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仲夏(七月)
自從該隱謀殺了亞伯,藝術家們紛紛熱衷於對這一罪行的描述。在戈雅和熱里科的作品中,禁忌行為的上演通常是其引人注目的傑作的靈感起源。德拉克魯瓦的《薩達納帕拉之死》無非是純粹的暴力,博物館裡的觀眾為之狂喜。電影,就像文學,擅長將謀殺,轉化為隱藏的視覺樂趣。無論是看書的人,還是看電影的人,都像真正付諸行動的人一樣投入其中,因其對流血的迷戀而成為幫兇。這是人類的本性——偷窺和卑鄙的享樂。
我們四個,隱退的藝術家,劍突聯胎秘密社團的創始人,擁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即不流於大眾,只因我們的某些作品中充滿了暴力和不道德。我們被評判、被憎恨,甚至被誤解。無論我們來自哪裡、遭遇何種困難、經歷何種痛苦,總有一臺道德審判的腳手架凌駕於其他一切之上,貶低並摧毀我們。[……]
加百列坐在扶手椅上,默默地翻著頁。這本小書已經存在了超過十五年。
[……]有什麼比謀殺人類更可惡和更令人反感的呢?但對於一個深諳奪取生命的藝術並能與觀眾分享這種天賦的人來說,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人愉快的呢?通過劍突聯胎社團締結的聯盟,我們希望突破極限,以達到當代越界藝術的頂峰,並將其展示給儘可能多的人。
藉此宣言,我們四人承諾將遵守社團所有規則和程式,以便儘可能長期推進我們的偉大事業。請尊重以下條款,從而確保工作的可持續性,以求在人類藝術史上留下永恆的印記.而我們與殺人藝術家的區別就在於:一旦認為作品足夠豐富且足以揭示其真正用意,我們會在自己認為合適的時候被抓住。
加百列有點想吐,眼前的文字已經超出了自己的理解能力。他發現自己正面對著一群無可救藥的墮落者,而這些文字就是他們的心聲,也是他們必須遵循的方法、規則和指示。
[……]宣言的第一部分致力於「完美犯罪」藝術,這對我們的成功絕對必要。縱觀歷史,那些最著名的殺人犯都曾試圖實現它,小說家通過自己的佈局詳述它,畫家在整面牆壁大小的畫布上描繪它。
而作為行動的一部分,我們需要制定自己對「完美犯罪」的定義,並根據各自在犯罪領域的長期思考和深入瞭解制定規則,而這些知識往往是通過我們在各自藝術領域中的研究造詣獲得的。[……]
加百列繼續讀著。這四隻怪物對「完美犯罪」進行了優先排序:首先是讓屍體消失,找不到屍體是警察最大的難題;其次是讓屍體消失的方法,比如朱莉日記本上的列表;最後,化學破壞是重中之重,液體可以藉由土壤吸收和排入管道得以實現徹底的消失。擺在加百列眼前的簡直就是一本殺人手冊,其中某些規則既具體又令人不寒而慄——「隨機性」「永遠不要被人看到我們在一起」「犯罪之間的空當」「不要與受害者建立聯絡」;甚至還談到了「移花接木」,即「故意誤導警方,從而使其成為同謀」;同時規定社團成員須於每個月的第一個星期五定期在這裡聚會,除此期間彼此不得有任何接觸,在各自的日程、檔案和電腦資料中也不得留存任何可能在成員之間建立聯絡的記錄。
加百列儘可能冷靜地吞下這些話。書中還提到了「展覽」及作品的傳播,因為這不僅僅是犯罪,而是將其作為「精神食糧」提供給公眾,這也是他們行動的主要動力,這些人致力於將自己的作品傳播給身邊的熟人或朋友,以便當「啟示」到來時造成儘可能強烈的影響。所有讀過、看過他們作品的人都將成為病態藝術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在加百列看來,他們甚至將這些展覽視作一種新興藝術的誕生——卑鄙的犯罪藝術。
[……]我們將直達每一位觀眾的眼前,讓他們直面完美罪行;但他們並不知情,只是在內心和靈魂深處產生共鳴。卡拉瓦喬就痴迷於仰慕者眼中流露出的厭惡。我們的罪行將更加完美,因為會有成千上萬的人直面恐怖,而他們只需為此付錢。當一切都結束時,這些人一定會發現社團及我們所採用的犯罪手法所擁有的巨大影響力。
所以,對於這個該死的秘密社團來說,他們甘冒如此巨大的風險並製造如此劇烈的痛苦,一切都只是為了將犯罪本身變成一種變相的奇觀?
加百列可以想象當有朝一日真相大白時,這對於成千上萬的凱萊布書迷來說意味著什麼。他想到了毫不知情的帕斯卡爾·克魯瓦西耶,每天盯著一幅被綁架的年輕人的畫像——毫無疑問,那個年輕人已經死了。
[……]總有一天,一旦我們做出決定,「啟示」的時刻就會到來。但就像精彩的懸疑小說一樣,結局會盡可能來得晩。通常,「啟示」必須由我們自己來揭示,但也可能受制於無法控制的外部因素,其中最明顯的(儘管純屬假設)就是警察。
[……]如果我們當中任何一位成員遭到第三方的懷疑,所有成員必須儘快提出有效的解決方案,以擺脫入侵者的控制,從而不損害整個社團的運作。所有成員,哪怕受傷、截肢甚至死亡,都必須堅持到最後一刻——「啟示」到來的時刻。
書中並沒有提到犯罪手法或實施綁架的手段(更沒有提到俄羅斯人或黑手黨),某些關鍵問題仍然很模糊,更沒有出現過名字、地點以及任何關於展覽作品的資訊。加百列知道,赫梅利尼克是利用畫畫來犯罪的,凱萊布是小說,那另外兩個人呢?
當四組首字母縮寫並排出現在最後一頁時,加百列似乎已經猜到了答案。這些變態竟然用各自姓名的首字母分別在這份宣言上籤了字。
、、、
凱萊布·特拉斯克曼(),阿韋爾·蓋卡(),至於另外兩個……突然,‘’一下子跳到加百列的眼前:一切似乎顯而易見。安德烈亞斯·阿貝熱爾,攝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