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百列悲傷地盯著傳單上朱莉的照片。
尋一名少女,十七歲半,身高1.63米,苗條纖細,運動型,深金色長髮,藍眼睛,右耳戴著一隻金色環形耳環,脖子上掛著一個銀色書狀吊墜……
書……朱莉非常喜歡看書,尤其是偵探小說。她從十三歲就開始讀這類小說,那都是加百列一本本從圖書館抱回來的。她常說案件調查就像下棋:兩位棋手都在努力猜測對方下一步走向哪裡。加百列想象著朱莉的房間,多年後,科琳娜會讓它保持原樣嗎?還是在保羅的說服下清空了所有記憶?他為什麼和科琳娜離婚?毫無疑問,對於兩個被痛苦和心碎擊潰的個體來說,或許很難放下二十多年的共同生活,但始終無法克服他們唯一的女兒失蹤的悲劇。他們的家被永遠摧毀了。
幾張較新的傳單讓他的胃裡打了個結:那些令人痛苦的標題——「自2008年以來從未找到」「三年來杳無音信」「只有你能幫助我們」,以及經電腦「老化」的「朱莉」的照片:永遠面帶微笑。畢竟,積極正面的形象更容易引起共鳴。另一份檔案裡出現了一個協會的名字,是以他女兒的名字命名的——朱莉協會。索倫娜·佩爾蒂埃曾是該協會的會長兼財務主管,她既是加百列的同事,也是朱莉的教母。科琳娜並沒有出現在檔案裡,加百列記得在女兒失蹤的最初幾周裡,飽受抑鬱藥折磨的她基本是在床上度過的。
他一邊看,一邊撫摸著右臂上被抹去的文身印記。案卷裡詳細記錄了警方的所有行動,並附有日期。加百列想象著同事們的辛苦調查和自己的種種努力。或許,當時為了避免胡思亂想,他不允許自己有太多空閒時間:製作橫幅和t恤,在超市和高速公路休息區張貼海報,通過郵件建立互助連結,收取捐款……他還親手寫下了一句話,咒語般地散落在案卷的各個角落:在某個地方,有人知道真相。各種媒體見面會也都被詳細地記錄在冊:《自由多菲內報》,rtl傳媒,法國電視三臺……還有為任何可能提供線索的人設立的熱線電話。加百列用旅館座機試了一下:號碼已不存在。
朱莉的臉就這樣傳遍了整個法國。加百列和協會成員,包括女兒的朋友和團結的薩加斯居民,多次一起前往巴黎參加失蹤兒童日的聚會活動。2008年、2009年、2010年……地址清單在他眼前徐徐展開——全部都是與他經歷了相同悲劇的家長。但加百列完全不記得這些了,不記得這些人,不記得他們的樣子,甚至不記得這類活動的具體情況。
他繼續往下看著。2011年和2012年,警方沒有任何行動。根據案卷記錄,加百列在此期間利用假期去了倫敦,然後是蒙特利爾,積極組織當地失蹤兒童協會的各種活動,報告還指出了這種活動的有效性——堪稱「真正的戰鬥武器」和值得效仿的榜樣。他盯著一份藍色印刷品,上面排列著一張張曾經存在的青少年的臉——那些消失了的孩子。法國每年都會有成千上萬名兒童失蹤。
時光的流逝漸漸消磨了戰鬥力。協會成員從最初的一百零八人縮減到了2011年的二十三人,更少的媒體曝光和更有限的預算讓案卷頁面逐漸變成空白。加百列想象著當時人們的沮喪、失望和疲憊,以及那段希望徹底破滅並必須讓生活重新開始的痛苦歲月。那些善良的靈魂已經行使了讓自己不再面對痛苦的權利。
在某個地方,有人知道真相。模糊的人稱代詞,完美地總結了所有人的無能為力。加百列悲傷地放下啤酒。戰鬥是徒勞的,此刻他獨自一人在旅館喝著悶酒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繼續埋頭於各種檔案:總共近一千頁的六百八十二份議事錄,僅僅覆蓋了調查的頭四年,細緻地追溯了日復一日的調查進展。
c1區議事錄顯示了調查於2008年3月9日上午正式啟動。加百列依然記得當時正是同事索倫娜在他眼前列印了這份申報檔案:
2008年3月9日上午8時30分,朱莉·莫斯卡託的父母抵達薩加斯憲兵隊辦公室。自前一天以來,他們和女兒徹底失去了聯絡。朱莉通常於下午5點左右結束腳踏車訓練後返家。鑑此,案件調查正式啟動,以收集任何可能確定失蹤原因的線索和資訊……從此,加百列有了四個身份:父親、警察、受害者、調查員.
一切都彷彿在昨天……靠在樹上的腳踏車、剎車痕跡、遍佈森林和山谷的掃蕩式搜尋。他當時的隊長曾勸他不要參與調查,但沒有用。加百列從不屈服,他的上司只好放手。
一頁頁記錄再現了來自親朋好友的反饋。最後一個見到朱莉的人是露易絲:週六一早,兩個女孩在位於薩加斯郊區的露易絲家裡複習功課,吃過用微波爐加熱的乳蛋餅後,朱莉於下午2點騎腳踏車離開。她每逢週三、週六和週日下午都會去練習腳踏車,幾乎雷打不動。加百列當時正在憲兵隊,科琳娜則在十四公里外的一個病人家裡。就連他們兩個也提供了各自的不在場證明,對於失蹤案來說,父母通常是第一嫌疑人。
他飛快地翻著頁,最後停在了自己入住懸崖旅館的日期上:2008年4月9日至10日。所以,這之後的資訊對他來說都是未知的。他必須填補這個黑洞。
加百列激動得微微發抖:2008年4月17日,他曾在犯罪司法檔案庫中按「地理位置」搜尋「薩加斯」,於是一個「嫌疑人」出現了:埃迪·勒庫安特,三十二歲,當地居民,1997年曾因性侵未遂受審。案件發生地是尚貝里,一名年輕女子因在酒吧拒絕埃迪的示愛,隨後被他跟蹤,在步行回家途中再次被騷擾。女子大聲尖叫,但他威脅著把她推進一棟大樓,用手捂住她的嘴。女人的裙子和襯衫被當眾扯下,還好一群趕去參加聚會的路人看到了他們,埃迪倉皇逃跑。隨後,警察毫不費力地在他的家中逮捕了他。
三年服刑期滿後,埃迪離開了尚貝里,回到了距離薩加斯十公里的奧尼亞克,先是在鏡湖水電站工作,後來被懸崖旅館聘為清潔工。
加百列可以想象自己當時是多麼興奮,哪怕此時此刻,同樣熾熱的熔岩幾乎將他吞噬。作為警察和第一發現者,他一定像婢蟲咬狗一樣撲向了那個「嫌疑人」。埃迪認識朱莉,他們都在旅館工作,或者至少曾在走廊上擦肩而過。於是,2008年4月20日,警察突襲了埃迪的家。
加百列狼吞虎嚥地看著。儘管搜查得十分徹底,但埃迪和朱莉的失蹤沒有任何聯絡。他的電話和電子郵件記錄沒有任何可疑之處,旅館裡也沒有客人抱怨他有任何不當行為。根據調查記錄顯示,案發當天他一直在旅館工作到晚上8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