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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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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神館中,苑兒正對著一張棋秤聚精會神,手伸進藤簍中摸出幾枚棋子,在上面提提放放。

離春見此情境,已猜到她在作什麼,卻明知故問:

「怎麼?忽然打起譜來了?」

苑兒瞥過一眼,又收回視線:

「還不是為了這案子?我也想自己弄個清楚明白!」

「那怎麼搬出這一套東西?」

離春在旁邊坐下。苑兒丟開棋子,轉過身來:

「我所知的破案手段,就只有兩種。一種是館主你的,透過涉案人的言行舉止,窺伺其內心。因亂神館的生意,以及你平時的裝扮,孟白將之命名為‘陰陽術’。封家這案子,你也說了,不論他們心裡想的是什麼,都會是現下這般表現。那你通常的法子,不就不管用了?我只好試試另一種——杜大人的——手段。」

相傳,現任大理寺卿有一門奇技,每逢疑難案件,便會在棋盤上排上許多棋子,再一枚一枚提去。如此週而復始,難題自然有解。由於這用具的顏色,孟白為這方法取雅號「黑白朮」。

「這一招要能隨隨便便讓你學會,他也就不是杜清平了。」離春低頭看著凌亂的棋子,「你是怎樣作的?」

「正想著該怎樣開頭,你就回來了。」苑兒揮手將棋盤上清理了,「我認為,棋子應該表示一個個涉案人,之後逐一排除。」

離春於是失笑:

「錯了錯了,一定不是這種用法。其實,這法子的正主不過是用它來作個調劑,輔助他聚集精神思索案情而已,只怪那些不知情的人信口開河,傳得太神了。」

「我管它正統如何,反正我這樣用就是了。」

「收效呢?」

「甚微!現下終於知道,館主為什麼說,紅羽和管事二人的話,不可不信。」苑兒抿著嘴唇沉吟,「只因這封家宅院之內,除了他們透露的‘盜珠’和‘姦情’外,再無其他引發兇案的緣由了。」

「牡丹姑娘就不算麼?」

「可封乘雲說得在理。男子無需對髮妻忠貞,只要供養得起,想娶幾個擺在家裡不行呢?也許有朝一日,律法會規定只准一夫一妻,不得納妾,到那時多半會有好色男子為了另娶殺死原配的,但放在現下,可就沒有必要了。」

這一番話,離春也是贊同,不禁點頭稱是。

「再說,人家已喪了妻子,還要被官家懷疑,方才我又冤枉了他。這樣一想,就覺得煞是可憐。」

「苑兒啊,你又矯枉過正了!」

「那館主怎麼想?他那樣哀痛,是真心的嗎?」

離春看那望來的眼神,就知道這丫頭在試探自己,凝思片刻,審慎答道:

「他曾說夢見妻子背影,其時意態狂亂,絕非裝假。這點,我敢以項上人頭擔保!」

「既然這樣說,就更無可疑。」苑兒精靈地一笑,「那我就按這兩種動機分析了。首先是珍珠失竊。為了此事敗露而殺死夫人的話,兇手必然就是盜竊之人。這真是讓人為難啊。」

「怎麼?」

「封乘雲是一家之主,妻子的財物自然歸他所有,根本無須做賊;趙管事或是貪財,或是渴望得到夫人心愛之物,但這樣想來,總是似是而非;難道是莫成生活所迫?卻又不像;紅羽則有頗多的下手機會,小門小戶出來的女子,喜愛風雅,難免對珠寶心存貪戀。但她也只是在此事上態度可議,若說真是她偷竊,還是不大對勁。」

「那未曾謀面的紅翎如何?你將她置於何地?」

「這人我始終不願去想。她處處透著詭異,在此事中,卻不知要把她安排在哪裡,地位十分微妙。但珍珠一件,該不是她做的。畢竟,若不是夫人忽然要觀賞,這事情本可以繼續隱瞞。失主發現丟了東西,盜竊者理應驚恐擔憂。而據紅羽說,她當時面露喜色。這反應雖更是古怪,不知該怎樣解釋,卻並無可疑之處。」

「說了半天,這珍珠原來是悄悄生出了腳,自己跑丟的?」

「那……」

苑兒思前想後,終是決定——這盜竊珍珠的重任,還是由紅羽來承擔!手裡掂起一顆白子,將它當作這女嫌犯,放落在棋盤上。

「然後,若是因奸而殺人,」說罷拾起黑子一枚,「首推莫成。那趙管事雖不討喜,倒也沒有說錯,封家眾人裡,定要有一個姦夫的話,非他莫數。」

「因夫人要斷絕來往,氣急敗壞,於是犯下刑案?還有呢?」

「封乘雲!」又一枚黑子擺上棋盤,「如果他始終愛戀妻子,自然無法忍受她與旁人有染。就算不及表現出的情深,事關一名男子的臉面,茲事體大啊!」

「除了以上兩人呢?」

「他二人之外,」苑兒眼睫一垂,「就該沒有了。」

離春伸手再撿一粒黑子:

