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於找到了他的照片,是從1993年出版的一本書的封底上剪下來的,他當時三十五歲。這個男人真名叫克里斯蒂安·拉瓦什,‘凱萊布’是他的筆名……」
加百列盯著保羅遞過來的照片。1993年,三十五歲……那麼他遇到朱莉時已經四十九歲了。
「顯然,儘管凱萊布·特拉斯克曼取得了巨大成功,但他非常注重隱私,就跟他最後一部小說的女主角琳妮·摩根一樣。網上沒有任何關於他的資訊,我還是在報紙上找到了幾篇文章。在為數不多的幾次採訪中,他也只談工作,從不談論個人生活。他不允許任何人給自己拍照。他似乎很困擾,總是反覆提到一個事實:如果不把那些黑暗的故事寫下來,他可能會成為罪犯。這不像是在開玩笑。」
照片上留著一頭黑色長髮的男子戴著一副大眼鏡,淺色鏡片把臉切割成了兩半,山羊鬍被修剪成一條線,與近乎病態的白色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他的臉佔據了鏡頭的四分之三,表情冷漠,似乎在躲閃。
「羅穆亞爾德·坦雄看過這張照片嗎?」加百列問道。
「看過,就在我出發之前,但他顯然不記得他了。這也難怪,誰會一直記得這種老皇曆呢?據我所知,當年沒有人知道薩加斯來了一位大作家。凱萊布沒有大張旗鼓,而是選擇隱沒在人群中……經過警方電話核實,正如那篇序言所述,這位作家於2017年去世,死於自殺,沒有爭議,就在距離他家四百米的海灘,頭部中槍。當時有兩名正在散步的目擊者。鑑於面部損毀情況,他的兒子已經無法辨認其身份,但dna可以證實一切。案子就這樣匆匆了結:他的妻子在他自殺前幾個月去世,凱萊布一直飽受憂鬱症的折磨……就這些。」
保羅把食指壓在小說封面上。
「《未完成的手稿》出版於凱萊布死後,故事發生在2017年底,其中提及的時事新聞和刑偵技術都能證明小說是在那段時期寫的,而不是2007年。他的兒子在序言中說他父親並不想寫完結局,但我們知道原始結局在哪裡。」
「大衛·埃斯基梅特的小屋。」
「沒錯。他的兒子被迫寫了一個結尾,但肯定不會和他父親的一樣。不過,他還算精彩地破譯了他父親預設的各種謎題,從而完成了一個連貫的結尾。」
保羅喝了一口啤酒。
「很難解釋大衛是如何得到手稿的,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故意播下線索引導我們找到《未完成的手稿》,就像作者寫這本書時一直試圖以隱蔽的方式揭示自己對朱莉的失蹤負有責任。從某種意義上說,這部小說是凱萊布·特拉斯克曼死後的懺悔,一種將自己的罪行微妙地傳遞給讀者的方式,但讀者並沒有注意到。的確太不可思議了。」
一陣沉默。保羅清清嗓子,繼續說道:
「這個故事很複雜,手稿套著手稿,真正的俄羅斯套娃,暗示了凱萊布極其扭曲和飽受折磨的精神狀態。」
「一個精神迷宮……」
保羅拿出筆記本。
「是的,可以這麼說。不管怎樣,我還是列出了書裡的某些元素,包括內容和形式,它們足以表明凱萊布參與了綁架。首先是內容。《未完成的手稿》是他眾多作品中少有的獨立故事,人物角色從未公開出現過,十七歲的女孩薩拉·摩根,一天晚上出去跑步時一去不回,就像朱莉一樣:年齡相同、體形相近。而故事中的那位老作家,凱萊布則塑造了一個飽受精神折磨並犯下可怕罪行的惡魔:綁架、變態、謀殺。
比如這句:它也是強姦殺人犯的長篇懺悔,阿帕容多次犯罪,卻從未被抓住,於是他決定在晚年通過一部小說坦白一切。
保羅把手攤放在書上,以強調自己的觀點。
「但小說中的虛構卻是現實中的事實:一旦瞭解整個故事,就會發現凱萊布喚起的是他真實的個性、內心的惡魔及其對犯罪的嗜好。他以外科手術般的精準度描述了某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場景,讓人身臨其境。還記得朱莉日記本上的連體人嗎?那個怪物。那就是他——披著正常人的外衣製造邪惡。他的自殺並不是因為他妻子的死,也不是抑鬱,而是……」
「……因為他在現實中所做的一切。」
保羅搖搖頭,再次看向筆記本。
「他還提到了‘卡斯帕羅夫的不朽’,這個元素在整個小說情節和追捕兇手的過程中佔據了極其重要的位置。別忘了,小說開頭就出現了掛著假車牌的灰色福特車,後備箱裡有一具女屍,那正是用來綁架朱莉的車。」
加百列也注意到了這些細節。怎麼可能不注意到呢?《未完成的手稿》已深深嵌入他的骨髓,尤其是除了保羅所說的,故事中的男主角也失憶了,和他一樣。
加百列沉默著。保羅繼續滔滔不絕:「但這個故事並不是你女兒的故事,警察的調查也跟我們完全不同,書中是發生在格勒諾布林附近的謀殺案。事實上,這個故事只是採用了這類流派小說的敘述模式:綁架,謀殺,製造懸念。但僅憑這些元素,也就是說,僅憑案情本身,很難百分之百印證凱萊布有罪。畢竟,任何人都可能關注到被媒體大肆報道的朱莉失蹤案,然後藉此編造出一部小說。但就我而言,還有形式上的細節……」
他開啟書,翻了幾頁,停在有下畫線的頁面上。
「resasser,laval,noyon,abba,xanax……類似水電站牆壁上的迴文統統被畫了下畫線。他兒子曾在序言中承認,自己也不知道父親為什麼會以這種方式強調回文。凱萊布·特拉斯克曼不是一向喜歡製造幻覺和魔術效果嗎?我把一切都給你看了,只是你沒有看到。通過聚焦於迴文,凱萊布·特拉斯克曼無疑是將矛頭指向另一個迴文——薩加斯,當然,這是隱形的,只有通觀全域性才能理解區域性。凱萊布是偉大的戰略家,他想要傳達的是一種幾乎無法令人察覺的加密的懺悔,所以他使用了各種技巧,一旦這些技巧被破譯,就會得出某種形式的真相:他是一起可恥罪行的製造者。」
「還有角色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