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經常親自操刀?」
「這取決於‘經常’的定義。這裡不是每天都有屍體,最忙的幾周裡他可能做兩三次,其餘的都是我來。」
保羅痛苦地站起身,雙手捂著殘廢的膝蓋。兩個人穿過沉重的水密門,走進準備室。這是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室溫不超過10°,天花板很低,光線昏暗,看上去更像個診所,面積大約十五平方米,各種裝置一應俱全:大型水槽、排水虹吸管、通風系統、儀器滅菌高壓釜、排水裝置。一切都經過嚴格的消毒處理,一塵不染。保羅注意到了兩個半開的停屍抽屜一一空的。他走到房間正中央的不鏽鋼桌旁,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陷入深思,最後,他轉向對話者:
「屍體通常是怎麼運來的?」
「通過入口旁的車庫,直接進入走廊,那裡配有擔架,以便最後幾米的運送。防腐工作結束後,屍體會被轉移至停屍抽屜,等待家屬認領。」
「屍體會在這裡過夜嗎?」
「是的。如果運送時間比較晚或趕上週末,我們通常會把屍體放入冷藏箱,等到第二天才處理。」
保羅用手指撫過冰冷的鋼桌,凝視著那兩個放置在角落裡的可疑的冷藏箱。他走過去。箱內溫度是由恆溫器控制的,箱口向外散發著比其他區域更濃烈的屍味。
「接下來希望你能如實相告,你的老闆在處理屍體時,有沒有顯露過對死者的某種迷戀?
「迷戀?什麼意思?」
「他會給屍體拍照嗎?或者以非專業的方式觸控它們?他有沒有讓你感覺不舒服?」
於龍的臉漲得通紅。
「你以為我們是瘋子嗎?還是變態?當然沒有,這裡從沒發生過這樣的事!大衛是專業人士,非常尊重死者,否則他也做不了這份工作。」
保羅的確冒犯了對方,但他來這裡不是講究禮儀的。他開啟手機相簿,遞到防腐師眼前。
「我一般不會輕易提出問題。這是我們在小木屋旁的工具棚裡發現的照片,被整齊地放在相簿裡,大概有三十張,你看看吧。」
於龍戴上掛在胸前的眼鏡,漸漸皺起眉頭,兩條灰色的眉毛在大大的鏡框後面擰在了一起。他用食指滑動著螢幕。
「上帝……」
「在你看來,這個房間符合照片中的背景嗎?」
「很難講。我們的確有這種床單,但任何一家治療室或停屍房都會有。鋼桌部分看不太清楚,除了屍體,其他都太……」
保羅開始踱步。
「很可能是大衛獨自在這裡時拍攝的,比如晚上。他完全可以從樓上直接下來,不會有任何人打擾,他有充分自由的空間……」
於龍徹底敗下陣來,靠在牆上,目瞪口呆。
「請仔細看看這些肢體、細節和傷口。」保羅繼續說道,「你覺得眼熟嗎?以前見過有這些特徵的屍體嗎?不一定是最近的。慢慢來,這非常重要。」
於龍重新調整鼻樑上的眼鏡,仔細盯著每一張照片。最後,他搖搖頭。
「很抱歉。」
保羅拿回手機。
「接下來的幾天裡,你會隨時接到憲兵隊的傳喚,把剛才的話落實到紙面上。別擔心,只是一個手續,殯儀館的所有員工都要去,以便進一步瞭解你的老闆。」
德尼·於龍點點頭,垂頭喪氣地走出準備室,就像一名昏昏沉沉的戰士。保羅獨自站在通風口的轟鳴中,鼻孔裡充斥著醫療用品的氣味。有那麼一瞬間,他彷彿看到朱莉正赤身裸體地躺在鋼桌上,四肢張開,身上佈滿死亡的痕跡。
他急忙關掉燈,走了出去,脊柱上似乎穿過一股冰冷的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