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慚愧,這我並不清楚。館主做事向來高深,經常連我也矇在鼓裡。你們那邊許久得不到音信,會不安也是自然。不過,她既答應了,就一定作得到,還請不要懷疑。」
「離館主的法力,我們都是深信的。吸引夫人魂魄上身,對她應只是舉手之勞。大概已成功試驗過幾回了呢。」
「若是這樣,夫人也許會藉此機會申訴冤情,道出殺她之人的姓名。莫非,姑娘是想知道這個?」
「不是!受我家小公子的吩咐問的,沒其他用意。」
如此這般,紅羽反覆旁敲側擊,隱晦地打聽;苑兒卻知道輕重,始終閃爍其辭,答話多有迴避。但這麼套話套下去,到底不是辦法,萬一無意間將案情細節透露給這疑犯知道,可不易收場。於是拿出離春平日的教導,裝作對封家夫人十分仰慕,要紅羽詳盡介紹一番。情理上,這可不能推辭,她只好順從道:
「我家夫人她……」
苑兒在離春處,早已聽過有關死者的一切,現在耳聞這許多溢美之辭,不免意興闌珊。耐心等著說完,好像極有興致般:
「遇到這樣的主人,姑娘好福氣!真是令人羨慕。」
「這可不必。我看你的境遇也不差啊。」
紅羽笑著客套,而苑兒等的正是這一句:
「不錯!我家館主雖不似封夫人的完美,卻是才華橫溢,跟著她同樣大有益處。方才你說了不少,禮尚往來,我也講講離娘子的事情,想來你也有興致一聽。」
「這!」
「你就不要推辭了!」見紅羽為難,苑兒更熱情起來,「我見過的人裡,還沒有一個不好奇的。平時旁人千方百計向我打聽,我心煩了還不愛講呢。」一邊笑著,心中默默禱告:館主啊,願你的經歷能助我耗到你回來。不然她再糾纏,我若一不小心溜了嘴,你也怪不得我!
在腦中編排詞句,對方縮排椅子表情牴觸也視若不見,一頭熱地說道:
「我家館主的姓氏,很是古怪吧。離,誰見過這樣的姓?其實,她父親本姓理,與當朝皇族系出一源,且更為正統。若不是百年前分離出去,現在的離娘子,也是位公主郡主的千歲娘娘。」
苑兒的本意,只是拖延時間,但話一齣口,平日以離春為榮的常態自然流露,態度十分真摯:
「有傳說她命格太硬,剋死親孃,這純屬謠言。館主出世時,不過是寤生罷了——頭上腳下的難產,產婦很快便會失血過多,到最後保下了孩子,卻留不住大人。那時館主之父在外緝捕一名重犯,那歹徒真個狡猾,逮他歸案整整歷時三年。館主三歲時,才第一次見到生身父親。初見時,他撫著女兒的臉,嘆息道:‘此女必然難嫁!’於是為她改姓為‘離’,取名‘春’字,涵義是——你這一世,沒有春天!」
紅羽聽得漫不經心,這時卻也動容:
「為人父親的,怎能這般苛刻?」
「不是苛刻,只是實話實說。」苑兒忽覺這一句的語氣酷似離春,不禁一笑,「別個女子,長大後只須將終身託付出去,若是選對了人,便可一生衣食無憂。而館主樣貌特異,無人可以依靠,只得自生自滅。旁人都說,她造了亂神館才氣死爹親,真是訛傳。當年,老人家躺在病榻上,聽館主說亂神館建起,點頭道:‘你能自食其力,我死也瞑目了。’之後才放心西去。」
「這樣不失為一種活法,但終非正路啊。」紅羽不敢苟同,「俗語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確有其道理。人生一世,別人都經歷過的,自己置身事外,總是缺憾。孤獨終老,未免令人同情。」
「這樣說法,簡直侮辱了我家館主!」她何等樣人,輪得到你這俗人憐憫!「終生不嫁,固是不得已,卻也是心甘情願。她生性孤絕,又見慣世態炎涼,總說世上最不可靠的,唯一‘情’字——風花雪月四樣物事,確是天下間的至美,然而風過無聲,雪化無痕,花易謝,月難圓,到那時情何以堪?與其用一生去下注,倒不如一開始就不要賭。」
「離娘子的高見,不是我輩所能理會。」紅羽陪笑,心中可能並不認同,「我到底覺得,還是找個好人家嫁了,比較妥當。就像我家夫人,雖遭此橫禍,但生前有丈夫疼愛,幼子孝順,何其美滿!光是一個商家女,得嫁儒生為妻,已是令人羨慕的好運道了!當然,這樣的福氣也不是誰都趕得上,應是她平日積善,種因得果吧。」
