。眼前世事,反倒毫不掛心了。」

「或許在他看來,寧願要虛妄的美好,也不要真實的殘酷吧。」

「虛實顛倒了嗎?」紅羽咬著唇,悄聲道,「倒讓我想起一個典故——莊周夢蝶。」

「莊周夢蝶?!」

離春眸中一閃,眼瞳更是漆黑,嘴裡訥訥重複幾遍,竟有些痴了。許久才釋然一笑,飽含深意點頭道:

「姑娘說得真好!」

紅羽知她若有所思,心緒難平,也不打聽,只嘆道:

「也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吧。夫人閨名裡,恰好有個‘蝶’字。也正因此,夫人最是喜歡繡蝴蝶呢。」見離春望向床帳上的蝴蝶紋樣,接著說道,「不知您可曾注意過,這些蝴蝶有哪裡不同凡俗呢?」

離春沉吟片刻:

「好像特別鮮豔,較其他的蝴蝶繡樣漂亮得多。」

「離娘子好眼力!這可是我家夫人自創的手法呢。」語氣與有榮焉,「她繡出的蝴蝶,都是‘七重翼’的——就是用七種顏色不同的綵線,仔細拼出蝶翼上的鱗片花紋,採線的順序層次絕不可亂。成品色彩斑斕,鮮麗無比。只可惜,手工耗時太久,作其他花樣已經完成一幅繡品,這邊只刺好了半邊翅膀。再說,這技藝太過複雜,學起來著實艱難。我磨著夫人教過幾次,還是不會。」

離春憶起昨日所見,遙指身後櫃上:

「那幅樣子已經描好,卻未完成的繡品,是出自姑娘之手?」

「怎麼會?那是夫人親手弄的。」說著眼色黯淡起來,一語雙關,「誰料竟不得善終。」

「既是夫人耗費心血所制,上面必然凝結了她的氣息。我要帶回去慢慢吸取,必然對招魂大有幫助。」

說著離座而起,拿起那繡品回來桌邊,仔細地將它捻成一卷。拖過陰陽扇,拔下一段竹節,竟是一枝空筒,裝好布卷,又原樣插回。

紅羽看得有趣,上手在扇柄上輕輕摸索:

「這節是筆,這節是墨。」一一點著,直到末端,「不知這裡裝的是什麼?」

話音未落,便動手去抽。離春阻止已是不及,就見一道寒光脫鞘而出。在紅羽的尖叫聲中,閃著冰魄光華的匕首落下,立刻在桌面蹭出一道劃痕。

離春面色未改,不聲不響將利刃收起。紅羽驚魂未定,撫胸喘息:

「離、離娘子,你帶這東西,有什麼用處?」驚懼地望著那生著胎記的臉,「不知何故,我總覺得你並不單純,身份背景另有隱情。」不自覺調出臟腑顫抖、誠懇得堪憐的語音,「你和我說句實話,你真的只是亂神館主嗎?」

離春不為所動,眼角一挑,從容道:

「你說呢?除了神婆,在下還會是什麼?還能是什麼?」

「可是,你這人說話行事,未免太過深沉了。」

「姑娘謬讚!」離春見她猜測不出,不禁微笑,「我本不願與人解釋,但看你這樣擔心,還是坦誠了吧。扇柄裝的這些東西,都是我這行必須的。驅鬼時畫些符咒,自然需要筆墨。可那些貧苦又不文的主顧,家裡未必備有這些東西,只好自己帶在身邊了。那節空管原也是裝符紙的,只是想著來這裡用不著,就由它空著了。」

「那這短劍又如何解釋?」紅羽咬住不放。

離春態度更是鎮定:

「有些冤情重大的厲鬼,煞氣極重,用普通符咒是鎮不住了。姑娘可知,要打壓它們的氣焰,該當如何?」等到搖頭,才不緊不慢道出答案,「要用血咒!血從何來?就從我身上來,割破手指,以血為墨。若用了切過其他東西的刀,血便汙了,法力也連帶受損。必須專門打一把,來派這個用場。」

「那也不必鋒利得切金斷玉吧?」紅羽心有餘悸地觸控著桌上刀傷:這木材何等堅硬啊!

「所以,割的時候要特別小心,免得連手指一起削掉了。」

離春幽然逸出一笑,好像說這話是在為紅羽取樂。但聽者看著她的笑顏,只覺陰沉,心底發寒,絲毫不想發笑,戰戰兢兢敷衍道:

「離娘子這樣說,倒也有理。方法如此奇特,也難怪人說您通鬼神之道,法力高深。我家夫人的事,全仰仗您了。」

「我既已受人之託,就不會輕忽以待。莫說亦然了,單是你家老爺,也可讓我不辭勞苦。對了,我將夫人的繡樣拿走,不會連累姑娘被怪罪吧?」

「又不是有借無還的,大約不會。不過,我家老爺確有吩咐,這臥房要勤加拂拭,一切物事維持夫人生前模樣,不得變動。」紅羽低下頭,以掩飾嘴角輕蔑的笑紋,「只可惜,我是謹守規矩了,有人卻不然。」

「你說的,可是趙管事?」

「你怎知道?」

「今日早些時候,我在他手中,看到了夫人抄寫的詩稿。」

紅羽臉色更是不悅:

「我正打掃房間時,他忽然闖入,急匆匆說什麼,老爺要看夫人的手稿,要我拿出來。我就找來送到他手裡。可方才老爺見了我,並未提到此事。依我看……」

離春傾進身子,低沉道:

「依姑娘看,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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