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緊緊抱住科琳娜,任由她在自己肩膀上流下滾燙的淚水,目光迷失在燃燒著餘燼的壁爐中。《停屍房》被攤放在客廳的桌子上,停在了某一頁——朱莉的大眼睛。
「為什麼?他們為什麼這麼做?」保羅知道,此刻從自己喉嚨深處吐出的每一個字都會讓她痛徹心扉,剛剛甚至還沒等他開口,她就認出了女兒的眼睛。保羅開始講述警方的調查經過:為了展覽,當代藝術家安德烈亞斯·阿貝熱爾多年來一直拍攝屍體照片,其中包括朱莉和在奧爾良失蹤的瑪蒂爾德·洛梅爾。至於是誰殺了她們?是否還有其他受害者?受害者的身份是否隱藏在凱萊布的小說裡?目前尚未可知,但阿貝熱爾和凱萊布絕對是令人髮指的同謀,雖然確切的犯罪細節還有待確定。至於那個死在岸邊的女人,目前已確認是拉達·博伊科夫,曾參與朱莉綁架案,而殺害她的真正凶手仍然在逃,目前毫無頭緒。
「阿貝熱爾和凱萊布之間沒有任何交集,」保羅繼續說道,「是什麼把他們聯絡在一起?他們如何相識?如何共同犯下如此恐怖的罪行?一切都還未知。但那些傢伙和你我不一樣,他們的心裡住著魔鬼。」
保羅在撒謊,而且決定在接下來的餘生裡對所有人撒謊。
科琳娜掙脫他的懷抱,走到沙發旁坐下,眼睛盯著壁爐裡的餘燼,身子微微抖著。
「我想看看女兒的屍體。」
保羅站在原地,揉了揉眼皮。所以,悲劇永遠都不會結束。他開啟壁爐門,添進一根原木,又用木棍往裡面推了推。火慢慢地重新燃起。
「這涉及另外一個程式,正在啟動,而且非常複雜。我們將不得不跟負責瑪蒂爾德·洛梅爾失蹤案的奧爾良警方合作,然後再和巴黎警察一起圍繞阿貝熱爾的自殺展開調查,還有作家的別墅。總之,對於如此複雜的案子,我們有許多工作要做。」
他在科琳娜身邊坐下,沉默地盯著壁爐。明天,他將和馬丁尼一起前往巴黎,與當地警察局協議所有後續行動。自殺是毫無爭議的,影片和照片都足以證明,但警方可能會就此展開深入調查並嘗試理解攝影家死前的種種舉動。必須時刻保持警惕,避免任何不必要的窺視。
幾天後,他將回到加百列的公寓,說服他停止一切行動,因為這關乎生存。他們會處理掉朱莉的日記本,格式化加百列手機的儲存卡,這樣就不會留下俄羅斯人和倉庫屍體的痕跡。加百列必須不惜一切地遠離所有恐怖事件,接受治療,恢復正常生活,否則他們兩個都會被送進監獄。
保羅吻了吻科琳娜的額頭,扶著她躺下來,把毯子蓋在她身上。接著,他調小電視音量,走下樓梯,把自己鎖進地下車庫。他拆開被一張布單包裹的帕斯卡爾·克魯瓦西耶的畫,放在混凝土地面上,倒上汽油,點燃。那張不知名的年輕的臉漸漸在顏料燃燒的氣泡中扭曲、變形、粉碎,直到化為烏有。
保羅甚至懷疑自己也變成了一隻怪物,竟然就這樣輕易剝奪了一對父母獲知自己孩子命運的權利,他們或許還執著地等在電話旁,門鈴一響就瑟瑟發抖。但這部分調查本就不該存在,劍突聯胎秘密社團將被永遠地留在喀爾巴阡山省森林的黑暗中。即使「」仍在逍遙法外,但也只能這樣,反正也沒有什麼能把朱莉帶回來了。
他將灰燼掃進水桶,撒入後花園,菸灰像黑蝴蝶般盤旋飛舞。天空依然陰沉。他掃視著窗外的山谷,下面的薩加斯閃爍著羞澀的燈光,直至迷失在中心監獄廣場外的群山之間。
這裡每天都在上演普通人的生死悲歡,保羅也想和他們一樣,過著普通人的生活,和妻子女兒守在一起,這對他來說就足夠了。但他知道,即便是如此簡單的願望,他也必須為之奮鬥終生。
他把水桶沖洗乾淨,關上車庫門,一瘸一拐地回到客廳。
科琳娜已經睡著了。他關掉電視,坐在她身邊,張開雙臂摟住她。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微微加速的心跳,胸口被一陣熱流壓得緊緊的。他知道,一切都還沒有死去。風暴之後,愛情的火種依然在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