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御前侍衛都守在看不到倉庫的走廊轉角處。當晚天色很黑,從外頭能看到倉庫裡的只有可兵衛和下針,但下針身處瞭望樓,距離遙遠,看得不真切。這樣一來,真正目睹自念被殺瞬間的只剩下可兵衛。村重不免心生沮喪。
「我問完了,你退下吧。」
可兵衛起身正要離去,村重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
「可兵衛,當晚你攜帶何種武器?」
已轉過身的可兵衛彷彿被雷劈中,停下腳步迅速轉身再度拜伏。
「恕屬下無禮。」
「行了,快回答。」
「遵命。屬下當時穿著盔甲,手持打刀。」
「就這些?」
「是。」
帶刀自是理所應當的,但問題在於可兵衛只帶了刀。對身負警戒任務的人來說,這未免過於輕率了。村重暗自揣摩:這個男人因機緣湊巧而被拔擢,該不會是沒錢置辦武器和裝備吧?可即便如此,也不能作為藉口。
「你太輕率了。武器裝備可輕忽不得,就算一時來不及準備,也總該想到去兵器庫裡拿柄長槍吧?只要戰事未開,兵器庫就不會上鎖。」
聽了村重的斥責,可兵衛臉形扭曲,快哭出來了。
接下來是秋岡四郎介。
除了四郎介,秋岡家還有很多成員在荒木手下做事。四郎介刀法精湛,族中無人能出其右。他身形瘦長,目光如老鷹般銳利。刀法拔群的高手不知為何總是令人難以接近,四郎介也不例外,鮮少同他人交往。但若不與旁人交心,一旦上了戰場,就不敢把後背交給他人。對武士而言,性格過於孤僻絕非好事。然而作為視村重的安危為第一要務的御前侍衛,四郎介倒是再合格不過了。
「四郎介參見主公。」
四郎介在村重跟前平伏行禮。村重沒有立即說話,而是沉默了一會兒。四郎介也不覺得奇怪,繼續平伏在地。
「抬起頭來,我有幾句話問你。」
村重終於開口。
「屬下知無不言。」
「安部自念死的那天早晨,你聽到像是自念發出的叫聲,然後和郡十右衛門跑去倉庫,自念馬上斷氣了。是這樣嗎?」
「沒錯。」
「你想仔細再回答。」
四郎介雙拳抵在地板上,擺出認真聆聽的姿態。
「安部自念是在你和郡十右衛門趕到之前還是之後倒下的?」
四郎介沒有立即回答,這讓村重感到滿意。
「當時聽到可疑叫聲之後,屬下立刻拿起火把跑向倉庫。率先趕去的是屬下,率先經過走廊轉角的也是屬下,所以……」四郎介小心翼翼地選擇措辭,「率先看到倒下的自念大人的也是屬下。話雖如此,十右衛門大人僅比屬下遲到片刻,他所見到的,應和屬下所見到的完全一致。屬下看到仰天倒下的自念大人胸前被染紅,便拔出刀來,提防倉庫中可能潛藏著的歹人。」
「等等,當時你的左手不是拿著火把嗎?」
「是的。」話音未落,四郎介微微一笑道,「屬下單用右手也能拔刀。」
「這樣啊。」村重說道,「繼續。」
「遵命。接著,屬下很不禮貌地用腳開啟拉門,進入倉庫。主公應該也知道,倉庫裡全無殺人者蹤影。屬下檢查倉庫的時候,十右衛門大人放下弓箭,抱起自念大人,試圖救他。」
村重問道:
「唔,十右衛門拿的是弓箭?」
「正是。因屬下的趁手兵器是刀,首領大人就選了遠距離武器。」四郎介抬起頭,「如此一一回想,屬下應該沒有記錯——自念大人在十右衛門大人趕到之前就倒下了。」
「知道了。」村重輕輕嘆了口氣,「十右衛門抱起自唸的時候,你看到或聽到了什麼?任何小事都行。」
「是。屬下一面小心提防著倉庫裡可能潛藏著的歹人,一面檢查倉庫的各個角落。後來在走廊地上找到一盞燭臺,屬下以為那是自念大人使用的燭臺。」
村重稍作思考,問道:
「燭臺究竟是在何時、何處出現的?自念究竟是如何點燃蠟燭的?」
點火需要打火石,可那天自念只穿一身薄薄的衣物就被直接關進了倉庫,連佩刀都被拿走了,身上只有一本佛經。除非自念平日有隨身偷偷攜帶打火石的習慣,否則單靠他自己是沒法點火的。
「你對燭臺有何想法?」
四郎介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倉庫裡有火盆,是用埋起來的炭火點燃的吧?」
「這樣啊。」
村重沒有下令準備火盆,多半是有人擔心自念著涼,給他送去了火盆。是誰這麼照顧自念?
