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問一齣,紅羽驀然驚覺自己在說什麼,立刻眨著眼望向一邊,掩飾道:
「我覺得其實老爺並未開口要求。管事爺自作主張,想以此安慰主人,倒也是一片忠心。」
離春知她所言不實,也不追究,只順勢說著:
「我與你所見略同。要說這封家主子慈和,底下的人也可靠,湊成如此一門倒真難得。姑娘在這裡雖是為僕,卻也可以獲益良多,不算辱沒了呀。」
觀紅羽臉色,似極是喜愛這話,並附和道:
「得遇這樣的主人,實在是福氣了。」
「老爺和夫人,哪個待你們更好些呢?」離春語氣親切平淡,似在閒話家常。
「自然是夫人了。」紅羽臉上一熱,「您想,老爺畢竟是男子,就算菩薩心腸,也不會如女子般細膩體貼。只怕天下男人皆是如此,他們不是冷淡,只是很多事情想不到罷了。就說我那兄弟,有時在家中口不擇言,把爹爹氣得鬍子直顫,他也還是梗著脖子,不覺懊悔。但爹要真是病了,他一路跑去請大夫,跟前跟後地忙碌。那份孝心,絕不下於我,可在爹眼裡,我是孝女,他卻是逆子。或許不該把他與老爺相比,不過真是這麼個理。」
離春擊掌讚道:
「昨日看姑娘,只是聰明;而這番話一說,已是靈慧了。」
「您真是過獎呢。我哪裡配得上這兩個字?若您有緣見過夫人,那才是真正蘭心惠質,博學多才的奇女子呢。」
「容貌美麗、性子謙和、才氣過人,這樣聽來,你家夫人倒真是完人了。」離春暗暗笑道,「我倒覺得因她急你家之難,於你有恩,你便怎樣看她都毫無缺陷。」
「離娘子,你這可說錯了。我所言絕無誇大,不過,她對我的恩情,真是如海深了。」
「你這話到令我聯想起一事。昨日聽見封老爺對大理寺差官言道,紅翎若對夫人不利,是‘恩將仇報’。莫非她也如你一般,因家境窘困而被封家收留?」
「若是那樣,我也不會恨之入骨了。」紅羽咬牙切齒,「與她相比,我受到的照拂簡直可稱小恩小惠。夫人救她於危難之間,這等粉身難報的深情,被她輕易踐踏,才更叫人齒冷。」
「我倒想知道,她曾陷於怎樣的危難呢?」
「這說來話長。紅翎本不是長安人,原先住在平盧。她母親早逝,家中只有父親和兄長,一家人以耕田為生。這丫頭頗有幾分姿色,荊釵布裙也難掩麗質,走在街上竟被一富家子弟看中,上前就要調戲。她奮力脫身,跑回家中,將此事告訴了胞兄。為人兄長的,自然火冒三丈。正巧那紈絝追上來,撞上一頓暴打,弄得渾身是傷。其實,看似悽慘,也只是擦破些皮,並未傷筋動骨。可這人霸道慣了,哪裡忍得了如此受挫?回去裝得萬分嚴重,讓他爹心疼得不得了,非要為他出這口氣。這大戶人家,也真是厲害,竟與當地節度使府有些交情,那塊地域之內,還不是任其所為?官家隨便尋個由頭,把她父兄拉去折磨一番,扔回家中時已不成人形。老父年邁,沒幾日就嚥了氣;兄長倒是身子強壯,卻也雙腿斷折,終生不能行走,無法再為小妹撐腰。這時,那大富之家派人,要將她抓去,幸虧一名鄰人在街上看到大批凶神惡煞的家丁,急奔回來向她報信,這才僥倖逃離魔掌。紅翎有家不能歸,實在不堪欺壓,隻身上京來告狀,想討回公道。」忽見離春面露譏諷,「怎麼?難道你竟不贊同她據理力爭?」
「像‘有理走遍天下’這種話,從來只能嘴上說說。佔住了一個‘理’字,便不知審時度勢,才真是盲目。那家的後臺——平盧節度使安大人,是什麼人?今上寵臣,貴妃娘娘義子,兼管三大重鎮,手握數十萬精兵。試問,大唐官員,又有哪個動得他分毫?」
「離娘子高見!」紅羽神色有些畏縮,似乎覺得這道理十分可怕,面不改色說出這道理的人更是可怕,「可紅翎一個村姑,哪裡理會得到這層?還是痴心妄想,只盼有一日撥雲見青天。惡人一家探得她的去向,也怕萬一上動天聽,惹出麻煩,便一路追蹤而至。紅翎東躲西藏,最後還是被抓住。那少爺提出補償,竟是納她為妾,後見她抵死不從,惱羞成怒,便將她推入火坑。」
