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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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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進方得極樂,後退即為地獄。

難波灣響徹勇猛之聲。戰鬥、戰鬥,唯此是拯救之道。聲聲吶喊催人奮進。自應仁之亂以來已逾百年,天下已無寸土未經歷戰禍,數不勝數的家族由盛及衰,饑荒與疾病及戰事相伴,埋下無數惡因與惡果,世間遍佈憂愁和苦痛。與其逃避苦難,不如上前戰死沙場,往生極樂。前進方得極樂,後退即為地獄——這句話不停地重複著。

一向宗的門徒聚集在攝津國大阪,象徵「念佛三昧」的宏偉寺廟即本願寺,散發著亂世氣息的護城河和土壘橫貫於寺外。此刻,這座寺廟就是城池,屯有大量兵糧與裝備。距離織田征討本願寺、護法住持率領門徒參戰已有八年。

牙牙學語的京都小兒都在調侃織田和本願寺之間的紛爭。若問哪方能獲勝,即便本願寺擁有大阪固若金湯的地利,恐怕也勝算渺茫。但眼下本願寺與毛利已結盟,一方是獨力擊退武田和上杉、如日中升的織田,一方是統領陰陽十州的大毛利。這一戰的勝負還遠遠無法預料,大幕即將拉開。

這是天正六年十一月的某日。

大阪四面被城寨環抱。

織田在越前打敗了「一向一揆」,又在伊勢打敗了他們,卻在大阪久攻不下。本願寺的誦經聲似乎擋住了織田軍的進攻。大阪城外興建了更多新的城寨,舊的城寨也被修建得更牢固。天王寺寨如此,大和田城也是如此,其中變化最大的是大阪往北半日路程的伊丹鄉城。除了從附近村莊抓來壯丁,連武士們也親自下場搬運石頭築城,這座城簡直已改頭換面。

築城的動機並不是保護周圍的村鎮。城寨的作用僅僅是讓軍隊駐紮其中,進行防禦,因此大多建在遠離村莊的路旁、山丘。但伊丹新城不同:壕溝和柵欄把村鎮團團圍住,鹿寨從伊丹鄉延至城內,防禦工事極為完善。在地勢平緩的北攝地區,這座高大的城池宛若人造山丘,傳教士路易斯·弗洛伊斯曾贊它「實乃人工之壯舉」。這座城寨即有岡城。

此刻,馱著各種貨物的牛、馬、人有序排隊進入有岡城。貨物包括大米、鹽、味增、薪柴、煤炭、竹子、金銀、銅錢、鉛、醫藥、鐵、皮革等,有岡城備戰所需應有盡有。完成任務的人都露出安心的神色,隨後快步離開城池。品類繁多的物資一一運送進城,任誰看到這幅景象都會立馬明白:戰事將近。

機靈的人已經開始猜測交戰雙方究竟姓甚名誰。按說有岡城屬織田勢力範圍,而織田在此處的敵人屬大阪本願寺,可週圍的和尚無意朝這裡進攻,不明緣由的人也不敢向他人打探到底在跟誰作戰,唯恐惹禍上身,於是匆匆離去。

位於有岡城核心的天守閣,一個男人正俯瞰下方的熙攘人群。

這是一個面如磐石、體格壯碩的男人。他的臉色曬得黝黑,雙眼眯成一條縫,彷彿在假寐。在旁人看來,他似乎愚鈍,實際上卻是一名既能在戰場上如烈火般作戰又能舌戰眾人且極擅隨機應變的亂世武士。他年約四十,乃有岡城城主,受織田家委託統治攝津一帶。他就是一代雄主——攝津守荒木村重。

忽然,廊下傳來腳步聲,扈從立時繃緊了神經。一名武士來到荒木村重背後單膝跪地,以粗獷的嗓音說道:

「報!剛剛有位自稱織田派來的使者來求見主公。」

村重陷入了短暫沉默。這是第幾位使者了?他不免感到有些奇怪。不是「織田的使者」,而是「自稱織田的使者」,這算怎麼回事?村重緩緩回頭。

「來者何人?」

「來者名叫小寺。」

「什麼?」村重皺起眉頭,「小寺家應已脫離織田家,跟隨了毛利。不可能自稱織田的使者。」

「主公所言極是。但那人的確是小寺無疑——小寺官兵衛。」

村重稍稍睜開眼睛,撇了撇嘴,說:

