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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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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館主連續忙碌了兩日,苑兒料定她今日不會早起,直拖到日上三竿,才到她的臥房去。

轉過屏風,驚見床上的人居然起身了:她攏著衣衫,斜倚在那邊,長髮披散了一身,眼中波光流動,若有所思地喃喃念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不我往,子寧不嗣音?」

苑兒立刻巧笑:

「館主啊,你念這詩,到底是為了誰呀?」

「你這丫頭,整日都想些什麼?」離春白她一眼,「我是在研究案情。」

「怎麼?吟詩和封家的案子也有關聯?」

「不但有關,還正是關竅所在呢。」

「哦?」苑兒好奇心起,當即不顧主僕之分,膩到床邊,「封家的事情,你都沒有對我講過,說來聽聽吧。」

幸好,離春對她這等行徑,早已習以為常,不以為忤地把這兩日所見所聞簡述一遍,最後結語:

「總之,事情就是如此了:某一日,夫人發覺珍珠失竊;次日,趙管事聽到莫成與夫人在花園假山後私會;再過兩日,夫人被鬼上身;平靜幾天後,亦然夜晚在井邊見到鬼;第二日晚,夫人聲稱已知珍珠下落;第三日晨,死者被人發現陳屍井邊,丫鬟紅翎失蹤。過了半旬,亦然來亂神館找我,後事如何,你也知曉了。」

苑兒一邊聽著,一邊捏著下顎緩緩點頭,等離春講完,她便興奮道:

「館主,我倒是有個想法。」不待回答,已坐不住地站起來走動,「既然涉案者中有一人蹤影不見,通常這種情形,都是替換身份。不知你是否懷疑過,死者到底是不是夫人?如果躺在井邊的,其實是紅翎呢?可是莫成亦然他們,怎麼會認錯?」沉吟片刻,握拳在掌心一砸,「嗯,定是用了人皮面具。這樣一來,失蹤的就變成夫人了。那晚,她讓人叫紅翎來,殘忍謀害之後,將屍首偽裝成自己的模樣,然後躲藏起來。躲在何處?是了,封乘雲的臥房。所以,紅羽要送飯進去時,他才會再三推脫,耽誤了許多時候。直至不得已開門時,夫人已經隱藏好了。另外,他要大理寺莫再搜尋紅翎下落,便是知她已死;曾吩咐夫人的房間要時時打掃,也是明瞭妻子並未亡故,那臥房還將再度起用。那麼,夫人又為何要殺掉紅翎呢?難道她被窺破了姦情,要殺之滅口?可若因奸成殺,身為丈夫的封乘雲,又怎會助她避難?除非,是這夫妻二人合謀。他們與紅翎,又有什麼過節?幾年間崛起的大富人家,對了,所發一定是不義之財。沒錯,一對伉儷秤不離砣,原本在四方遊走,居無定所,忽然安定下來,就成了富戶,加上擁有稀罕的珠寶,以及之前所說的——精通易容術,必是罪行累累的雌雄大盜!」

如此自說自話完畢,本擬得到館主誇獎,興沖沖回過頭去,只見離春臉色青慘,氣若游絲:

「以前那些案子,實在不該講給你聽。」

苑兒咬唇委屈道:

「就是受先例啟發啊,明明都是很不可思議的……」

「所以你一上來,就往離奇處猜?不錯,許多罪案的結果,都出乎意料之外,卻還在情理之中,絕不是這樣無憑無據,天馬行空臆想來的。」

「可,案中幾大疑點,我已有了解釋啊。」

「剩下的可議之處,又該如何?你真道大理寺養些忤作,都是吃白飯的?連個人皮面具也看不破?」

苑兒如捱了風霜,頓時蔫下來,靠回床邊:

「那麼,這一樁樁詭異的事,館主來給個說法吧。」

「若要我解,解的就絕非詭異之事。」離春搖頭,「我著眼的,不過是最平凡處。例如,在封家所見的人,都是些什麼人,人品如何,心裡在想些什麼。」

「這我可不明白了。你知道了這些,於案情有何幫助?」

「若想查知事情真相,必然要進行合理推測;推測的依據,須得是實情才行。而與我談天說地的人,並不一定沒有虛言。雖然其中我多加誘導,但有些事情,十分明顯,是他們刻意告訴我的。這些內容,便多有水份,不可盡信;而我要聽的,正是他們以為無關緊要,無意中透露的隻言片語,可以全部相信,不必懷疑。」

「我懂得了。」苑兒笑著眯起眼睛,「館主是要透悉說話人的意圖,挑那些不會撒謊的地方聽。」

「孺子可教。」離春靠在床頭,閉目養神,嘴裡卻不閒著,「就拿紅羽為例,依你看,她有何企圖?」

「聽她言談話語,似乎一直在把事情往紅翎身上推。」

「不錯。你以為,她為何要這樣做?」

「我想,」苑兒皺眉思忖,「急於嫁禍他人,撇清自己的,只有真正的兇徒吧?」

離春緩緩搖頭:

