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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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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館主以為,他們是‘同死’還是‘同活’呢?」

苑兒目光灼灼,望著離春的雙唇,直到它隨意地吐出一個「活」字。

「即是說,莫成、趙管事、封乘雲三人,均是清白無辜;紅羽礙於性別,又不能犯案。」邊說邊將四顆黑白子斂起,棋盤上一片空曠,「這樣豈不是沒有兇手了?」

有沒有兇手,不是目下的要緊事。時間已近正午,有沒有午飯才是燃眉之急。

這一樣交由苑兒去操勞。離春不是不通易牙之道,只是比起淑女,行事做派更像一名君子,自然遠庖廚,獨自坐在廳中,將方才弄亂的棋子分色收好。

手伸到藤簍裡,冰涼的棋子抓得滿把,再放手讓它們緩緩掉落。在「嘩啦啦」的脆響中,想些兇案以外的私事,不時自言自語幾句。

忽然聽得一聲招呼:

「亂神館主離娘子在麼?」

這一句說得抑揚頓挫,宛如吟唱,聽在耳裡無比受用。離春卻無心欣賞,只覺得惶急,因這聲音極其清晰,應該就在門外。也許是出神得太過專心,竟完全沒有察覺。待要閃避,說話人已跨進門來。

離春近日本不想再多接生意,但落荒而逃的事,還是做不出來,索性轉身施禮道:

「在下就是。」

那人站定,躬身一揖:

「鄙姓房,名競蕭,代表房氏一族來向您致謝。為略表心意,寒舍已備下薄酒,不知館主能否賞光?」

這就是那位年輕的族長?離春抬眼觀看,只見此人十分英挺,俊眉朗目間意氣風發;衣著顏色素雅,再無其他贅飾,卻華貴不可逼視;舉動流暢舒展,配上寬袍大袖,竟有股大開大闔的氣魄。

想不到苑兒那丫頭的描述,竟是如此精準啊!

離春含笑之際,房競蕭也在打量這形如鬼魅的女子:乍一觸目,也是驚心,怔愣片刻,臉色便不見異狀了。

廳中兩人相對頷首,分賓主落座。離春接續寒暄道:

「房公子盛情,真令在下受寵若驚!邀我作客這點事情,隨便支派個下人來說一聲,也就是了,怎敢勞動您親自出馬?」

這位房公子微眯起眼,狡詐一笑:

「如果打發僕人來,只怕離娘子痛快地回絕了;若是我奔波到此,或許能換來一句‘卻之不恭’。」

見離春皺眉,臉上的笑容便漸漸散去邪氣,淡然有禮了:

「說老實話,我跑這一趟,也是因為好奇心重。在下生平最愛稀奇古怪的東西,曾遊歷四方探訪奇聞異事。館主是傳聞中的奇人,又與我家同在長安,怎麼也要過來見上一面的。」

同樣這些話,換一個人來講,離春只怕心中不快。雖對眼前人無法生厭,出口卻仍是嘲諷:

「只希望這副尊容,沒有令閣下受驚!」

「您不要妄自菲薄了。」房競蕭自知唐突,陪笑道,「飽眼福只是其一,主要的還是另一目的。離娘子考慮得如何了?」

「在下生性冷漠,不愛熱鬧,府上就不必破費了吧。」

「可您幫我家撫慰亡靈,平息詭異事件,怎麼我也該有所表示。」

「您已經付了足夠的銀錢呀!再說,這生意對我而言,實在算不得什麼。」

「是啊。」房競蕭眼神一飄,低聲道,「只是新舊傢俱的高度差異,確實算不得什麼!」

語畢,直直盯著離春如何反應,那張生了胎記的臉卻毫無驚恐之色,只轉個角度一扯嘴角:

「公子既然知道,怎麼不省下那筆錢,反而要拿來建設亂神館?」

如此平靜的應對,著實令人驚訝。

「你就不怕,我去官府告你欺詐嗎?」

「那您徑去京兆府就好,何必來我這邊走一遭?再說,我也看得分明,公子可不是那種生事的人哪。」

「若是我突發奇想,定要在這事情上糾纏,又待如何?」

「那也無妨。就算官家介入,難道就治得我的罪?你家屋頂無故降低,以此求助我亂神館;我支出‘復原擺設’一招,解決了這件事情;你送我一些財帛作為謝禮,這犯法了不成?如果我明知此事簡單,還故弄玄虛,確有欺詐之嫌;但從頭至尾,我亂神館從無一人施展過‘神力’呀!不錯,在下承接的生意多與鬼神相關,但偶爾作一筆無干陰陽的買賣,也沒礙著誰吧?」

「哈哈哈!」房競蕭不急反笑,「離娘子果然厲害!光這一張嘴,就足以確保亂神館屹立不倒!」

離春見他性情奇特,心中暗暗讚賞,索性不再隱瞞:

「初時我也願意坦誠相告,但轉念一想:這樣擺在眼前的事實,你家居然沒人察覺;無計可施後,直接找到我慰靈,真是迷信到了極點。我若實話實說,反而不能服眾,乾脆順水推舟了。原本以為這樣的推測無懈可擊,今日見了公子,恐怕還要作些修正。」

