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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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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判斷他們是否兇手,必然要從其他人的話語中,尋找蛛絲馬跡。但那些人所說,誰又知道真假?如此互相勾連,實在難辦了。」

「這難辦的事,你我完成了一半,四人已經解析了兩個。」

「剩下的兩個,先說封家老爺吧。他讓人心裡發涼,我可不喜歡!」

「是嗎?」離春稱許地笑起來,「女子皆偏愛痴情男子,怎麼你倒例外?」

「只因館主教過——子曰:過猶不及!」苑兒透出特別的精靈,「他若一般傷心,只是哭紅了眼睛,我倒覺得情真意切。可現在這副模樣,怎麼看都是別有用心裝出來的,只顯得虛偽做作。還有孟白探來的訊息,都流連煙花之地了,還有什麼可說?居然能滿口仁義道德?」

「喜歡聲色場所的男子,在被人責難時,都會辯解自己並非貪戀醇酒美人,實在是有大事協商,為了國計民生、古聖先賢,必須往青樓一遊。所以,這一去實屬無奈,怪只怪旁人呼朋引伴,而自己作為那個‘朋’那個‘伴’,只好硬著頭皮忍受了。我倒不明白,既然每個都這麼不情不願,最初倡議的那人又是誰啊?」

「館主真是切中要害!」苑兒微笑道,「我看這封乘雲,和那牡丹姑娘,多半不會毫無牽扯。而且,他這般標榜自己,非要作出‘痴情郎’的嘴臉,依我看,夫人多半就是死於他手!」

離春臉色一沉:

「你太過武斷了!」

苑兒眼睛回瞪,並不罷休:

「可他若不是兇手,為什麼要裝腔作勢,弄得好像痛不欲生?」

「他自然有道理!一名男子,妻子在世時納進一群偏房,世人也不能說他薄倖;而正妻亡故,尤其還是暴斃,他很快另結新歡的話,就會被人指戳負心了。況且,他是個商人。他的同行有生意要做時,自然得選擇和誰來做。在價格的公道、辦事的妥帖都相仿的情形下,要如何挑揀?當然是看人!看這人是否眼光精準,是否氣魄過人,是否誠實守信,是否有情有義。如果這次的事處理不好,留下個薄情寡義的聲名,流傳出去,讓商界中人聽到了,自然會琢磨:對待發妻,尚且如此,這樣的人,難道能安心與他共謀財路?真鬧到這種境地,豈不糟糕透頂?所以,為了聲譽著想,也要傷痛得彷彿死過一次。待到事過境遷,他再迎進新人,這時旁人非但不會說三道四,還必定盛讚這女子,將他這活死人變回了活人,著實令人欣慰。」

「這麼說來,不管他是否兇徒,都會表現得一片痴心了?」

「不錯。」離春凝視著自家丫頭,表情漸漸和緩,嘴角也泛起笑容,「我從未覺得這封乘雲沒有嫌疑,也不是有意責備你。只是,不輕信表相固然很好,但也要不偏不倚才行。而你現下已對這封老爺大有成見了。」

「我?」苑兒還是不服,「我對此人的瞭解,全憑館主轉述,又沒有親眼見過,更談不上什麼過節,哪裡會偏心?」

「除去直接的仇恨外,還有一種理由,便是遷怒!」

「我怎麼會無緣無故……」說到這裡,眼睛一亮,登時醒悟,「不,確實有緣有故。剛才極想罵他一句——與那井中女鬼的未婚夫婿一般,都是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苑兒知錯就改,低頭陪笑著,「館主知道,自從我聽了那故事,便開始思索:作為一個人,真會為了錢財而拋棄真情?被眾多詩詞歌賦讚頌的愛戀,竟是如此不堪一擊?哪怕初起時情真意切,事過境遷後,也註定湮滅嗎?前後左右想了幾個來回,卻得不出一個答案,難免對那早已作古的男主角有些憎恨,想不到竟連累了活著的人。」

「哦?」聲調拐得饒有興味,「那你可曾想過,為什麼連累的不是別人,偏偏是封乘雲?」

「這,」苑兒躊躇片刻,心中一直懵懂的細節忽然聚攏,恍然時雙目幾乎瞠出眼眶,「對呀!對呀!只因為那女鬼傳說,與現在的封家疑案太過相似了。同一口井,死時同樣裝束,都是窮書生與富家女,最後書生都成了商人並頗有成就。間隔這許多年,彷彿舊事重演,難道這世上的事情,真是冥冥中註定好的?」

敬畏又虔誠的話語,難得在亂神館聽見,遭到的卻只是嗤笑:

「這麼說也不無道理。上天給了人為惡之心,才會弄出那麼多事情。」

「難道,」苑兒聽話聽音,「你疑心有人借鑑封家的情況,故意編造了那個故事,以暗示封夫人之死,與她丈夫脫不了干係?」

「借鑑?哪有這麼簡單?須知,五年前封家在長安落戶時,封乘雲已是一名富商,旁人又怎會知道他之前作過窮書生?若井中鬼故事真是刻意捏造,這位有心人必然熟悉這一家人的身世背景,或許對封氏夫婦當年的情史也略知一二。」