「這麼說來,姑娘是把封夫人當作畢生目標了?可我卻將我家館主的言行視為圭臬。」苑兒與人見解不合時,便愈加眼神靈動,口齒清晰,鬥志昂揚得彷彿兵士捍衛疆土,「一年前我家遭逢慘事,得她相助,就此結緣,也算因禍得福。但我敬重她的觀點,並非全為恩情,而是骨子裡贊同。我這一生,也希望如館主般,過得坦然自在,不虧不欠。旁人只道,我是亂神館的丫鬟,卻不知也是學徒。有朝一日,我力所能及時,定會繼承館主的事業。最近她時常誇我進步神速,想來這一日不會遠了。」
紅羽似見不得這種圖謀,皺眉不悅道:
「離娘子尚未隱退,作徒弟的就有這般想法,恐怕不妥吧?」
「怕什麼的!館務由我代勞,也是為她分憂。今時不同往日,現在亂神館已不是她心中的至愛。外人瞧不出差別,我這朝夕相處的,可看得真切:近幾個月,她性情大變,柔和了許多,不復見當初的冷厲偏激。這樣雖是令人欣慰,卻哪裡還是長安傳奇的‘離娘子’啊?」
正說得盡興,門外忽然高挑一聲:
「你這丫頭,又在亂說什麼?」
若是平日,苑兒定是脖子一梗,繼續奴大欺主;今天卻驚喜地撲出門去:
「館主!你可回來了!!」
紅羽見狀,緊隨其後。苑兒一陣心煩,拉離春急急迴轉,走出幾步悄聲道「放心,我什麼也沒說」。為掩飾這動作,故意來到棋盤跟前,高聲道:
「我可盼你很久了!來,幫著看看這盤棋!」
「你學棋才幾日,也敢跟人家下?執白嗎?真是慘敗!」
「弄到如此境地,也是偶然。」苑兒半真半假地不服,點著一子抱怨道:「本來還是平分秋色的,都是她佔到這裡,情勢才急轉直下。館主替我想想辦法,當時應怎樣扭轉敗局。」
「這倒不難!」離春託著衣袖,一顆白子敲在上面,將原先的黑子替換下來,「這地方既然重要,由你來佔不就好了?」
苑兒知道她對棋藝幾乎一竅不通,紅羽卻以為是故意說笑,湊上前來忍俊不禁:
「離娘子,你這是象棋的下法啊。」
「若要改變局勢,還有比這更為便宜的法子嗎?」離春轉頭,裝作剛剛看到紅羽,「姑娘來了!苑兒丫頭不懂事,偏在閒話上糾纏,怠慢了客人,還請不要見怪!」
冷漠的眼睛望過去,紅羽哪敢見怪?囁嚅著探問正事,離春鄭重說道:
「招靈已是萬事俱備,經我掐算,開啟陰陽通道的最佳時機,正是三日之後的午時。若錯過了,怕以後再無機會。請回去準備屏風一面,將夫人房中的桌子圍起,桌上擺燭臺一支;以黑布作簾,矇住門窗;在房間四角放置四盞紗燈。物事繁多,姑娘可要儘快啊。」
「我記得了。」
「另有一樣,招靈之時,封家眾人務必滯留府內,但不得到場觀看。」
「這時為了什麼?」不解地皺起眉頭,「大家都思念夫人,直盼著到時候魂魄上身,也好再睹芳容……」
「姑娘有所不知。死者亡故時日過短,煞氣太重,活人的肉身無法承受。這才選在正午時分,陽光最盛之時,可以抵消一二;宅子裡有三名男子壓陣,也是如此用途。不過,他們若親臨現場,陽氣衝擊,怕會驚得魂魄不敢前來附身,豈不是讓我白費工夫?」
「原來!這之間的消長,倒真是微妙啊。但這麼一來,小公子也不能親眼見到,那不是……」
「亦然還是孩童,不礙事的。至於姑娘你,女體屬陰,也無妨。旁觀的有你二人,足以了。」
為這破例,紅羽神色變了幾變,最終定在喜笑顏開上,又尋些題目多說了兩句,自覺顯不出「一得訊息就迫不及待」的薄情時,娓娓提出告辭。
「且慢!」
一隻腳剛跨到門外,便被離春喝住,陰冷寒氣自背後直逼過來:
「幾日前,在下曾嘗試召來夫人魂魄,它說有東西要帶給亦然,還請代為轉告。」
「對小公子而言,真是額外的喜訊。」
「另外,還有句話,是對姑娘你說的。」
「專門為我?勞夫人惦記。」說話間,眸子在眼底滾動。
「它要我告訴你,作人該當本分,可不要覷個空隙就蠢蠢欲動,作出傻事來!」
紅羽另一腳正抬起,聞言絆在門檻上,整個人險些跌撲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