「由此被你家夫人救了?」
紅羽點頭:
「要說也是孽緣。夫人平日深居簡出,數月前忽然想出門一遊。我本欲陪伴,卻被命令留在家中。夫人隨意閒逛著,不知不覺走到了滿樓紅袖的地界。見一家門前,一年輕女子正與鴇母拉扯,披頭散髮的,模樣實在可憐。夫人看不過,上前打聽了情由,油然生出同情,提出為她贖身。老鴇雖被授意,不得讓她乾淨地離開,但畢竟是見錢眼開,最終成交。」
「於是,夫人帶她回家?」
「是。但老爺覺得不必增加僕役,夫人就撕了她的賣身契,讓她自由去了。可她在門外長跪不起,一定要終身為奴以報答恩人。夫人心腸軟,最見不得這個,就費些口舌勸服老爺,把她留下當了丫鬟。她的本名很是粗俗,夫人叫不慣,就將她改名為‘紅翎’了。」
「原來如此。」離春眼神飄忽,「可在我聽來,這姑娘甚是單純,不像蛇蠍心腸之人。你懷疑她偷珍珠、害夫人,若弄錯了,不是玷汙人家的聲名?」
紅羽沉吟許久,才囁嚅道:
「我那樣說她,也不是全無根據的。還有一事,現在想來,總怕是疑人偷斧,不敢相信真的看到,是以沒對你說起。」
「到底什麼事情?」
「就是夫人發現珍珠失竊那日。紅翎跑到院中翻找,我雖不滿她大肆張揚,但人家忙得興致勃勃,我也不好閒坐,就在一邊跟著搜尋。左看右看,目光飄動間,偶然瞟到紅翎側臉,一時真把我嚇住了!」
「她表情有什麼不對?」
「那樣子,好像非常高興。」
「面露笑容?」
「不,也不是在笑,實在難以形容,總之十分詭異。這樣說吧,臉皮似乎向外發光!」
「這可真讓人心裡發毛了。」
「夫人正是著急的時候,她卻那副樣子,我還要以為她清白如水嗎?暫不提先前搭救之恩,就說她來到府中之後,夫人待她那樣和善……」
「這麼一會兒工夫,這句話你說了好幾次,」離春輕聲試探,「難道在你看來,夫人對紅翎特別偏心?」
「離娘子誤會了。夫人對下人們一視同仁。」
「那,她待莫成如何?」聲音更輕,幾不可聞。
「他?」紅羽頗費躊躇,似乎不解離春怎麼會特意問到,「夫人對他,」說著忽然一楞,頻頻眨眼道,「你別說,細想起來還真是有些不同。夫人待我們雖然親善,倒也不致模糊了主僕身份;對他的態度,卻非同一般,但不像友人……是了,是了,像故人!」
「故人?」離春眯起眼睛,「這位‘故人’,對夫人也很是忠實呢。昨日還和我提到什麼‘鬼上身’。」
紅羽失了冷靜,拍案而起,怒道:
「這莫成當真不知輕重!這也是可以胡亂說的嗎?!」
離春神色冷厲:
「姑娘倒怪起他了!昨日你說會全力助我,我也強調要‘鉅細無遺’!怎麼這樣大的事,你卻隱瞞不說?」
紅羽頓時語塞,急喘幾口氣,躬身賠禮,額頭幾乎貼到桌面:
「這確是我的過錯。但離娘子你也知曉,我敬夫人如神明,絕不願說些辱及她的話,而那次的事情,實在丟臉。」
「你指的是,‘鬼上身’?可據我所知,最初如此斷定的人,卻也是姑娘你。」
紅羽急迫道:
「那是、那是因為夫人一向溫柔嫻靜,哪裡有過這般狂暴的時候?真是想不出其他解釋了。」略略停頓,身子悄然矮下來,坐回椅上,「何況,那日風波平息之後,我也覺得事出蹊蹺,就在心底暗暗思索,腳下信步走著,不自覺來到了夫人狂性大發的院中,因一直低著頭,赫然發現地上竟有異物。蹲下仔細觀看,似是糕點的酥皮。我心下不解:這地面,莫成才剛打掃過,他做事向來勤懇認真,怎麼把這東西剩下了?後來推想,定是這裡本已清潔乾淨,之後酥皮才掉落的。可這又是誰掉的呢?往深處一推測,不禁毛骨悚然:這樣的糕點,莫成經常拿來供奉井中女鬼啊!而夫人剛剛那般模樣……」
「你便認為,女鬼享用了上供的糕點,魂魄上便沾了碎屑。它附在夫人身上,這些殘渣自然掉落下來,是這樣嗎?」
「我正是這樣想。方才從廚房端午飯給老爺,途中經過柴房,莫成正在井邊拜祭。我一見又是那糕點,一陣心悸,險些將托盤都扔了呢。」
那時她驚惶失措,竟是為了這個?
