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沉沉,加百列的身體彷彿正被一匹疾馳的馬猛踢。
他想睜開眼睛,但只有右邊的眼皮聽話,另一邊則緊緊地黏在充血的視網膜上。
疼痛之後,他開始辨別一種氣味。喉嚨像是遭到了腐蝕,每次呼吸都彷彿被火焰噴射器點燃,肺裡的最後一個肺泡似乎也被灼傷了。
幻象終於出現——如此的不真實和恐怖——那隻能來自噩夢的最深處。透過對面的有機玻璃圓柱體表面,他似乎看到了一些閃光的碎肉,正緊扒著一塊骨頭,彷彿附著在岩石表面的海藻;成千上萬的小氣泡像一隻只貪婪的小螃蟹,不斷吞噬著肌腱、鈣質、脂肪、角蛋白……一張臉就這樣憑空消失了,然後是頭骨,然後是軀體。冰冷的倉庫裡彷彿升騰起一團熾熱的火焰。
一具屍體正被高速溶解……正常的右眼球開始在眼窩裡打轉,加百列發現自己是站立的,雙手被綁在背後,身上纏著一根鐵鏈——稍微一動,生鐵就會深深嵌入皮肉。他試著動了動雙手,手腕被一對管夾扣住了,另一端連線著一條環鏈。他的身體可以自由地前後擺動,但終會被鐵鏈送回起點。
一個木偶。
有機玻璃圓柱體中的液體漸漸變成了深棕色。左側一個黑色大桶敞著口,桶蓋被放在地上;另一個黑色空桶懸浮在空中,被困在液壓鉗口中間。電動叉車影影綽綽地立在偌大的倉庫中央,黑暗中閃著兩盞小車燈,將微弱的光束投射向這恐怖的一幕。
外面,大雨傾盆,牆壁微微顫著。加百列不知道自己被困在了這裡多久。突然,金屬的刮擦聲讓他驚醒,頭頂似乎有涼風吹過。他抬起頭,發現那具失去左乳的女屍被綁住了雙腳,大頭衝下,腰間纏著朱莉和瑪蒂爾德的畫,被幾層厚厚的透明膠帶固定住,女屍垂下的手臂來回擺動著——來自正平行移動的滑輪。天花板上的絞盤正沿著鋼樑的軌道慢慢滑行。
直到這時,加百列才發現隱藏在叉車前燈後面的人影,正在操縱控制桿,緊貼在臉上的防毒面具在黑暗裡反著刺眼的光。那個人朝加百列扔過來一個黑色的立方體,彈跳著落在加百列的腳邊——gps追蹤器。
「小心點,」一個帶有俄羅斯口音的聲音響起,「當初我把第二個追蹤器藏在你的車底下,就是為了防止第一個被發現……你可真是我見過的最麻煩的調查者,我當初真該和旺達一起在旅館房間砸爆你的頭。」
「我女兒在哪裡?」
加百列艱難地開口。左臉一定腫得很厲害,但他並不覺得痛苦。恐懼使他麻木。
「旺達那傢伙已經和組織斷交了三年。她漸漸安分下來,但從沒逃脫過我監視的眼睛。我對出現在她周圍的所有人都保持著警惕,你是其中一個,我暗中跟蹤過你,調查後發現你竟然在刻意偽裝自己。而當我發現你帶她回到薩加斯時,一切都顯而易見了,你是她們其中一位的父親。」
「她們是誰?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有人付錢給我,這是我的工作。」男人專注於手頭上的事。他的臉上戴著一張雙筒面具,手上戴著一副黃色長手套,身上穿著藍色大褂,彷彿一隻可怖的大螞蟻。空中的裸屍來回搖晃著,就像一個不可思議的鐘擺。
「苛性鈉會把你的肉體變成肥皂,但對骨骼不起作用。氫氟酸就強大得多了,它喜歡鈣,足以消除一切痕跡。大桶裡的儲量還相當充足,我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時間還長……」
說完,他像操作抓娃娃機一般把屍體引向圓柱體上方,升騰的酸霧毒害著大氣。他在耐心等待屍體停止搖擺。
