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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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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捕一張照片,就像追捕一個嫌疑人,必須不惜一切代價。

保羅知道,一旦重新調查胎記照片的來源,真相就會逐漸浮出水面。就像在一條無盡的隧道里跋涉了數小時,前方突然出現一個光點,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直到一片日光在臉上炸開。

手機響了,是馬丁尼。

「我從手機運營商那裡查到了旺達·格什維茨的身份,」副手開門見山地說道,「她的真名是拉達·博伊科夫,現年三十五歲,三年前住進了緊鄰法國邊境的比利時邊陲小鎮哈魯因的一棟公寓樓,距離里爾三十二公里……」

保羅的汽車堵在了前往巴黎的西環路上,還不到下午4點,交通已經擁堵不堪。他調大藍牙揚聲器的音量。

「證件沒有問題,沒有犯罪記錄,檔案中也沒有任何可疑之處。目前我們對她的真實身份知之甚少,手機通話記錄顯示,最近幾天一直有個號碼試圖聯絡她:哈魯因一家啤酒餐館的老闆雷米·巴託,我找到了他。拉達·博伊科夫自從在哈魯因安頓下來後,就一直在他的餐館做服務員,最近突然失去了聯絡,他很擔心。」

「幹得漂亮。」保羅回答道。由於車速太慢,他索性剎了車。

「巴託還提到了加百列。據他說,從八月底開始,加百列幾乎每天都來餐館吃午飯,主動和拉達搭訕,有說有笑,有幾次他還看到加百列開車來接她下班。這就是故事的開始,他們兩個……」

和加百列的說法一致:拉達牽涉失蹤案,於是他追蹤到邊境小鎮,迷路了,多虧寡婦西蒙娜提供的電話號碼,他才找到她,然後暗中觀察,開始和她調情,把她帶回里爾的公寓。

其餘的,保羅都知道了。

保羅向副手轉達了針對凱萊布別墅的司法程式已經正式啟動:當地警方已獲悉並將全權負責調查。然後,他迅速掛掉了電話,集中起全部的注意力: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汽車和摩托車堵塞了道路,各種喇叭不斷地尖叫。半小時後,他終於駛出太子港出口,開始沿布格大道和哥白尼街行駛。五分鐘後,他把車停在克萊伯·特羅卡德羅公園停車場,總算可以鬆口氣了。最後一小時的車程對於他這頭很少出山的熊來說真是比登天還難。

東京宮的建築總能讓人想起宏偉的希臘神廟,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白光,華麗地矗立在寬闊的大道中間,東翼是巴黎現代藝術博物館,西翼是當代藝術中心,兩旁林立著蒼翠的樹木和奧斯曼式建築。保羅注視著背景裡的埃菲爾鐵塔自己至少二十年沒來了——他拍了一張照片,然後像只跛腳鴨一樣爬上東京宮的臺階。他特意換上了便服,甚至購買了門票——只為一場名為「停屍房」的主題展覽。他只是一位普通的參觀者,瞬間被淹沒在了人流中。

在箭頭的指引下,他一路穿過宮殿的各種非結構構件。眾所周知,東京宮是有生命的,藝術家們每天都在塑造它,在牆上塗塗畫畫,在走廊和地板上挖洞——這座建築本身就是一件藝術品,充滿生機與活力。

走下一小段樓梯,穿過一扇門——門口站著一位保安正在檢票——再經過一傢俬人影院,保羅終於踏上一條兩旁掛滿黑白照片的黑暗走廊。在幾個穿著夾克的人的裹挾下,他撞進第一個房間,卻在剎那間被一種不安的情緒衝遍全身——無比精準的複製和還原:白色油氈地板,低矮窒息的天花板,封閉的喪葬方格展室,每排六間,排成三排……甚至就連溫度也被故意降到了10°以下。保羅不得不承認這種沉浸式展覽效果的魅力。

牆上的畫框裡詳述了藝術家的生平和影響力,包括「停屍房」的起源。一個按鈕可以觸發一段音訊指南,保羅按了下去,低沉單調的聲音立刻侵入耳膜。

他一邊聽,一邊走到一組展示抽屜前,隨機拉開其中一個,玻璃板下壓著一張巨幅照片。他一眼認出那正是大衛相簿中的男人,嘴巴壓在鋼桌上。照片下方有個簽名:,還有一個標題:心臟病,2014年。

他繼續拉開其他抽屜,一張張變態的影像爭先恐後地從「墳墓」裡冒出頭:致命墜落,2013年;艾滋病,2011年;窒息,2015年;燒傷,2016年。當滑軌滑輪把第十個抽屜的照片送到保羅眼前時,他僵住了。

不明死亡,2013年。大腿部位特寫,馬頭狀胎記,終於找到了。安德烈亞斯·阿貝熱爾的鏡頭前果然出現過瑪蒂爾德·洛梅爾的屍體。

左側氣閘室傳來一聲怒吼,接著從裡面氣勢洶洶地走出五個人,他們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保羅,然後離開了。門被砰地一下關上,寂靜再次降臨。

