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的布里戈德高爾夫球場一派生機盎然。讓-呂克·拉瓦什,別名讓-呂克·特拉斯克曼,就住在里爾東部阿斯克新城的時尚社群,毗鄰高爾夫球場,一座單層別裡被一扇沉重的鍛鐵門與外界徹底隔開。保羅站在門外,想盡一切辦法提醒對方自己的來訪,但門上沒有對講機,他不想就這樣放棄:讓-呂克肯定在家,車道上的汽車和別墅內的燈光足以證明。於是他直接翻過格柵,潛入景觀花園。
他一邊走,一邊堅持不懈地大喊「國家憲兵隊,請開門」,希望對方能屈尊出來迎接他。不過,雖然已經事先做過各種設想,但當讓-呂克突然出現在眼前時,保羅依然覺得對方比自己想象中蒼老得多:稀疏的金灰色短髮,沒有鬍鬚的下巴,最近剛剛度過假,要麼就是故意把自己曬黑的。面對對方自帶優越感的上下打量,保羅感到非常厭惡。
「有什麼事嗎?」
保羅給他看了警察證。
「薩瓦省薩加斯憲兵隊司法警察拉克魯瓦上尉,此次拜訪是來請教幾個關於你父親的問題。」
讓-呂克·特拉斯克曼瞥了一眼保羅手裡的書和檔案袋,把手搭在門框上,擋住大門,唇角微微翹起,露出一口閃光的白牙。
「關於我父親,該說的都已經說了。如果還有問題的話,去問律師吧,或者問問你處理自殺案的同事。」
「我並不想去找律師和警察,我只想和他的兒子談談。當然,我也可以堅持向預審法官申請自由聽證,這完全取決於你。只要你不介意,我會按規矩來:請求法官將你傳喚至距離這裡七百公里的法院辦公室。」
讓-呂克猶疑地擺弄著手機,最後默默閃到一邊。保羅跟隨主人走進了偌大的客廳——開放式廚房、加熱式複合地板、大凸窗。保羅瞥了一眼書櫃,隨處可見的「凱萊布·特拉斯克曼」以及用各種語言印刷的書名。
主人邀請他坐下,但並不打算請他喝一杯。
「希望速戰速決,說實話,我正在寫下一部小說。」
保羅坐在沙發邊上,傾身向前:「一個謀殺或綁架故事嗎?像你父親一樣?」
「這真是對偵探小說最拙劣的總結。」
「沒錯,我不是文學鑑賞家……好吧,現在說說我為什麼來到這裡。首先,你對‘薩加斯’這個地名有印象嗎?」
「沒有。」
保羅把警察證放在羽毛造型的茶几上,把食指壓在上面。
「你並沒有努力回憶,讓-呂克先生。薩加斯是一座山城,是的,它並不迷人,但2007年夏天,你父親可能在那裡度過了一段時光,遠離人們的視線,目的是尋找創作靈感——應該是《塞諾內斯》吧。‘塞諾內斯’和‘薩加斯’都是迴文,就像《未完成的手稿》裡經常提到的。不知道你是否瞭解你父親的那次長途旅行呢?」
保羅觀察著對話者的反應,哪怕是最輕微的,但對方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慌張。
「完全不瞭解。我從千禧年代初就搬到了巴黎,從事音像行業。我們幾乎碰不到對方,我和父親的關係也不好。我出生時他才十七歲,在那個年紀,他肯定還沒做好當父親的準備,所以時常有意無意地埋怨是我毀了他的青春……」
他沒有說完後面的話。
「當我還住在家裡時,他就經常會消失幾個星期去做研究或調查,但從不說去哪裡。有時是和巴黎警察一起探險,有時是潛入布列塔尼區深處參觀古老的燈塔。所以,那座小鎮,薩加斯?可能去過吧。我真的一無所知。」
「你母親知道嗎?」
他搖搖頭,懊惱地抿住嘴唇。
「你似乎並不瞭解我家的情況……從2002年開始,我母親就被困在位於香檳沙隆的疑難病患者病房,由於四十歲時陷入了無休止的戒斷和持續的憂鬱症,她開始不停地撕扯自己的頭髮和皮膚,甚至到了危及生命的地步。沒有什麼能夠治癒她。在生命的最後十五年裡,她幾乎一直被綁在床上或穿著束縛衣,這是以防她自殘的唯一方法。如果你想就此尋求解釋,好吧,沒有,用最簡單直白的話來講,她瘋了,純粹的,只是瘋了。」
保羅皺起眉頭。
「但在《未完成的手稿》的序言中,你說……」
「我並沒有撒謊,只是措詞不同。序言中說(他拿起那本書):當然,那是他獨自一人在面朝大海的別墅裡寫的。在那十個月裡,我的母親正在醫院裡慢慢死去,最終被阿爾茨海默症呑噬。這二者並不排斥。我母親的確死在醫院裡,死於阿爾茨海默症……總之對於像她這樣的人來說,這是一種福氣。她忘了我們,忘了自殘,她的失憶意味著徹底的自由。」
像她這樣的人。讓-呂克的語氣裡似乎毫無同情。無論如何,眼前這個傢伙的生活的確充滿了戲劇性:一個被病魔帶走的瘋母親,一個用槍爆自己頭的父親,而他自己更是順理成章地繼承了一座近百萬歐元的大房子。
「所以,自從2002年以來,你的父親一直是歐蒂灣別墅的唯一居民。」
「精彩的推理。」他不無諷刺地答道,「不過要知道,即使周圍簇擁著溫暖的家人和想利用他名聲賺錢的混蛋,我的父親也始終是個孤獨者。他無法忍受這個世界。對他來說,最深的痛苦是失去創作靈感,他說……只有孤獨才能緩解這種傷痛。好吧,不過在我看來,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客廳裡只亮著一盞小照燈,絲毫阻擋不了黑暗的降臨。
保羅遞過去一張朱莉的照片(來自案卷),脖子上戴著那個吊墜。
「你見過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