「我剛剛從你家回來,拿走了那幅畫。赫梅利尼克死後,旺達不得不想方設法找回那些畫,我們可不想讓那些東西拖後腿。太敏感了,你明白嗎?但那個該死的古董店主竟然在我們之前把畫帶走了,你又找到了他……是我們搞砸了一切,所以現在必須掃尾。」
他推動控制桿。那團白色的肉體平穩地下降至圓柱體中:手臂,頭骨,然後是整個軀體,在嘶嘶聲中慢慢下沉,就像一罐晃動後的蘇打水被突然開啟。「小螃蟹」迅速蔓延至皮膚的每一平方毫米,開始它們可怕的工作。加百列差點吐出來:那團有機物質就這樣漸漸在眼前融化,肉體已經變成奇形怪狀的脂肪球。
「赫梅利尼克的死絲毫沒有影響這座倉庫的執行,他甚至把鑰匙留給了我。那傢伙太討人喜歡了……要知道,這裡可是世界上最好的清理站,看……」
被完全浸泡後不到兩分鐘,綁住屍體雙腳的繩子就只剩下了一小截。加百列劇烈地咳嗽著,嘔出一口膽汁。他剛想睜開眼睛,下巴就受到了攻擊。面具男人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對方的個子並不高,但像一頭髮瘋的野獸,金色短髮整齊地向後梳著,彷彿頂著一隻八爪章魚,蔓延的蜘蛛網文身咬掉了脖頸的一部分,左臉頰上殘留著新鮮的疤痕,可能來自死在岸邊的旺達。
「你不是那種會放棄的人,混蛋,當我發現你再次出現在北方時,你知道嗎?我不得不中斷我所有的工作。儘管旺達的屍體上到處都是你的精液,你居然還是設法逃脫了警察的追捕,就像一頭該死的灰熊,頑抗到底。」
又一記兇猛的耳光。加百列嚐到了嘴裡的血腥味,他一口碎在對方的臉上。面具男人用手背擦了擦,緩慢地露出鯊魚般的笑容。
「你的女兒,被我扔到車上時,表現得還不錯。在把她交給收件人之前,我玩了她一下。」
「我會殺了你!」
「殺了我?還是把你浸入酸液後再吹牛吧。我會從你的頭頂開始,把你固定在鐵鉤上,一點點浸入酸液,直到看到你的頭骨內部。我會再把你吊起來,一遍遍地將你浸入、吊起,直到你的整個頭骨被腐蝕殆盡。你想象過被強酸咬傷大腦的感覺嗎?哦對了,我還有一樣東西給你看。」
說著他從大褂口袋裡掏出加百列的手機,開始播放保羅的語音留言。
我在貝爾克的海王星酒店。儘快給我回電話,哪怕是凌晨3點。你的沉默已經開始讓我擔心。
「海王星酒店……啊,等處理完你之後,我就去殺了你的同事。接下來就是你的老母親,我會把一壺滾燙的開水直接倒在她的臉上,然後打斷她的手骨和腳骨……」
加百列想撲向他,但男人像鬥牛士一樣躲開了。他收起手機,向倉庫角落走去,聲音迷失在黑暗中。
加百列劇烈地掙扎,想要掙脫鎖鏈,但他被勒得太緊了。
「我馬上就會回來的。強酸吞噬一具屍體需要大約十個小時,直到消化掉最後一克肉。每人三百升強酸是最理想的劑量,請相信我的經驗。那個圓柱體的總容量是一千升,但這裡只有兩個大桶。不過別擔心,我還有很多工具把你變成稀粥。」
當面具男人再次出現時,手裡多了兩個空的手提油桶。他把它們放在大桶旁邊。
「在法國,這被稱為‘無屍體謀殺’,沒有屍體,就沒有受害者,他們變成了……(他在空中揮揮手)一縷空氣……」
然後,他在加百列面前停下來,揮舞著一把手槍。加百列認出那是老式的「馬卡洛夫」。俄羅斯武器。
「一把好槍,不是嗎?無處追蹤,無跡可尋,哦對了……還有假車牌,我的後備箱裡多的是。我沒有證件,沒有手機。一個陌生人,一個幽靈。沒有人知道我是誰,也沒有人能追查到我。如果有人過於好奇的話——砰!放鬆點,朋友,祝你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