最後是乾助三郎。
助三郎本是牢人,原本在美濃齋藤家做事。織田滅掉齋藤後,他流亡到了北攝。當時村重還在他人手下當家臣,尚未大張旗鼓地廣納賢才,但見到虎背熊腰、力大無窮的助三郎,便將他招入。時過境遷,如今村重貴為攝津守,助三郎也被提拔為荒木家的「御前五杆槍」。
村重不認為助三郎會是殺害自念之人。助三郎為人愚忠。若村重命令助他殺掉自念,他肯定會動手。作為武士,助三郎多少有些天真、幼稚。他很可能會為「殺死年幼的自念」這個命令感到悲傷,但依舊會執行。不過村重下達的命令是保護自念,那麼助三郎絕不會殺害他。但還是得問詢他。
「安部自念死的那一夜,你和伊丹一郎左在一起,是嗎?」
助三郎聽了回答:
「是!」聲音很有氣勢,他把額頭重重地叩在地板上,說道,「屬下和一郎左大人共同守警備。」
「是嗎?天亮前,你聽到安部自唸的聲音了?」
「屬下聽到了。」
「是怎樣的聲音?」
助三郎的氣勢立時弱了,眼神渙散,聲音也含糊起來。
「是……那是……‘啊’這樣的聲音……就是‘啊’的一聲……」
「你真的聽到了?據實回答。」
「屬下真的聽到了。」
村重打消了進一步追問的念頭。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對不同的人,需要採用不同的方法。助三郎是忠誠的大力士,如此便足夠了。對愚鈍的人,不要逼他用腦子。村重換了個問題。
「聽到聲音,你做了什麼?」
助三郎深深低頭,高聲回答:
「屬下當時想立即衝去倉庫,但一郎左大人說不能讓迴廊上無人看守。屬下便留在原地,由一郎左大人去察看倉庫了。」
「原來如此。你很鎮靜,做得很好。」
「主公之贊,愧不敢當。」
助三郎的表情瞬時放晴了。看來由於沒能親自趕往現場,他很害怕被村重責備。
「你留在原地,有沒有注意到異常?」
「屬下沒注意到任何異常。」
助三郎挺胸答道。
「我再問一遍。有沒有人經過?有沒有什麼聲音?有沒有異常?」
助三郎立刻喪失了自信,垂頭喪氣地重複著同樣的答案:
「沒有,什麼異常都沒有。出事後,主公和侍從走的是十右衛門大人把守的那條走廊,沒有人經過屬下把守的這一側。屬下始終把任務放在心頭,不曾鬆懈。」
村重心想,有助三郎堵著走廊,如果有人經過那裡,他不可能沒留下印象。
「好,最後一個問題。當夜,你和一郎左分別攜帶什麼武器?」
助三郎再次昂首挺胸答道:
「屬下當時身穿乾家祖傳鎧甲,腰佩備前名刀,手拿持槍。」
「一郎左呢?」
「屬下不記得了。」
作為武士,要在第一時間辨識敵我裝備,否則既無從判斷敵人身份,也無法為戰友的戰功作證。即使上了你死我活的戰場,也得把這件事牢記於心。助三郎居然會忘記和自己一同徹夜守衛的同僚所持的武器,真可謂粗心馬虎到了極致。但村重覺得,這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教好的,讓助三郎退下了。
至此,當夜身處命案倉庫附近的人已統統詢問完畢,除了一個人。
乾助三郎和伊丹一郎左為一組,聽到好像是自唸的叫聲,一郎左向倉庫跑去。
郡十右衛門和秋岡四郎介為一組,二人都向倉庫跑去。四郎介檢查倉庫時,十右衛門獨處。
森可兵衛獨自站在他人看不到的地方,沒有接近倉庫,也沒有進入庭院。庭院裡沒有足跡。
下針在距離倉庫四十間外的瞭望樓上,有人作證他整晚都在瞭望樓。
只有十右衛門一個人攜帶了弓箭……
村重面對著大廳裡的八幡大菩薩畫軸閉目沉思。
少頃,近侍在拉門外說道:
「郡十右衛門大人求見。」
村重張開雙眼。
「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