「這你可就錯了。想想紅羽的出身,父親是個讀書人,她身上也染了不少墨香。這樣的人家,最講風骨,最重清譽。盜竊、兇殺這樣的事情,講講都怕汙了口舌;若發生在身邊,更是如芒刺在背;再牽涉其中,為此上了公堂,簡直就是奇恥大辱。大理寺偵察兇案,必然會聽聞珍珠失竊一事。而熟知情況的三人,一死一失蹤,向公門中人說明情況這一責任,全落在紅羽身上。莫忘記了,她自己也說過,平日出入夫人臥房的,只有她們一主二僕。珍珠總不是夫人自己偷的,若再與紅翎無關,誰的嫌疑最為重大呢?亦然曾提到,說紅羽自夫人死後,常揹著人獨自啼哭。真是主僕情深到如此地步?我看她啊,倒是料到了自己日後的處境,自憐薄命呢。」

「既然如此,紅羽絕不是兇手了?」苑兒試探。

離春一笑:

「我何時這樣說過?」

「我懂得館主的意思了。若她是偷珍珠、殺夫人的元兇,自然會將紅翎扯進來,充當替罪羔羊;可即使她清白無辜,也怕白白受了冤屈,為求自保而出此下策?」

「正是。所以第一天,她只說了些不利紅翎的情況,還故作懵懂,假裝剛剛開始懷疑,其實心中早就打好腹稿。而‘鬼上身’一事,則藏到肚子裡。因為,若有鬼怪出來攪鬧,我還會如她所願,直接疑到紅翎頭上嗎?」

「可是,你又不是大理寺中人,即使相信她與案件無關,於她有何益處?」

「官家的人若不信她,會送她去吃牢飯,她當然害怕;我若不信她,便會在心裡戳她脊樑骨,不幸傳揚出去的話,她便要遭千夫所指。這難道不可怕?就算沒有這層顧慮,她也還是會向我傾吐。通常,與兇案有牽扯的人,無關是不是兇徒,都喜歡隨便揪住一人便大喊‘冤枉呀!不干我事’。」

「這女子也真是,即使為了保全自己,也不該全不顧及共事的姐妹。不過,賴給一個說她什麼都無法反駁的人,她倒是聰明!」

「小聰明而已。對於不想說的事情,就只會隱瞞;見到扇柄中的匕首,便無法自持,將對我的懷疑和盤托出。畢竟年輕,到底生嫩些。」

「館主不喜歡嫩的,倒偏愛老的不成?」苑兒輕聲打趣。

「你這倒說對了!那趙管事,真是更對我胃口。」

「他啊!」苑兒厭惡道,「這人三番五次敗壞自家夫人名節,也不知是為了什麼。」

「你看不出嗎?」離春提過一縷長髮,放在手裡把玩,「我提點你一個。假如,一名女子狀告一男子輕薄於她,這被告之人,該如何為自己開解?」

苑兒望天眨著眼睛:

「我若是那男子,必然會講明,原告號稱被輕薄的那段時間裡,我根本不在當場,而是在酒樓中與朋友飲宴。再找到當時和我一起的人出來作證。最好能向官老爺證實,以前與這女子多有不睦,她才會上堂誣告……」

「等等。你怎知道這男子就是被陷害的?我說的是,若他真的作過,那要怎麼辯白呢?」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他要真的犯下罪行,不管怎樣巧舌如簧,都無法逃避責罰。」

「真是如此嗎?我倒覺得一種方法最為有效:被審問時,全不為自己開脫,只說那女子素行不良,與許多男子都有曖昧。最好再收買幾個人,現在指名道姓叫上堂來,點出這幾位某某某,都是她的入幕之賓。這些話語,聽似與本案無關,但大老爺心裡卻會偏向起來,覺得這般不知檢點的女子,還說什麼被人輕薄?之後任她說破天去,也不可信了。這男子要再聰明一些,接下來就會自承罪行。官家只會認為,這更加表示他問心無愧。即使確有其事,也是那女子勾引在先,這一下被害者和加害者的地位,可就顛倒了。既然這男子並非主動犯案,加上自首,就算不能免罪,也可以減輕責任了。」

苑兒面色蒼白,不敢相信人竟可以如此陰狠:

「你這法子,也未免太毒了吧?」

「遠遠稱不上這個‘毒’字呀。」離春冷漠地笑著,「說這故事,不過想告訴你,若要一名女子求告無門,最好的方法便是把汙泥濁水潑她一身。那封家管事所用的,正是這種手段。」