苑兒喉嚨動了動,仍是難掩驚奇:

「館主向封老爺打聽過去的事情,竟是為了這個?」

離春笑而不答,顧左右而言他:

「此事的關鍵,不在我的用意,而在你昨日打探的結果。」

「昨日啊,」苑兒笑得狡黠,「館主走後,我先往房家走了一趟。昨日上門那人,天剛亮就在門口等待,一見去的是我,立時顯露出不悅來。我急忙繃起臉,作出睥睨眾生的模樣,學著你的口氣,說擅自汰舊換新,犯了祖先之怒,若要安撫亡靈,須得將傢俱器物恢復原樣。‘離娘子’的旗號一打出來,他們猶豫片刻,便依言照作了,人來人往忙得個雞飛狗跳。如此幾個時辰,終於有了八成原貌,有些心急的,馬上嘗試起來,結果,起坐之間屋頂當然不見異樣。我看著那許多人,站在塵土雜物間,極力稱讚著‘離娘子,神人也’,若不是竭力隱忍,都要捧腹大笑了。」

「你要真會笑成那樣,我也不敢把事交給你辦了。」

「多謝館主信任。」苑兒腮邊的酒渦再次顯現,「不過,當時還真是緊張。早知道這一次,房家一定會出現不少人,只沒想到,連族長都驚動了。我本以為族長都是白鬢長鬚的老人家,這個縱然年輕,也該是四十多歲了。誰知,居然是個不及三十的俊美青年,一身貴氣令人自慚形穢。最初,他站在遠處,倒負著手看眾人忙前忙後,後來見了成效,竟親自來到我面前,微笑著交付了餘下的銀兩,還連聲說要上門致謝。」

「哎呀!」離春平時少動聲色,現下卻如臨大敵,似乎不勝其煩。

「你放心就是,我已藉口說‘館主她近日經常外出,不在館中’,回絕掉了。」苑兒在亂神館呆了不少時日,當然知她性情,「我明白的,你從不愛見閒雜人,平時肯出來接待上門的主顧,已是勉為其難了。」

「倒不是我怠惰。」離春身子滑低,在榻上躺了下來,「只是見過我的人越少,我在旁人心目中,就越是詭譎難測。同一句胡說八道,在別人口裡只會遭人嗤笑,但我說來,卻有一群人爭先恐後地相信,倚靠的正是這幾分神秘。外面將我傳言得如魔如煞,難聽是難聽了些,倒還挺管用的。」

苑兒無奈地瞧著悠閒的自家館主:

「是啊,要讓人知道你與常人無異,恐怕只能關門了吧?」

「就是為了餬口著想,我才在人前裝腔作勢來著。雖也是興趣所在,但偶爾為之尚可,長久下去過於勞心了。」離春依著習慣,曲起食指敲打臉上的胎記,陰沉道,「苑兒啊,我教你拐彎抹角兜圈子,可不是要你用在我這兒的。」

「你誤會了。我一直難忘房家,只為在那裡,想通了一些事情。」

看她得意的模樣,彷彿有這新領悟撐腰,已無愧為「離娘子」的高徒了。

「哦?」

「在房家時,我深知這邊責任一了,便要去封家蒐集訊息。但你的囑託,我還不甚明瞭,便趁空閒時思索起來:想知道那鬼怪傳說是何時興起的,問封家所處那坊中的鄰居,不就可以?館主既然要到那裡去,何不順便問了,難道這舉手之勞也懶得作嗎?還是其中另有深意?」

「你思前想後,終於悟出我果然懶惰至此?」

「才不是。我憶起館主提及那編故事的人時,態度很是謹慎敬重,大概將他作為敵手,不那麼容易對付吧。想想也是,若為了此案故意弄出一篇鬼女情史,這人必定心思縝密,精於算計。既然如此,他或許已有準備,早收買下附近鄰人也說不定。其實,這樣的高人,哪裡用得著金錢賄賂?只怕如你一般,上下嘴唇相碰,就能把人騙得團團轉,讓他們堅信這傳說是早有的,只是自己孤陋寡聞,最近才聽說罷了。所以,用直接的方法,可能會墮入他彀中呢。」

「那你又想了什麼法子?」

「直路走不通,自然要繞些彎路了。我想,如果真如莫成所言,故事幾年前就在流傳,那這幾年間遷走的鄰人,也該聽說過吧?已不在附近居住的人,那隱在暗處的對頭,即便再有機心,也該很難想到去觸及他們。」

聽了這些,離春微微點頭,隨口提出:

「你又不是官府中人,要怎樣去向人打聽?」

「我換了身陳舊的衣衫,在裙襬上弄些灰塵,將髮絲提出幾綹,背上個包袱,好像風塵僕僕的樣子,裝出口音和封家街坊們說話,聲稱我是從外地來長安投親的。」

「本擬到了地方就能有個依靠,誰知尋而不獲。從前得到的地址,明白就是這裡啊。所以要向各位父老鄉親打聽一句,這幾年是否有人家遷走?又搬到了哪裡去?」離春輕易看破這小伎倆,提問直插要害,「可這麼一來,別人定然會問,你這親戚姓是名誰,你要怎麼應對?」

