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本傑明·馬丁尼一大早就上路了。從薩加斯驅車二百公里抵達里昂後,他在安託萬一盧米埃街的b&b酒店與保羅勝利會合。這家酒店距離里昂法醫研究所只有五分鐘的車程。保羅已經換上了警服,正坐在酒吧桌前等著,眼前放著一杯咖啡,大大的眼袋證明他幾乎一夜未眠。兩個人碰了碰拳,馬丁尼給自己點了一杯意式濃縮咖啡。
「除了法官,你沒有和其他人講吧?」保羅急切地問道。
「當然……我能看看那隻眼睛嗎?」
保羅翻開《停屍房》(阿貝熱爾在東京宮書店親手交給他的),然後停在某一頁。馬丁尼仔細看著。
「很奇怪,真不敢相信這是她的眼睛。」
「和在現場看還不一樣,」保羅說道,「如果看到真實的尺寸……你會感覺自己瞬間被凍住。我把這張照片和朱莉的肖像照進行了對比,並讓一位專家用專業軟體進行了表面老化,顏色的分佈、瞳孔的形狀……毫無疑問,就是她。」
馬丁尼飛快地翻著那本書,然後一臉嚴肅地還給保羅。
「你打算怎麼辦?」
「必須告訴他們真相,科琳娜,還有加百列……」
保羅用手撫著臉,嘆了口氣。
「是的……對於這個案子,我一直害怕這種時刻……結局就是,她死了。但感覺終歸是感覺,和真正發生還不一樣,只要沒發生,就總覺得還有一線希望。」
服務員端來一杯濃縮咖啡。馬丁尼把嘴唇貼在杯邊,默默地啜了一口。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眼前的上司似乎備受打擊。保羅搖了搖頭,回到正題。
「科拉莉·弗裡奇,四十四歲,在里昂從事法醫工作十五年以上。根據安德烈亞斯·阿貝熱爾所說,正是她向他開啟了法醫研究所的大門。她欣賞他的藝術,顯然她本人也對當代藝術充滿了熱情,在過去五年裡,阿貝熱爾總共找過她二十次左右。」
「晚上偷偷溜進去……?」
「沒錯。我一早給法醫研究所打過電話,據秘書說,科拉莉·弗裡奇今天有兩次屍檢,第一次是上午10點。我們必須在她開工前訊問她,開門見山,捕捉她的現場反應。她不是那裡唯一的法醫,阿貝熱爾拍下的屍體也有可能不是她負責的,我們必須確認這一點。」
本傑明·馬丁尼專注地點點頭——
「朱莉、瑪蒂爾德·洛梅爾,也許還有其他受害者,被那裡的其中一位法醫動了刀,一個來自薩加斯,一個來自奧爾良。故事裡還要加上一個俄羅斯人,以及一位將朱莉囚禁在自己家的作家,住在距離這裡七百多公里的別墅。上帝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別忘了,還有阿韋爾,蓋卡的恐怖畫和溶解在大桶裡的無名屍體,保羅心想。馬丁尼看到的僅僅是冰山一角,就已經讓他摸不著頭腦了。
保羅看看手錶。
「很快就會知道的,喝完咖啡就走吧。」
兩個人開著馬丁尼的車出發了。里昂法醫研究所坐落在里昂第八區的洛克菲勒大道,一座建於20世紀30年代的灰色u形建築,依託於里昂第一大學,位於電車軌道沿線,毗鄰一家大型超市。警車停在了研究所的員工停車場,兩名警察走進大樓。在接待處,他們得知科拉莉·弗裡奇一刻鐘之前就到了,現在正在她的辦公室。他們被指向右側的走廊,兩人直接來到了二樓。
敲門後,保羅推門而入。法醫身穿米色毛衣、外套白大褂,正坐在一把扶手椅上在電腦前敲鍵盤,淺金色的短髮勾勒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當她注意到門口的警察時,立刻停止了打字。
「有什麼事?」和外表一樣一樣。嗓音冰冷而沙啞。保羅走過去出示了警察證,馬丁尼關上身後的門,順便瞥了一眼掛在牆上的一幅舊肖像畫——亞歷山大·拉卡薩涅,里昂犯罪學學派創始人。
「薩加斯憲兵隊司法警察,專門為一起案件調查來問你幾個問題。」
法醫看了看錶。
「好吧……一刻鐘之後有屍檢,警察一到就會立刻開始,所以請儘量長話短說……」
保羅把《停屍房》遞了過去,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的臉。
他必須精準地捕捉對方的所有表情:驚訝、恐懼,就像一隻突然被困住的動物。當法醫確認了手裡的書後,只是靜靜地用手指摩拿著封面,咬緊牙關。
「我想,你應該認識這本書吧?」保羅問道。她抬起眼睛,點點頭。
「安德烈亞斯·阿貝熱爾,有什麼問題嗎?」
「這是我要問你的問題。」
「我從來沒有違反過職業道德,」她有些氣急敗壞,「我都會確保屍體不露臉,並檢查所有照片。不管你怎麼想,總之我嚴格守密,並始終尊重屍體的完整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