「人都死了,還能說出什麼?」

「趙管事可不這樣想。他篤信鬼神,生怕夫人的魂魄對我道些不利於他的事情。所以,他要不厭其煩地在我心中種下‘夫人是壞女人’的印象,那樣我還會聽信她的話嗎?」

「他怕的是什麼?怕夫人說‘趙管事便是殺了我的兇手’?」

「也許。但還有另一種可能,你想是什麼?」

「你剛才舉那例子,」苑兒一擊掌,「他對夫人,心存非分之想?」

「不光是想,甚至已經有了行動。那時他說起紅羽,談到她的日常活計,‘洗筆’、‘磨墨’、‘謄抄詩稿曲譜’幾項,都十分正常。說到伴讀丫鬟的職責,任誰想都能想到這些。而他居然還多加了一個‘剪燭花’,這般細微的地方,一般人可注意不到。所以,我猜想,他多半是親眼見過,並記憶深刻。而掌燈之後,紅羽陪伴夫人讀書,都在臥房內,我斷定,他曾在房外偷窺。」

苑兒聽得汗毛直豎,不住撫著胳膊:

「這人怎麼這樣令人嘔心?」

「畢竟礙於身份,不能上前動手動腳,只好暗地裡搞些小動作了。除了悄悄窺伺,還經常弄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討好亦然。一名已經育有子女的婦人,想得到她的青睞,從孩子身上下手,不失為一條妙計。男子追求拖著小孩的寡婦時,時常用到這一招。」

「可封夫人不是寡婦,是有夫之婦!想想她也真可憐,家裡總有這麼個人,在旁邊又黏又溼的,像沾在手上甩不掉的糨子,一定不堪其擾。」

「夫人地下有靈,也要引你為知己了!她早已明瞭他的用意,並形於外地厭煩。據封家多數人所說,夫人宅心仁厚,待下人態度和藹,而她對趙管事卻十分反常,還曾經交待孩子不得收取他的禮物,因為‘那人行事鬼祟,不是好人’。亦然問及緣由,她卻不說,逼急了只以‘小孩子不懂’來敷衍。不光夫人,就連紅羽這聰明丫頭,也有所察覺。她受命看守夫人遺物,並表明只要‘有借有還’,就不算為難她。趙管事自她手中要走詩稿,若她真以為是為了撫慰老爺,又怎麼會諸多不滿?其實,她覺得必是那人自己扣下來,想留個念想,不會再歸還了。」

「其實,他是拿來向你證明,夫人確實春心萌動呢。但,即使他要詆譭夫人,莫成何辜啊?」

「既要弄出姦情,必然需要一名丈夫以外的男子。封家老爺當然不行,也不能汙損了自己的名聲,剩下的一個自然最是合適。再說,還有一個‘妒’字呢!」

「這可有意思了。一名管事和一名長工,看在誰眼裡,都會說前者地位更高。」

「噢?那看在女子眼裡呢?莫成和這位趙爺,你喜愛哪一個?趙管事對莫成,如同紅羽對紅翎。前者都頗有學識,自認為人處世已堪稱典範,所以輕視那些目不識丁,不懂得禮儀的粗魯人,甚至覺得世人都該如自己一般鄙棄他們。偏偏兩位後者都形貌出眾,行事或許談不上氣度,卻認真實在,反而更加討人喜歡。」

「於是,這有些心機的兩人,既瞧不起他們,卻又妒恨他們?」

「不錯。紅羽雖聲稱,主子待下人們,平平的都很好,但夫人既心地善良,必然對紅翎的坎坷經歷百般同情,偏疼她些也是應該的。再說,貼身丫鬟本就比伴讀的親近,紅羽自然會惱她更得寵愛。而趙管事,自我感覺甚好,只認為他這樣的謙謙君子,才是淑女的好逑。莫成擁有他欠缺的年輕英俊,已是懷璧其罪,又蒙他仰慕的夫人如‘故人’般對待,難道還不夠可恨?」

「館主,稍等。」苑兒捏著眉心,臉部凝滯,似在思索什麼,「我忽然覺得,情況好像十分微妙。若這兩人不是兇手,紅羽把偷盜殺人的嫌疑塞給紅翎,固然是怕牽連自身;管事堅稱夫人品性不端,又說莫成行兇,也確是私心作祟。但退一步講,剔除自保的意圖,他們會有這些說法,也是因為一直看不慣那兩人,以為他們低賤卑俗。而你曾說過,通常人一想起處於底層的粗人,便隱約地恐懼起來。會不會,在他們心裡,總有幾分認為事實正如自己所猜測?」

離春忽地坐直身子,讚道:

「你能想到這一點,真是難得了。」

苑兒顧不上得意,低聲叨唸著:

「也就是說,這兩人的說法,不可盡信,也不可不信。」

「莫忘了前提——他們不是兇手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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