「趙管事呢?又被你拋諸腦後了?」

「他又不是人家正牌夫君,最多算個仰慕者,綠雲怎麼也罩不到他頭上,憤起殺人憑的是什麼?」

「天下男子,」離春低咳一聲,補充道,「是一些男子,無論形容如何猥瑣,行事如何齷齪,也絕不相信竟會有女子不愛自己,而趙管事正是個中翹楚。當這類人切實碰到釘子時,總會找些藉口自欺。他仰慕之人若待字閨中,當面表白心跡遭拒,便以為是這女子太過羞怯;向意中人父母提親碰壁,那定是長輩抱有成見,姑娘本人雖對他甚有好感,奈何不能違逆;等她嫁作人婦,他再行追求時慘遭訓斥,也並非少婦自身不願,縱然她心存嚮往,還有‘道德’二字約束不是?可當她與丈夫以外的其他男子有了牽扯,清楚表明她不是不敢偷情,只是全不把他放在眼裡,這時,再無言語自圓其說,難以承受也是當然的。」

離春手指一彈,棋子「叮」地掉落。苑兒皺著眉頭,把它當趙管事本人一般嫌惡,支著手指按住拖到面前。

至此,一白三黑四名疑犯已然備妥。離春見自家丫鬟只管手託桃腮凝視,許久不再開言,便問道:

「這樣盯著,可有看出什麼?」

「看出此案關鍵,不在兇徒的心事,卻在死者的品性。諸多疑點同時指示出一個實情,我卻不願相信。」

「是怎樣的實情?」

「就是夫人與莫成。趙管事所言,也許有所誇大,但他曾透露夫人對外表過度修飾。這點極容易向旁人確認,料他不敢撒謊。那些抄錄的詩詞,也確實表明此婦人在男女之事上心思起伏。那日在柴房,館主問及此事,莫成竟跌坐在地。紅羽也稱主母與這下僕‘親如故人’。這許多事情,都明白表示此二人關係絕不單純。但在我心目中,會背叛丈夫弄出私情的,都是煙行媚視、狐狸精一般的女子,像夫人這樣被人交口稱譽的,無論如何想象不出。」苑兒遇到疑問時,從不肯獨自承擔責任,推卸道,「館主真該就此事明白地問問紅羽的。她到底是夫人身邊親近的人,怎麼也略知真相。」

「我問了,她就會說嗎?」離春完全不以為然,「詩稿那事,她明知趙管事是私自取用,不也編出個忠心的理由搪塞我?這丫頭深知‘上樑不正下樑歪’的道理,她家主人背上臭名,自己也香不到哪裡去。真要拿這事問她,明明知道有,也要堅稱沒有。」

「不管‘是’‘否’,答案卻唯一。本案中一再出現這種把戲,我實在看得煩了。」苑兒厭惡之餘,心裡不斷權衡,打定主意承認事實,「就算我方才所說都是偏見,不守婦道的女子也可以極有人緣,但如此一來,趙管事那些詆譭般的推斷,反而變得句句在理,‘珍珠贈情郎’一段尤其令人讚賞。」

「你別忘記了,珍珠只有一顆,如果私相授受了,就沒有所謂‘失竊’一事。」

「若真是如此,紅羽殺人的理由也就消失了?」

「是嗎?」離春身子後靠到椅背上,眼眸陰暗而有神,「深宅大院之中,總有些常態。比如妙齡的小姐夫人和年輕的長工,再比如正室房裡的丫鬟,通常會被納為小妾。」

苑兒秀眉軒起,瞠目道:

「館主是說,紅羽和她家老爺?」

「那日她去送飯時,態度親切,磨破嘴皮勸他按時用餐,甚至連去世的夫人都抬了出來,這可逾越了下人本分。紅羽她又不是你,」略帶無奈地瞟上苑兒一眼,「整日待在亂神館這不論規矩的地方。那人極講禮數的,如果不是心中憐愛,怎麼會這樣冒犯?與她談話時,每次提及那位老爺,她便溫柔羞怯,言語間也十分維護。封乘雲怎樣心思,我是不知;但紅羽對他,已然生了情了。」

「若說她想嫁進封家,卻不甘屈居偏房,為此謀死女主人的話,這丫鬟的犯案可能,倒遠比其他三人為大。」

「你以為,這封家命案是一名女子溺死另一名女子嗎?從力道上講——如果不用些機巧的手段,總是有些不逮。‘犯案者是個男人’,這怕是趙管事說的唯一有理的一句話!

這般堅定地否決,令苑兒胸中的局勢大為動搖,只好低頭死盯著那四枚棋子,似要看得其中一個自己跳起來似的。

見狀,離春出言引導:

「之前分析這四人心態時,你的一些話語,說明你已經注意到此案關竅所在,只差把它們串連起來。我現在要你分析,這盜珠與殺人,到底是什麼關係?一件事情還是兩件事情?相同人所為,還是不同人所為?是一因一果,還是更為微妙的聯絡?」

這些題目,苑兒從未考慮過,只是貪圖方便地將它們混為一談。現下正經提了出來,倒不知如何應對,心裡原有的推斷被全盤打散。

離春卻還繼續說著:

「至於姦情一節,如你所言,夫人的操守至關重要。涉案的三名男子,死者若水性楊花,就都有犯罪可能;若安分守己,便同時失去作案動機。倒真有幾分共同進退的味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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