離春暗暗忖度,紅羽卻在這時反口道:
「但,這些應該是我多想了吧?也許不是鬼怪作祟呢。老爺不是說了,夫人以前患過瘋癲狂亂症,那日大概是舊病復發吧?」
「姑娘問我,我倒去問誰?」離春巧言迴避,不答她的徵詢,「驟然一聽,只覺得你所言全是道理,兩種說法都令人信服。可惜我不知,夫人失常這事,到底發生在哪一日,不然倒可以有個推斷。」
「那時距今天,哎呀,這可難算了。」十足困惑。
「姑娘只須告訴我,是在珍珠失竊之前,還是之後?」
「經你一提點,我倒想起來了。」一雙美目閃著光芒,「正是珍珠失竊後的第三日!」
「距現在也不少時日,難怪你忘記了。不過,最終能夠想起,可稱記心過人了。」
說罷站起身子:
「蒙姑娘相助,今日又知道了這許多夫人的故事,成果喜人哪。請你轉告亦然,集氣的工作已全部完成,下面就該計算招靈的時刻與環境了。這活計極為精密,須心無旁騖,整個過程約耗費十日時間。這期間內,如無意料之外的情況,我不會再次登門;也請你家小主人,不要上亂神館打擾。」
紅羽起身相送。離春行至門前時,回頭道:
「我忽然想起,你我到這房中來,不是姑娘有話要對我說?」
這一提,紅羽幡然醒悟,不禁失笑:
「離娘子,你這跑題的毛病,真該改改了。其實我想說的,也並非什麼大事,只是方才在書房時,你引用的一句詩,有些不妥。」
「是那首《鄭風》?」
「你知道?」有些驚異。
「我一向很喜歡那詩。第一段‘無逾我裡,無折我樹榿’;第二段‘無逾我牆,無折我樹桑’;第三段‘無逾我園,無折我樹檀’,真是層層遞進,妙趣橫生。」
「是了。表面上,口口聲聲央求情人‘你可不要來找我’,私下裡卻是萬分思念,心甘情願。寥寥幾句,把女子半推半就、欲拒還迎的心思,寫了個傳神。」
「不錯,許多讀書人都這般解法,而我所見卻略有不同。我只覺得,這期待與愛人幽會的女子,十分聰明。她生怕對方不知她家的位置,便以詩畫了地圖給他,告訴他:你走到我家的裡時,會看見許多榿樹,再繼續走,那被桑樹圍繞的,便是我家了;翻牆入內,只有我住的園子種植檀樹,可別走錯了地方。而全詩點睛之筆,就在那個‘折’字。明說‘不要折斷我家的樹’,其實是暗示‘院牆甚高,你翻不過時可以拿樹枝墊腳’。」
「哈哈哈。」紅羽清脆笑道,「這樣解釋,不但合情合理,還更富趣味了。」
「這詩朗朗上口,意趣弘深,放在《詩經》三百首中,也是數得出來的經典。只可惜,一些衛道人士,卻將之抨擊為‘淫詩’。」離春靠在門板上,惋惜地搖頭,「我看姑娘為人,進退有度,作風嚴謹,只怕也有此想法。而在你心中,老爺與夫人太過高潔,纖塵不染。我用這首來比擬他們當年往事,你自會覺得有失莊重,這才一再表示不妥的吧?」
這一句讓紅羽錯愕得臉色僵持,吞吞吐吐道:
「我……不是……這個……」
離春似沒聽見:
「既然姑娘沒事,在下真要告辭了。」
轉身拉開門,往出快行幾步。紅羽躊躇間,那背影已經離得老遠,根本追趕不上,只好嘆口氣,緩緩閉上門扉。
已知她不會再來打擾,離春徒地停下腳步,扭頭回望那緊閉的房門,語氣詭譎:
「這詩用得是否妥帖,封老爺都沒提了,你個丫頭居然說三道四,還真是厲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