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空客a320航班的起落架撞上克拉科夫約翰·保羅二世機場的停機坪時,熟睡中的加百列一下子醒了。從里爾-萊斯坎起飛後不久,他就睡著了,彷彿不曾經歷過這兩個小時的飛行。他迷迷糊糊地從行李架上取下運動包,迅速開啟手機。沒有來電。
乘客們紛紛搭乘擺渡車進入機場大廳,加百列頓時感受到一陣刺骨的寒意,他對這個國家的記憶幾乎是零——2020年的一切都很驚人:客流、安檢——海關人員一再審視著他變老的臉。他用歐元兌換了茲羅提:在阿維斯停車場租了一輛小型汽車——有人建議他開通viatoll,這種電子收費系統可以省去用現金支付過路費的麻煩。他鑽進駕駛室,開啟gps,輸入赫梅利尼克小木屋的地址:納西涅。
這不是一個真正的地址,只是一個村名。據西蒙娜說,小木屋就隱匿在dw896公路沿線附近,距離納西涅村約六公里,屆時他會看到一條小路,右轉後直插入森林,然後直通向目的地。
據gps顯示,從機場出發到納西涅村全程不到三百公里,大約四個小時的車程。也就是說,他會在午夜時分到達。接下來也很簡單:先找個地方睡覺,第二天一早去檢視小屋,然後前往比亞韋斯托克醫科大學。
當汽車駛上a4高速公路時,加百列依然無法相信自己已經在直覺的帶領下降落在了波蘭,而這一天的早上,他還在法國北方的海灘上散步。
登機前,他深入研究了畢斯茲扎迪山區和深受阿韋爾·蓋卡喜愛的「獵狼」。這種狩獵活動的確存在,且規模龐大。波蘭喀爾巴阡山省以眾多的狩獵機構而聞名,它們專門負責遊客狩獵期間的整個行程。富有的扳機愛好者只需花數千歐元就可以來這裡享受極致刺激:一次由政府授權的非凡冒險,滿載獸皮和獸骨作為戰利品。這種血腥的旅遊業使這個國家最貧窮的山區之一得以生存。
阿韋爾·蓋卡也是掠食者之一。在冰封的山脈和森林中擁有自己的根據地,就像那些被困住的狼。狼群中的狼。
高速公路挖掘著無盡的鄉村,斯柯達的車頭燈漸漸沉入夜色。越往東,車流越少。在超過幾輛運載坦克的烏克蘭或德國重型貨車後,汽車離開了沙漠區的三車道,開始在沒有任何照明的公路上行駛。當加百列全力以赴衝過第一個水坑時,劇烈的衝撞力差點讓車前軸斷裂——看來必須更加小心翼翼才行。
周圍的景觀在平原和森林間不斷伸展、壓縮,星光熠熠閃爍,一輪下弦月被微妙地鍍了一層琥珀色。儀表盤上顯示氣溫為1°;而當汽車衝上一座山丘時,氣溫降到了零下。
樹梢彷彿一雙雙大手在汽車頂板上方緊緊合攏,喀爾巴阡山脈並不是加百列想象中的巨大的花崗岩世界,而是一片片覆蓋著繁茂植被的原始山谷,彷彿一直延伸到無限遠,直到烏克蘭和斯洛伐克邊界。
從那一刻起,加百列再也沒看到過一輛車,直至終點。夜色中,他努力辨認著納西涅村的木屋和煤渣磚房,然後經過一片廢棄的偵察營地和一座古老的教堂。再往前走,他注意到一個狼頭形狀的廣告標牌,上面畫著一張床和一個向左的箭頭:狼館。狼的旅館。
加百列把車停在一輛全新的suv旁邊,走進旅館。他來到前臺,感覺自己彷彿正走進一場沉浸式遊戲的佈景。酒吧檯後站著幾個穿卡其色夾克和格子褲的男人,手裡拿著啤酒,正轉過頭看他。大堂裡瀰漫著比懸崖旅館更蹩腳的氣氛,甚至會讓人想到布拉姆·斯托克的《德古拉》。旅館的裝修風格足以瞬間把人帶進充滿怪物的神話故事:一隻巨大的毛絨狼雕像「坐」在木製底座上,眥牙咧嘴,看向眾人,彷彿一隻即將大開殺戒的兇獸。
服務員用蹩腳的英語跟他對話,加百列聽不太懂,只好打斷對方,毫不猶豫地支付了昂貴的房費——相當於150歐元,然後拿起鑰匙,上樓走進自己的房間。出乎意料的是,這裡的確物有所值:大床、大型漩渦浴缸、古董傢俱,以及令人窒息的裝飾細節——打過蠟的地板上嵌著狼的腳印。
已經將近凌晨1點,保羅仍然沒有訊息。胎記照片真的能提供線索嗎?阿貝熱爾的展覽上真的會有那張照片嗎?但可以肯定的是,一旦被前隊友知道自己現在的位置,他一定會氣得跳上天花板的。
加百列快速洗了個澡,脫下牛仔褲,掏出口袋裡的狼頭打火機。狼頭……奇怪的巧合。他把自己埋進還算乾淨的床單下,開啟打火機——火苗優雅地吸入氧氣,在黑暗中發著光。
加百列確信,這場異國之旅一定不會讓他空手而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