「本想說個人多的大姓,又怕萬一沒有,反而不美。幸好靈機一動,說我要投奔的是我姨娘。她年輕時,無視家人阻止,毅然與心儀男子私奔。外祖大發雷霆,將之視為家門不幸,勒令所有人不得提起此事。我母親偶爾收到姨娘報平安的信件,這才知道住址,但礙於父親的命令,也不敢多有往來。這次家遭變故,才厚著臉皮投奔而至,但因之前眾人對往事絕口不提,我這後輩並無從得知姨爹的姓氏。」

離春一直微眯著眼偎在榻上,聽了這些立時彈坐起來,眼神閃動:

「不錯,不錯!通常人只知道鄰家主人的姓名,至於他娶的是哪家閨女,倒不會十分上心。苑兒你,真是進步神速,已學會在世人疏漏處作文章了。」

「你若再誇獎兩句,我真要忘記我家本來的姓。別人問起來,我恐怕會說自己姓‘離’呢。」苑兒欣喜地打趣,「好在你早先沒對我這樣盛讚,我與封家鄰居說話時,勉強還算清醒。問及姨娘的姓名時,隨口編造一個,他們當然搖頭不知,只好說了幾戶已遷走人家的新住所,讓我去找找看。我便尋了一家尚在長安的,換回平時的裝扮,以亂神館的名義上門拜訪,對那家人說,‘我家館主受人之託,要除去一所宅子井中的女鬼。聽聞貴府上下曾在那近旁居住,定然聽過它的來歷。若不將所知一切向人訴說,心裡留下一星半點,那鬼便有感應,會誤以為你們對它心存善意。萬一它抵不住離娘子的法力,可能會向這邊逃竄。’這些話聽在耳裡,他們自然不敢隱瞞,對我詳細講出那鬼故事,與你所言八九不離十。看來,縱然多有古怪,但確是許久前就開始流傳的,並非應此案而生,應是毫無關係。我們多慮了!」

「唉!」屋中寧靜許久,離春才長嘆一聲,望著苑兒的眼中,含著幾許緬懷,「這才多少日子,你辦事也這樣妥當了。」一時欣喜,伸手過去要拉住丫鬟的手腕,即將碰觸時,卻又因不慣與人親近而作罷,從榻上起身,「等你再多些歷練,我哪日厭倦了,這亂神館就交你打理吧。」

「這麼說來,館主這次對我十分滿意。」

「只除了最後一句。」

「怎麼?難道還有錯誤?」

「這故事不是特意為本案編造,卻也未必全然無關。」離春緩緩走到窗前,往外面眺望,「試想,身周流傳著這樣的故事,而某人恰好心生惡念,你道會沒有絲毫影響?」

「館主是說,有人會將既存的故事加以利用?」苑兒眼珠一轉,「莫成?」

「他?他能有什麼用意?」略帶陰氣的聲音,飄忽得沒有半點確定,令人難辨真偽,「暗指他家老爺謀殺親妻?剛剛也說過了,能從女鬼的經歷作此聯想的,除非深知封家的舊事。」

「話可不是這樣說。即使他沒有如此的打算,但一味將夫人之死歸結到鬼怪上頭,總有那麼點推卸責任的味道。」

「你又以為是他行兇,事後讓女鬼頂罪?」

「若非如此,他怎會認為夫人是被鬼魅操縱而自絕的?」

離春悠然一笑:

「如果,他心底就是這樣想的呢?可別把莫成與前面那三人混在一起,他沒有半點學問,識得幾個字已是可貴。越是這樣的人,對鬼神的信奉,就越是根深蒂固。」

「一個粗人,就不會撒謊了嗎?你真對他全盤信任?這可是奇事呢。」若會輕信別人,就不是自家的館主了。「再說,也許他裝作愚昧無知,其實才高八斗呢。」

「連學識都能隱瞞的人,心機要深到何等地步!只怕可稱一代梟雄了。」陰沉地笑開來,「要裝傻作痴,可沒你想的那樣簡單。天下間,唯有學問最是虛假不得。」

苑兒不以為然:

「我只知高攀不易,低就還不簡便得很?」

「風雅固然附庸不來,但彬彬氣質已上了身,倒也不是那麼好抖落的。就如一窪淺水,怎樣也成不了江河;同樣,任誰也不會把江河錯認成淺水的。」

「我還不太懂得,館主說的,大概有理吧。」輕緩點著頭,慢慢體味,試圖理會得更深刻些。前面所說一經貫通,竟是勃然變色:

「等等,不對!這麼說起來,涉案的四人,不管是否兇手,外表顯現的都會是現下這樣?」

「不錯。」

離春轉過身來,嘴角噙笑靠在窗邊。苑兒卻學不會她的寧定,雙眉漸漸扭曲:

「瞧不出差別,這可不妙了!」

「誰說不妙?妙啊!可妙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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