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兩度》小說信息

第60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毫無疑問,這些動作她一定已經做過上千次:努力爬上掛在樓梯欄杆上的電動座椅,然後按下遙控器按鈕。加百列和她一起踏上了寬闊的實木臺階。

「亨利不只是一位畫家,他的另一個重要身份是偉大的實業家,接受過高等教育,在化學行業頗有建樹。當眾多大型工程專案結束後,他會著手收購那些陷入困境的公司,幫它們重回軌道,然後再轉售出去,這讓他積累了大量的財富。他已經擁有了一切:金錢、名譽、權力,時常在歐洲各地旅行,流連於雪茄俱樂部,其餘時間則去博物館閒逛,進入藝術圈,直到滋生出畫畫的慾望。」

一面是商業,一面是藝術。同一個人的兩張臉,這讓加百列想到了凱萊布的劍突聯胎。

女人悲傷地看著他。

「他在那一邊,而我在這一邊……被排斥在他所有的領地之外。每次他大半夜從哪個聚會或酒店回來,我只能假裝看不見。應該是某個志同道合的小團體吧,才會讓他甘願把自己鎖進畫室,寧願描繪那些恐怖,也不願和自己的妻子在一起……」

她嘆了口氣。

「對於大房子來說,最大的好處恐怕就是讓住在裡面的人幾星期都碰不上面,兩個人沒有愛,甚至不睡在一起。他不離婚的唯一理由就是不得不保護好他的經濟帝國。」

加百列抬起頭。樓梯間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幅肖像畫,佔據了畫布四分之三的「亨利·赫梅利尼克」正在盯著自己。這個男人身穿一件厚重奢華的皮大衣,站在森林雪地中間,左側是一座小木屋,兩隻手緊握在身前,一根手指指向地面,表情冷漠得像個獵食者,上唇微翹副傲慢的統治者形象。

「他喜歡獨處,」女人說道,「那座小木屋也是他的。自從迷上波蘭喀爾巴阡山省的畢斯茲扎迪山,他毎年都去那裡獵幾次狼。他的父母來自克拉科夫,這也是他強調自己出身的方式。當然,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參與了。對於殘疾人來說,下飛機後步行到小屋的那段土路真的太不容易了……」

她坐在輪椅上,彷彿沉浸在了過去的深淵中。

「我應該把這幅肖像畫也處理掉的,但我做不到,就像……他的眼神一直在阻止我。」

加百列久久凝視著那幅畫像:這個垃圾已經帶著秘密離開了,甚至沒有遭受任何痛苦。

他們終於來到頂層,另一輛輪椅正在那裡待命。電動座椅停穩後,女人熟練地把自己挪上普通輪椅,準確地重新定位雙腿,操縱操作杆,啟動輪椅。

他們走過一排排房間:臥室、浴室,最後停在走廊盡頭一扇緊閉的門前。

「這間畫室是他的巢穴,就像我說的,他每次離開都會鎖門。但我偷配了鑰匙,偶爾進來看看,只想知道他的大腦裡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女人開啟一個雜亂無章的小空間:破碎的顏料盤,敞開的顏料罐,調色盤上乾裂的顏料,混合色水粉管,成堆的紙張,各種破損、染了色、皺巴巴的照片;桌上堆放著髒兮兮的燒瓶和化學品罐子——這裡更像是一個積滿塵土和垃圾的雜物室。天花板很低,與整座莊園的浮華形成了鮮明對比。

加百列不得不承認:蓋卡不可能把朱莉和瑪蒂爾德帶到這裡,他是在別處畫的她們。

「你碰過這裡的東西嗎?」他問道。

「沒有,什麼都沒碰過。我想亨利可能需要這種混亂吧,一種破碎的視角,就像賈科梅蒂和雕塑。他去世後,我只是把這裡的畫賣掉了。我想盡快處理掉它們。」

她指著一個角落。

「你的畫當時就放在那裡,那些廢金屬板中間。顯然,他很在意它,一直儲存著……(她盯著加百列,抱緊雙臂。)我是說,這裡也有其他臉,很多,女的、男的、獻祭的、受傷的——個個都是病態畫布上的常客;還有那種顏料,深紅色的顆粒……它們緊緊盯著你的眼神只會讓你毛骨悚然……《恐怖的臉》,這是我給那些畫起的名字。有時,我偷偷溜進來後會發現之前的有些畫不見了,但你女兒的畫,一直都在。」

「其他的臉呢?」

「我想應該是還給臉的主人了吧。」

「他一共畫過多少幅?」

「不清楚,二十幅左右?要知道,你上次來後沒幾天就發生了一些事……因為我對你和我說的事感到很不安,所以有點失眠,於是我就去找布魯塞爾橋牌俱樂部的幾個朋友閒聊……我之前從沒和她們提過我丈夫的畫,但其中一個人說她曾在她的一個朋友家裡見過這種畫。」

加百列的血液在上湧。

「十月份的一個下午,我讓司機開車送我去了她朋友家。那幅畫就掛在她朋友丈夫的書房裡,那個男人是位富有的商人……那的確是亨利的畫,一張年輕的臉……陰鬱而冰冷。據我朋友說,它已經掛在那裡很多年了,也不知道畫是從哪裡來的。」

「她朋友的丈夫還活著嗎?」

「是的。」

「能告訴我她的地址嗎?」

「距離這裡三十公里左右,下樓後我就把地址寫給你。你覺得……那幅畫裡也有血嗎?」

「恐怕是的。」

她縮了一下,彷彿一隻即將被燒死的蜘蛛。她開始害怕那個曾經是她丈夫的人。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