保羅探頭看了看最後一間喪葬方格,然後向氣閘室走去,拉開一個半透明的塑膠簾子——類似於建築工地的防水布——眼前赫然出現一個更加陰暗的空間:兩張鋪著白色瓷磚的解剖臺佔據了中央位置,上方懸掛著一盞老式燈泡,牆上還鋪著瓷磚,甚至還有一扇假窗。保羅不禁想到20世紀40年代的老屍檢室,比薩加斯醫院的還要糟糕。

後面有一對男女正在討論掛在牆上的一幅作品。當保羅看到那個男人的臉時,不禁握緊了口袋裡的拳頭——安德烈亞斯·阿貝熱爾。他向藝術家示意想單獨聊幾句,藝術家點點頭,舉起一根手指,表示「很快就好」,然後繼續討論;他黑色帽子下探出的一條小辮子正在鹿皮絨羅紋夾克的領子上跳著舞,這不禁讓保羅想到了《指環王》中可笑的霍位元人。

保羅耐心地等著。展示櫃裡精心擺放著各種手術器械,一個個看上去更像是鍛造工具:胸骨鋸、錘子、鉗子……牆上掛著各種解剖部點陣圖——縫合的腹部、燒焦的面部、刺穿的皮膚——一個個跳著可怕的舞蹈。保羅本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死亡,但此刻依然無法想象那些觀眾會如何面對這些冰冷的「化身」:受傷、燒死、窒息……

其中一張照片是在一張鋼桌旁拍攝的:鏡頭從一具屍體的腳趾出發,背景是法醫沿恥骨至鎖骨埋下的一條長而不規則的縫合線,從清晰到模糊。保羅實在搞不懂來這裡欣賞這種恐怖畫面的觀眾是什麼動機:他們能在別人的慘死中得到什麼?為什麼會在屍體前狂喜?

他在人口右側的一隻「大眼睛」前停了下來:玻璃板下壓著一張巨幅照片,正方形,邊長至少一米。通過光反射,可以看到虹膜中央的「黑太陽」上清楚地嵌著一個橢圓形人工照明物,眼皮似乎很沉重,泛青的鼻樑提醒人們「死亡」已經無情地降臨。

這似乎是一種異象,足以瞬間刺穿保羅的心臟。雖然只有幾分之一秒,且難以捉摸,但他似乎頃刻間穿越進了一個似曾相識的維度。不是眼神,而是一種存在,超越眼睛本身的存在。

他湊了過去:中毒,2017年。此刻,那隻死亡之眼彷彿一口巨大的黑井。

「你注意到那盞無影燈了嗎?」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那是一扇窗,代表生命逐漸消逝,最終讓位於死亡。就是它吸引了你的注意吧?將你與中毒者聯絡在一起,在這個充滿魔力且令人深思的時刻?」

保羅僵在原地。這張照片為什麼令他如此不安?安德烈亞斯·阿貝熱爾正站在角落裡看著他,散亂的眉毛像砍伐過的森林,豐滿的嘴唇像兩個疊起來的輪胎。

「中毒的原因是什麼?」

藝術家似乎很訝異於這個問題,以某種堅定的神態審視著對話者那張熾熱、銳利且極度不安的臉。他往前走了兩步。

旁邊的照片上是兩隻胖乎乎的嬰兒腳,其中一隻腳上繫著藍絲帶——腦膜炎,2011年。阿貝熱爾沉默了許久,似乎對這幅作品充滿了敬畏。

「作品名為《骯髒的死》,它的確不該出現在這裡:還有什麼比嬰兒之死更不公平和殘忍呢?這個鏡頭總讓我感到強烈的不適,但我並不是不喜歡它。早在19世紀,死者就常被當作生者一樣對待,被穿上衣服,擺出各種姿勢,只為拍攝一張全家照,像母親懷裡抱著死去嬰兒的畫像不是很多嗎?包括雨果和普魯斯特,那些名人臨終前都會被拍照、被臨摹……」

「中毒的原因是什麼?」保羅重複道,一動不動。

藝術家終於來到他身邊站定,緊緊地盯著他。「我的聯絡人並沒有向我提供細節。中毒,僅此而已。」

保羅點點頭,開始慢慢地踱步。阿貝熱爾跟在後面。

「在讓它們永恆之前,你知道屍體的來源嗎?」

「不完全知道。雖然我的工作有時必須瞭解背景,以免背離作品本身的意義;但一旦面對屍體,情況總會有些不一樣。對於‘停屍房’來說,挑戰並不在於知道它們曾經是哪個男人或女人,而是傳達一種形式美,在屍體發生變態之前重新轉錄死者的個性,這才是一種真正的情感所在。為了達到預期效果,我需要在燈光和材料上下足功夫。」

「我們去看看那邊的照片吧?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我每天下午都在這裡。」

兩個人走出氣閘室。保羅一把拉開10號抽屜,露出大腿上的胎記。阿貝熱爾站在抽屜的另一側,與對話者面對面.

「不明死亡,」他近乎虔誠地說道,「這要追溯到幾年前了。有什麼問題嗎?」

「這正是我要問你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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