「哦?從我身上,又看出了什麼?」

「在下聽說過您的經歷——不安於室,離家出走,婚事也不由父母,自己作主,再加上年紀尚輕,怎樣想都是個離經叛道的人物。本以為公子是個新派代表,一定會作時尚的胡族裝扮,想不到衣著竟是古典風格。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灑脫的味道,把傳統服飾行雲流水般的魅力表露無遺。要說這人,我也見過不計其數了,能將這樣裝束穿出如此風情的,算公子在內,也不過兩個。如果您本來喜愛流行,迫於家規才作此打扮,其實心下厭惡,那就絕無可能達到這般境界。除非這套服飾您穿在身上,得意在心頭,無限的舒暢自在,這才合乎道理呢。若是這樣,您就是個對往日事物愛之刻骨的念舊之人。」

聞言,房競蕭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離春恍如未覺,接著說道:

「這麼一來,豈不是與閣下家訓不謀而合?那又怎會生出齟齬,鬧得出門遠遊?恐怕是您與長輩們的想法雖然同歸,但究竟殊途。公子頭腦清醒,主張沿襲舊例,不是為了什麼‘三年不改父道’,而是因為它們經時光鍛鍊,底蘊沉厚,自有動人心處。而歷任族長卻不知用這優勢說服後人,他們希望守舊,卻只是一味拿鬼怪亡靈恫嚇,使小輩恐懼之餘,不得不從命,可又心生不甘,反而對舊時事物憎惡起來。這樣適得其反的作法,讓你這真心喜愛的人十分不快,甚至認為是一種褻瀆。」

「不久前,公子受命歸來,即將職掌家族,終於可以按自己的意願行事。你決定首先放任,讓族人隨心所欲,等他們自由夠了,長期積壓下的逆反心態也發洩了,自然體會到新的東西並非十全十美,或許就發現了舊物的好處。沒想到卻出了這件‘靈異’事。理由何其簡單啊,可家裡那許多人,被鬼神之念蒙了心竅,居然無人看清;也許有明眼人,但怕被指責不敬英靈,也不敢吐露真情。這必然讓您火冒三丈,決定用些手段——順著他們的心意,找到亂神館。您不信鬼神,便以為離春我會和別個神婆一樣,登門去危言聳聽詐取錢財,而後狂歌亂舞一番,號稱祖先魂魄已經安息。但慰靈之後,屋頂該變矮還是變矮,不會有絲毫起色。這時,公子再道出事情原委,並以我行騙為例,證明神靈之說不過是唬人的鬼話,讓輕易上當的眾人無地自容。您就是想試試羞愧這貼猛藥,能不能醫好他們僵死的腦筋。這計劃確實不錯,可惜錯找了亂神館,沒能讓您遂願。驚訝之餘,公子就來到這裡探訪,看我到底是誤打誤撞碰巧猜中,或者根本就是一名令您興味盎然的奇人異士!」

房競蕭聽得肅然起敬,急忙站起躬身一揖,眼光從袍袖上方射出,閃動喜悅之色:

「離娘子真是知心人!若您是個男子,只憑方才這段話,我就要纏著您結義金蘭。」

離春也不再怠慢,起身還禮道:

「多謝公子抬愛!有您這一句話,我是否可以認為,您已將我視為知交?」

「自然!」

「那我也不說暗話。最近正在操勞一件重要事,實在無暇他顧。再說,繁文縟節,在下十分反感,公子想必也不愛。所以,若是赴宴,恕我推脫了;不過,什麼時候空閒下來,路經貴府時,也許會上門叨擾,討一頓便飯吃,不知是否妥當。」

「如此,甚好!」

房競蕭是個廣交朋友的好客之人,今日認識了離娘子,不勝歡喜,告辭時也是笑容滿面。許是忘了形,走動時衫袍竟兜在椅上,只好尷尬地往下拆解。衣服的下襬側對著館門,光線斜射進來,照出衣料中隱藏的暗紋。

這一幕落在離春眼裡。想她平日面對外人,總是一副不喜不怒陰惻惻的神氣,這時卻極是動容,一把扯住房家公子袍袖,迫切道:

「這件外衣,您是在哪裡裁的?」

房競蕭一時錯愕,順口應著:

「是我妻親手縫製。」

「那衣料呢?又是在哪家綢緞莊購得?」

「紡織這工序,還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房公子接連兩次提到自家娘子,不禁露出驕傲自喜的微笑,依然困惑卻已不掛心。離春緊抓人家的袖子不放,心下揣度:

遊歷四方……娶了個身份低賤的妻子……難道天下竟有這般巧事?

「尊夫人真是巧手!這樣的技藝,讓同為女子的我羞愧之餘,也羨慕不已。請您准許我登門學藝!」

說著不待回答,牽住房競蕭往外就走。行至館門時,忽然把他撇在一邊,自己徑回內室。不等人反應過來,就已經迴轉,手裡多了柄黑白雙面的奇型團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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