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一望無際,森林在風中沙沙作響,沼澤和河流在淡黃色的陽光下彷彿鋒利的刀片般閃閃發光。加百列開著車,路兩旁簇擁著植被群,漸變的綠色陰影上點綴著豔麗的紅。
汽車偶爾穿過一個村莊,教堂的屋頂反射著金色的光,加百列可以想象那裡的墓地、木屋以及鋪著石塊和鵝卵石的小路。他似乎沉入了一個純淨的宇宙,遠離喧囂、混凝土和人類與時間的永恆賽跑。地球某個角落的虛假謊言終究會被真相取代,也許就在波蘭這片礦山的某處。真相正在等著他:
他試圖聯絡了幾次保羅,都沒有成功。他們抓到阿貝熱爾了嗎?沒有訊息並不是好訊息。他在語音信箱裡留了言。
最後在下午4點左右抵達了比亞韋斯托克——一座馬賽克城市,拼疊著巴洛克式宮殿、古老的紡織廠和東正教或天主教教堂。色彩繽紛的外牆、寬闊的現代街道,與前蘇聯城市的沉悶和刻板形成鮮明的對比。「世界語」的字樣充斥著每個街角——世界語酒店、世界語咖啡館……他慢慢走過遊客們爭相拍照的「路德維克·柴門霍夫世界語紀念壁畫」廣場,才意識到這裡竟然是這個國際語言的誕生地,那塊用來紀念路德維克·柴門霍夫博士的巨大壁畫就掛在前面幾米遠的地方——他出生在這裡,也是世界語的創造者。
加百列把車停在距離比亞韋斯托克醫科大學只有五分鐘步行路程的布蘭尼基宮附近,這是一座18世紀的建築遺蹟,他從沒想過它會如此宏偉巨大:寬闊的法式花園,周圍環繞著學院建築、兩家醫院和若干體育設施。學生們簇擁在一起,坐在長凳上熱烈討論著什麼。這些年輕人擁有繁花似錦的人生:未來的外科醫生、放射科醫生、研究學者……但加百列永遠也無法體會參加女兒畢業典禮的幸福了,從現在起,他被剝奪了一切可能。
他走近一群學生,用英語解釋自己正在尋找一個可以捐贈遺體的機構。很快,一名大三學生提起了學院的解剖學實驗室,並帶著他向側翼大樓走去。加百列趁機從學生那裡瞭解到這所大學有大約五千名波蘭學生,其餘則來自德國、挪威、西班牙……以尖端學科和優質教學享譽國際。
兩大經過向公眾開放的醫學史博物館,來到一處巴洛克式宮殿的拱廊下。穿過走廊,再走下一段樓梯,年輕人在一扇玻璃門前停下,門上寫著:死亡樂於援助生命之地。著名的解剖學實驗室。門那邊,一位秘書正坐在前臺後打電話。加百列向「導遊」道謝後,推門而入。
加百列一邊等待,一邊假裝瀏覽宣傳手冊——大致都是為遺體捐獻給科學實驗歌功頌德。淡淡的防腐劑氣味充斥著鼻孔,環境、教師,還有隨時可能靠近的學生到底是如何穿過這些圍牆降落到比利時的呢?
當秘書終於有空搭理他時,加百列再次用英語解釋說希望能和實驗室的負責人談談。
「抱歉,他們正在開會,您必須預約才行。教授非常忙,您有什麼事嗎?」
焦慮感開始升級。
「很重要的事,涉及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屍體。我從法國遠道而來,見不到負責人是不會離開的。」
對方猶豫了一下,嘆著氣站起身。一分鐘後,她回來了,身後跟著一位身穿白大褂、眉毛和頭髮閃著白光的男人一百列眼裡,這是一位七十多歲的老人,彷彿一陣風就能把他吹成兩半。
秘書回到座位上,老人仔細打量著加百列傷痕累累的臉,一邊用流利的法語開口,一邊摸摸自己的左耳垂,白大褂的胸牌上寫著:斯特凡·阿達莫維奇教授。
「負責人正在另一棟樓裡開會,我是學院的解剖學教授,聽助理剛剛說屍體有問題?」
加百列把一張紙遞給對方:比亞韋斯托克醫科大學,k417和k442。
「我需要帶有這兩個數字編號的屍體資訊,並想知道更多關於這兩具屍體是如何爬出了這裡的圍牆,最後被放進了比利時倉庫的屍袋。」
教授皺了皺眉。
「倉庫?比利時?你在說什麼?」
加百列開啟手機相簿,滑動螢幕,最後停在蓋章的屍體上,然後放大。
「顯然,它們並不是唯一降落在那裡的屍體,」他說道,「多年以來,一直有人把你們學校的屍體運到那裡,用工業強酸溶解,直到徹底消失……」
另一張照片:圓柱體,被吞噬的臉,在棕色「糖漿」中脫離軀幹的手臂。這位七十多歲的老人一時語塞,緊緊地盯著照片。
「法國和比利時警察隨時都會出現,」加百列繼續說道,「如果你不打算現在回答,那麼應該很快就能見到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