「是嗎?官兵衛嗎?此乃故人,我去見他。」

武士垂首稱是,起身去讓官兵衛在大殿等候。

小寺官兵衛原名黑田官兵衛,因主公小寺賜姓,改姓小寺。

世間如此評價他:槍法足以登堂入室,馬術亦頗為靈巧,禮賢下士,善把守關隘,統兵作戰更是好手……總之,小寺官兵衛乃當世良將。但村重覺得,這些辭藻都不足以形容官兵衛。

村重在大殿接見官兵衛。大殿的架子上擺放著黃色茶壺,上面刻有「寅申」字樣的銘文。這把茶壺價值連城,是名品中的名品。村重特意擺上這把茶壺,是為了顯示他對官兵衛的尊重。近侍拉開門,村重步入大殿。官兵衛盤腿坐著,雙拳撐在榻榻米上深深俯首。村重吩咐近侍退下,坐下說道:

「抬起頭來。」

「遵命。」

官兵衛中氣十足地應道,隨後直起腰板。

他三十歲出頭,不算是年輕武士了,但看上去十分年輕,一表人才。即使他此時緊閉雙唇,也仍流露出一抹笑意,加上纖細的身形,顯得一派溫和。然而村重深知,這個甚至可以用溫柔形容的男人,是一個最不容輕視的對手。

「能獲得您的接見,在下感激不盡。」

官兵衛嗓音洪亮。相比之下,村重的聲音反而略顯低沉。

「官兵衛,好久不見。」

「確實。」

村重和官兵衛曾並肩作戰。村重是荒木家的家督,官兵衛只是小寺家的家臣,按理說,兩人的身份判若雲泥。然而村重看得出來,官兵衛並非常人,故而常與其相談甚歡。

官兵衛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

「官兵衛祝攝津守大人鴻福如意。」

看到官兵衛這等誇張的禮儀,村重不禁苦笑。

「你也平安無恙就好。美濃守大人可還健朗?」

「家父為亂世裹挾,一直在姬路惦記著送給織田的人質。他年事已高,著實讓人放心不下。」

「你也給織田家送人質了吧?」

官兵衛露出驚訝的神色。

「您已經知道了?確實如此。」

「播磨已交由羽柴筑前守,但他從哪裡得到了哪些人質,是不會告訴我的。」

「原來如此。」

官兵衛又正色道:

「犬子松壽丸作為獻給織田的人質,已寄養在羽柴大人處。」

「這樣啊,難怪美濃守大人會擔心。」

「不過羽柴家有竹中半兵衛大人,於文武兩道的修養而言,對犬子說不定是一件好事。」

對此,村重不知該作何回應。筑前守羽柴秀吉確實不會虧待人質,可他的家臣竹中半兵衛過分精明,叫人完全看不透。官兵衛如此信賴半兵衛,多半是因為他倆多少有些相似。

官兵衛面露愧色。

「萬分抱歉,為了犬子的事,浪費了您些許時間,我並非為此事專程來叨擾大人,」他略帶笑意,「您這裡毫無疑問在備戰。聽說攝津守大人準備守城不出,我先前還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傢伙散佈謠言,來到這裡一看才知所言非虛。攝津守大人,您真的……背叛織田了。」

村重默然,說什麼都於事無補了。

荒木村重背叛了織田。

有岡城即將被數萬織田大軍圍攻。

窗格間射入的陽光把空氣染成赤紅。良久,村重總算開口:

「你也來說降?我已記不清你是第幾位使者了。」

官兵衛略頷首,面不改色。

「恕我直言,攝津守大人,您這次謀反如晴天霹靂,令織田家像無頭蒼蠅般騷動了。無論要派多少使者前來,他們都想讓攝津守大人回心轉意。」

「小寺官兵衛,你此行恐怕不是藤兵衛大人的主意吧?我是否猜對?」

藤兵衛小寺政職是官兵衛的主公。近年來,官兵衛一直為織田和小寺兩頭出力。為人臣者,一人侍二主這種事自古以來不算罕見,村重故意提到小寺政職,官兵衛不得不面露苦色。

「的確,如果小寺家和攝津守大人站在同一陣線,我此行就不可能是奉我家主公之命。這樣吧,請大人在有岡城內儘可能暫時忘記小寺這個姓氏,把我視為單純的個體。」

「好!」村重大氣地點了點頭,接著說,「那麼,作為個體的官兵衛此行所為何事?目前我尚可饒恕你,需要盤纏也儘管提,然後就去安土向信長賠罪吧……我這樣地打發了很多使者,對你也是如此。」

「恐怕事情不會如大人所言這般簡單。如果我可以選擇,當然會這麼做,但此事難為。」

「你到底想說什麼?」

官兵衛莞爾一笑。

「請恕官兵衛斗膽說一句,您背叛信長,是為了向毛利、本願寺投誠吧?看起來一切都像夢一般美好。攝津守大人現在跟隨毛利,確實能給織田製造極大的麻煩,進軍播磨的羽柴軍也成了甕中之鱉。此時謀反,實屬千載難逢的絕妙好棋,不愧是攝津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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