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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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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說過尚缺兇手,緊接著登場的人物,顯然就是補這空來的。最後兩字一齣,管事和紅羽紛紛驚視主子。事關己身的封乘雲,反而鎮定得多,只淡淡苦笑:

「照這樣說,玉蝶倒是我殺的了?我們恩愛夫妻,下不了手,也沒有理由啊。」

說到一半時,已帶了哭腔。

「恩愛夫妻?」離春的語氣裡,也攙了些冷峻以外的某樣東西,「真是如此恩愛嗎?第一次跨進夫人臥房時,我就知道不是。那屋子女氣太重,無陽剛之氣調和。琴臺、妝臺、半截的繡樣、滿是蝴蝶的床帳,全是夫人的用品喜好,老爺似乎並不參與。這不像一對夫妻的臥房,倒似一個未嫁女子的閨房。之後紅羽回顧兇殺之夜,說起‘當日夫人讀書至子時’,又無意間透露‘與平時沒什麼兩樣’。可見,獨守空閨已成了習慣。只是,哪有恩愛夫妻長期不同房的道理?

「那時,我便知道,眾人口中相濡以沫的一對璧人,並非那般令人欣羨。不論旁人怎樣交口稱譽,夫妻之情,畢竟冷暖自知。再如何遲鈍的女子,遭丈夫冷落時,也總能察覺,何況是夫人這等才情?別有用心之人,曾批判她不識大體,總奢望夫君丟下外面的正事回家陪伴。我不受那‘夫人不賢’的暗示,倒掌握了一個事實:老爺經常忙於商務。說得刻薄些,是耽於商界應酬,在醇酒美人間流連忘返。

「任何一名女子,忽然發覺失去丈夫的歡心時,都會先作一番努力:著意打扮,花枝招展,希冀將那雙離去的眼眸重新拉回自己身上。夫人依樣而行,卻與同命相憐的姐妹們一樣,徒勞無功。這段力圖挽回的等待時光,夫人自傷之餘,心境落於筆端,抄錄下許多相思的詩詞。一切種種,險些成了不貞的證據。她確是為了一名男子心潮起伏,但這男子不是難耐寂寞找來的情夫,而是她名正言順的結髮夫君。

「夫人為了一家和樂,即使心中悲痛,也不曾露在臉上,甚至刻意替丈夫隱瞞。我猜測她時常在人前現出幸福甜美的表象來,才哄得那許多人認定他們夫妻情重。這掩飾顯然下過不少功夫,但竭力體諒只能欺人,卻無法自欺。裝聾作啞,也總有忍無可忍的一日。

「聽說,幾個月前,夫人一反常態,忽然要出門一遊,並拒絕丫鬟陪伴,隨意逛到了青樓去。這著實令人費解,若說一名男子低頭走路,等抬首時竟發現置身花街柳巷中,我倒是信服這理由——或藉口。而一個女子,即使是信步,遠遠聽見歌舞喧鬧,就該知道迴避,在那邊逗留實在不可思議。紅羽姑娘講到夫人不要她跟隨時,用了‘命令’二字。這位講述者對主子的言行態度極為在意,可見一向和善的夫人當時難得強硬。想來她出門時就已目的明確,或並未打定主意,卻對將要進行的事情有所預感,閒步時任憑心中念想牽引,果然到了意料中的去處。

「良家婦女,直奔青樓而去,通常只有一件事作——尋夫!夫人到了地方,卻不敢闖上去大鬧一場。她心中明瞭,這麼心照不宣著,還能維持和睦的假象,或許留有渺茫的修好希望;萬一撕破了臉,就再也無法回頭。如此躊躇,有些微的懦弱,與更多的情深。但難得鼓起勇氣走這一遭,難道不明不白地折返嗎?總要作些什麼才不枉啊。這時的夫人,就彷彿即將走夜路的紅羽,明知當機立斷就能免除左右為難的折磨,卻不敢直面,不自覺地逃避著,想找點旁的事情以便拖延。她找到了——一名可憐的女子正要遭風塵迫害,急忙上前拯救。這給了她一個退縮的因由:並非臨陣脫逃,只是救人事大,不得已才耽擱的。就這樣,夫人帶紅翎回家,對丈夫出軌一事再次姑息。

「這麼不清不楚地捱到了數日前,謀死的理由乍然呈現,原本平凡的日子漸露兇光,為慘劇拉開了帷幕。那一連串詭奇的事件,每個人心中都有不同的說法,唯有為兇案賠上一條命的人,她的見解,在下無緣聽到。這一切看在死者眼裡,又是怎樣的光景?

