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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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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引擎的尖叫,加百列驅車前往毗鄰華沙郊區的生活小鎮皮亞塞奇諾:林立的現代化超市和酒店,一字排開的漂亮住宅,一排排綠樹成蔭。在一條通往商業區的主幹道上,一庫灰色的兩層六面體建築(正面鑲嵌著煙熏火燎的窗戶)被一個大型停車場與主幹道分隔開來,停車場裡停了四十多輛汽車,如果不是這座建築表面閃爍著的幾個明亮的紅字:塑化博物館,他幾乎會把這裡當成一家普通的機場酒店、一個無名的中轉站。而更令加百列難過的是,這座灰色建築似乎和其他建築沒有什麼不同,距離迪卡儂只有幾步之遙,對人們來說,這裡就像一個在週六比賽結束後經常光顧的普通消費場所。

下午6點15分,天已經黑了,博物館仍然開放。加百列把車停在遠處的一個貨倉邊,在車內輕敲手機螢幕,眼睛盯著在網上找到的一張照片:德米特里·卡里寧,七十歲左右,瘦骨嶙峋的臉頰,溜冰鞋刀片般的鼻子,深邃的眼窩裡嵌著兩隻眼鏡蛇般灰溜溜的小眼睛;他頭戴一頂黑色帽子,手裡拿著一把手術刀,站在一張解剖臺旁。這個混蛋面帶微笑,但這樣的笑容很快就要消失了。加百列一定會做到的。

他戴上剛剛從市中心買來的帽子,脫下夾克,換上一件尼龍派克大衣,戴上皮手套。他把一直髮抖的手貼在胸前的毛衣上:心跳得太快了,但那是一顆父親的心臟。他即將在一場卑鄙的展覽中尋找女兒的屍體,他一定會親手殺了那個冷血兇手,為女兒報仇。

他下了車,低著頭,有意避開入口處的攝像頭,走進塑化博物館的大廳。觀眾依然絡繹不絕。旋轉門附近站著兩名保安,牆上的巨大電子屏上顯示著被翻譯成不同語言的指示語——會議室、放映室、展覽中心、團體票、學生票、老年票。

顯示屏下方來回滾動著一句卡里寧的名言:塑化足以呈現皮膚下的美,被永恆地凍結在死亡與腐爛之間。

無數祝賀展覽成功的報道文章被裝裱在牆壁上的畫框裡;另一段文字則明確表示所有展品均來自對科學事業的捐贈,身份、年齡、死因都將始終保密。作為「開胃菜」,大廳中央的一個玻璃穹頂下陳列著十幾顆心臟:從最小的蜂鳥到最大的鯨魚色的靜脈、紅色的動脈。旅程正式開始。

博物館太大了。卡里寧的剝皮實驗室究竟在哪裡?他還在嗎?前臺接待員千方百計說服加百列回頭:今晩不會再有演講或電影放映,幾分鐘後,她將通過麥克風提醒觀眾回到入口。加百列用英語解釋自己無論如何都要買票,接待員只好把票遞給他。

「隨您的便吧!」

「卡里寧先生在嗎?我想和他談談。」

「除演講和固定的公開露面外,卡里寧先生不與任何人會面,他通常會工作到很晩,非常辛苦。展覽的第一部分是動物區,在那邊。距離麥克風呼叫還有十分鐘,您可能沒有時間探索較高樓層,參觀所有展區總共需要兩個小時。」

這意味著卡里寧還在這裡,在某個地方,在工作。加百列努力平復緊張的情緒,戴著手套將票塞進檢票機,途中注意到大廳右側有一扇緊閉的門。在被安檢人員仔細搜過身後,他走過旋轉門。展覽從走廊盡頭開始,陳列著骨頭和器官碎片的小型展窗隨處可見,旁邊配有文字解說。加百列走進第一個房間,立刻就沉入了絕對的黑暗,黑色帷幔籠罩下的橙色燈光傾灑在一個巨大的玻璃立方體上。

裡面是一群被剝了皮的動物。從那些塑化品表面滲出的絕對恐怖深深震懾住了加百列,它們就像諾亞方舟上的居民,在移動、好奇和恐懼中被一股難以置信的狂風毫無預警地凍住,又被瞬間吹走了皮膚和肌肉。兩隻巖羚羊用後腿站立在基座上,角對角激烈地對抗,全身呈現著凸出的肌肉、糾纏的肌犍和網路般的神經。旁邊是一頭被切割成兩半的牛,正好奇地注視著它們,正面完好無損——紅棕色的短毛、明亮的眼睛,可背面卻呈現出令人難以置信的生命系統。

到處都是被切割、被挖空、被磨碎的動物,加百列彷彿沉入一片寂靜的野生叢林。麥克風里正宣佈今日展覽已經結束,房間裡的幾個觀眾轉身離開了。加百列決定繼續前進:一頭駱駝——生命系統清晰地浮現於塑化表面:肌肉、神經、骨骼、腸胃……一隻全速奔跑的鴕鳥正從它旁邊經過,眼睛向外鼓著,翅膀張開,彷彿一隻瞬間失去骨頭、脂肪、肌肉的「活物」,向外裸露著九萬六千公里長的靜脈、動脈、小動脈、毛細血管。加百列可以想象這是一項多麼巨大的工程,可能需要耗費數百小時才能達到如此純粹和唯美的效果。太可惡了……生命與死亡的區別到底是什麼?死亡只能是變質、腐朽、腐肉,是一切存在形式的終結,但在這裡……

經過了一個以「從健康到病態的人體器官」為主題的展廳——被菸草燻黑的肺、被癌症蹂躪的腸子、被硬化破壞的肝臟——加百列來到一段樓梯前,樓梯口放著一個牌子:真實人體解剖學展覽。對於加百列來說,通往二樓的每一級臺階都是一次磨難。他似乎已經聞到瀰漫在周圍的死亡氣息,正懸浮在空中,散發著刺鼻有毒的氣味。即使過去的十二年已經從記憶中消失,但此時此刻,加百列似乎依然會被過去的歲月壓垮,在那些不眠不休的日日夜夜裡,他從未停止尋找朱莉。

地獄般的探索即將終結,他的女兒也許就在這裡,以某種虛假的生命形式存在著,或者以活著的死亡形式存在——一種可怕、骯髒、介於生死之間的形式。他即將上樓去看她,去觸控她。卡里寧到底為她安排了怎樣的命運?那個變態到底會用哪種形式呈現她?

樓上,一名保安守在展廳門口,手裡拿著對講機,催促著不守規矩的人儘快離開。加百列急忙拐進洗手間,關上燈,摸索著鑽進一個隔間,拉下馬桶蓋,坐在上面等待著。大約十分鐘後,他聽到了沉重的腳步聲和前門的吱嘎聲——保安離開前竟然懶得檢查一下洗手間。

加百列一動不動地繼續坐了半個小時,手肘支在膝蓋上,雙手交疊在下巴處。直到ニ樓陷入一片死寂,他才起身走出洗手間。走廊上一片漆黑,只有「緊急出口」的牌子發著綠光。樓梯下面射出一道淡藍色的光,隱約伴隨著男性的低語聲。可能是樓下前臺的工作人員,正在最後清點現金和收據或準備第二天的展覽。加百列調整呼吸,開啟手機電筒,沿著走廊繼續向前走去。

剝皮者正在迎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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