「某日,夫人心血來潮,要將妝匣中珍藏的珠寶取出觀賞。有人揣測這突發之事另有深意,理由是反正已歸自己所有,沒事看它作什麼?說這等話的人,真是太不瞭解女子了。收藏的心愛之物,不時翻出賞玩,看在眼底,受用在心頭,這時才真正感受到擁有。女子的心態皆是如此,那種握入手心隨即丟棄,或鎖在櫃裡便不再掛懷,倒是男子的習性呢。

「此事結果如何,眾所周知:夫人什麼也沒有看到,珍珠不知去向。當時,紅翎的表現頗為異常,似乎十分……高興。依我看,這詞不妥,倒該換一個——激昂,她情緒激昂。不是幸災樂禍,而是躍躍欲試。夫人可說救了這女子一生,她知恩圖報,留下為奴為僕。但僅僅照料恩人生活起居,尚覺不足以還情。雖然失竊不是好事,但夫人丟了東西怎樣焦急,失而復得之後就會同等欣喜。紅翎想象著當自己尋著珍珠,捧到主母面前,那張臉上將露出如何爛漫的笑容,豈不又多報答了幾分?她將這件大事看作一個效力的機會,於是大張旗鼓竭盡全力,不曾考慮張揚的後果,心無旁騖地只想找到。

「珍珠最終尋而不獲,這段公案必得有個解釋。嫌疑重大,極方便下手的,自然是可以隨意出入臥房的人,只有夫人、紅翎、紅羽三個,是嗎?錯了!忽略了那最如履平地的人物——老爺!剛才說過,女子贈送信物,多為託物傳情;男子即便含情,也必然看重贈禮的實際價值。稀世珍寶,奉與青樓紅顏,大大撼動美人心,臉面上也增光添彩!失竊的珍珠,怕是被老爺拿到牡丹姑娘的香閨去了吧?

「夫人一向信任伺候的下僕,並不懷疑兩名丫鬟,略一思索,便隱約察覺了真相,但不知怎樣證實。從之前諸多隱忍可以看出,她並不願為捕風捉影的事情與夫君吵鬧。

「次日,趙管事收信歸來,經過假山時,聽見其中一男一女的說話。那男子閩南口音濃重,必是莫成無疑,質問夜半為何爽約;那女子提及‘珍珠’,聲音模糊,還分辨不清時,裡面便發覺外頭有人。管事急忙避走,被身後的夫人叫住。回頭一望,她正站在假山邊,由此生出了莫成與夫人私通的誤解。

「說良心話,誤解得倒也有理。錯只錯在,不曾好好聽夫人的話音。‘當下人的,都清閒得可以四處亂逛的嗎?’,夫人如是說。稍加揣摩便可知,這一句詈罵的不止管事一個,而是一棒打死所有‘當下人的’,其中至少還牽涉了另一名僕從。誰最有可能呢?記得,這一段發生在花園,而平日陪伴夫人在此散步的是哪個?紅翎!若指的是她,又是怎麼個因緣?最要緊的一點,聽者自始至終也不曾聽清那女子的口音。幾下綜合,不妨如此假設:

「那日,夫人在花園閒步散心,紅翎照例隨侍左右。跟在主子身後時,餘光撇見莫成在假山邊對她招手。或許是偶遇,或許是有意的守候,總之這丫鬟憐他痴心,又怕被主人發現,想著去去就來,趁隙溜到假山中與他閒話。情郎問‘昨晚怎叫我空等?’,美人答‘恩人剛失了珍珠,極抑鬱的。我放心不下,晚來留下陪伴,以備差遣。’兩人對話,一定不止這一個回合,之前只怕還說過些什麼,又或者不說什麼——熱戀中的情人,見面未開言,總要先親暱一番,執手相看脈脈無語。縱然明知緊迫,時光也點滴消磨過去,讓夫人發現了紅翎的失蹤。一回頭不見了忠心的丫鬟,心裡想著‘這丫頭逛到哪兒去了?’,沿路折回尋找。

「這時,趙管事正在假山外旁聽。在下認為,憑這一位舉動的輕盈飄忽,實在很難被察覺。裡面的那句‘有人來了’,是發現夫人走近。而山體龐大,位於轉角處,管事並不能看到另一邊的夫人,只以為暴露的是自己,急忙轉身遁走。夫人轉過彎來,正瞧見一個潛逃的背影。由於平時受這位的過度關懷,她自然按慣例認定——此人剛才藏在假山後偷偷窺視,見自己走來慌忙躲閃。胸中一直壓抑的火氣驟然騰起,喝問管事在這裡做什麼,並吐出後面‘四處亂逛’的遷怒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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