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太陽還未完全升起,一天就開始了。
鋪了地板的宅邸大廳裡懸掛著八幡神的畫軸。村重讓來者先在別室等待,再依次單獨傳喚至大廳。
大廳裡沒有護衛,只有村重和被傳喚者。當然,為防萬一,強健的武士同時在隔壁房間裡待命。不過開口交談的只有村重與被問詢者。
率先被傳喚的是雜賀的下針。他剛滿三十歲,身材矮小,眼神呆板,缺乏生氣。是因為身份卑微而對國主村重心懷忌憚嗎?但下針的舉止並沒有透露出膽怯,只是眼神陰暗了些。村重心想:這的確是久經沙場之人的眼神。
「您找小人來,有何吩咐?」
他居然先開口了,的確有些粗魯。
「你就是下針?」
「大家是這麼叫的。」
「也就是說,不是你的本名?」
「不是。下針乃諢名,人們誇小人是連吊著的針都能命中的鐵炮高手,就給小人取了下針這個諢名。只因在戰爭時期這個名字更方便,小人乾脆以這個名字行走。」
「你的鐵炮技藝很高超?」
「大家是這麼說的。」
下針應該已經聽說了村重傳喚自己的理由,於是村重閒話少敘,直入主題,問道:
「安部自念死的那天早晨,從你所處的瞭望樓能看到關押自唸的倉庫,對嗎?」
「是。但那時小人並不知道倉庫裡關押的是何人。」
「你當時攜帶弓箭了嗎?」
下針露出驚訝的表情,回答道:
「小人擅使鐵炮,不會攜帶弓箭。大人可以去問其他雜賀眾。」
村重點了點頭,心道果然如此。
「那麼,自念死時,你有沒有留意到什麼?」
「這……說到這個,」下針稍稍坐正身子答道,「大人,您的家臣說聽到了安部大人的尖叫,但小人沒有聽到類似的聲音。小人聽到的是鎧甲碰撞的響動聲,接著就好奇地朝大人您的宅邸那邊看。」
「是嗎?你看到了什麼?」
「小人的眼力在夜間雖不差,可距離過遠,只能看到小小的火光。」
「火光?」
村重抬起了眉毛,他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下針波瀾不驚地繼續說道:
「沒錯。小人認為那是手持燭臺的火光。火光忽然跳了一下,就滅了,我想多半是那人受了傷、燭臺掉落的緣故。然後看到類似火把的火光聚過來。」
那應該是十右衛門他們舉的火把。村重一邊想著一邊問道:
「你看到了幾支火把?」
「兩支。」
「你確定沒看錯?」
下針放肆地笑道:
「除了略懂鐵炮,小人的記性也出名。那一日,小人看到的火把,不,是類似火把的火光,毫無疑問只是兩支。」
村重賞給下針些許銀兩,命他退下。
下一個是伊丹一郎左。
確切地說,他叫一郎左衛門。當這座有岡城還叫伊丹城的時候,國人眾伊丹家已將此地作為居城,一郎左就來自於伊丹家。他年約二十四歲,身形瘦小,其貌不揚,但鐵炮技術一流。說到有岡城所處的伊丹之地形地貌,沒有比他更懂的了。他原本深受伊丹家信任,受派遣前往堺港購買鐵炮,但也因此遭讒言中傷,曾流亡過一段時間。伊丹家後來為村重所滅。按理說,一郎左應該視村重為家族仇人,然而在這個時代,為仇人效力並非稀罕事。
村重問道:
「你和乾助三郎搭檔守備,是嗎?」
「如主公所言。」
一郎左的回覆非常沉著。
「天亮前,你聽到安部自唸的聲音了嗎?」
「屬下聽到了,但無法斷言是自念大人的聲音。」
村重略感意外。一郎左的說法很嚴謹,將想到的和聽道的區分得非常清楚。一郎左原本是這樣的武士嗎?村重稍感驚訝,再次問道:
「那麼你聽到的是怎樣的聲音?」
「是驚訝的聲音。屬下以為,那不像是人在臨終前發出的痛苦叫聲。」
村重抖了抖眉毛。一郎左的回答,條理過於清晰。莫非因為事發已數日,他早就盤算好該如何作答了?村重這幾天迫於無奈,未能專心調查自念被殺一案。他不禁心下懊悔,要是早點兒問詢御前侍衛就好了。
「之後呢?」
「助三郎大人立即打算跑去檢視,但屬下勸阻了他,提議讓屬下先去看看。」
「唔,你為何不讓助三郎去,而要自己去?」
「因為助三郎大人配有持槍,屬下以為,與其讓他進入倉庫,不如讓他在外守備。」
持槍也稱短槍,比足輕所用三間槍略短,多為武士所用。根據使用者的身高,長度為身長的一半至兩倍長。
「屬下所持的武器是鐵炮和打刀,於是放下鐵炮,一手在篝火上點燃準備好的火把,一手拔刀向倉庫跑去。」
的確,若與歹人在狹小的倉庫裡打鬥,助三郎體形魁梧,又拿著持槍,情況極為不利。村重認同了一郎左的判斷。
「原來如此,繼續說吧。」
「遵命。跟著屬下趕到倉庫時,郡十右衛門大人和秋岡四郎介大人已然到了。自念大人仰天躺倒在地。屬下聽到了十右衛門大人和四郎介大人奔跑的腳步聲以及他們讓自念大人‘振作一點兒’的呼喊聲。」
連村重沒問的事都回答了。一郎左是想說,十右衛門和四郎介的行為並無可疑之處。如果他搶先回答的動機是維護同袍,就有可能是撒謊。村重的腦海裡霎時閃過這個念頭。
但村重轉瞬間又想到:眼下還不是判斷撒謊與否的時候。況且直覺告訴他,一郎左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撒謊。
「是嗎?你還留意到了什麼特別的事?」
一郎左深深地俯首道:
「屬下有罪。自念大人喪命時,屬下未曾留心周邊的動靜。」
村重心知不能在這一點上苛責一郎左。宅邸有人被殺,若在往常,他必定會在第一時間大張旗鼓地四處搜查歹人。但一郎左既然受命保護自念,首先留意的自然是自唸的傷勢。因此一朗左絕對不算是疏忽。
「是嗎?退下吧。」
村重說完,一郎左便退下了。
下一個傳喚的是森可兵衛。可兵衛和紮根於阿波國的國人眾森家有戚,森家則和毛利家沾親帶故。森可兵衛三十歲,身形高大,留著豪放的鬍鬚。荒木與本願寺關係甚篤,森可兵衛起初是作為本願寺使者的護衛而來到有岡城,後來留在了城裡。他精通十八般武藝,擅使長槍,技藝之精湛,幾無敵手。但他的直覺遲鈍,也沒有上位者的器量。誠惶誠恐的森可兵衛和村重面對面地坐著,他龐大的身軀縮成一團。
「安部自念死亡當夜,你在城牆邊監視,對嗎?」
村重問道。可兵衛答道:
「是……是的。」
他的聲量很大,卻沒有抬起頭。
「我問你,不在倉庫前反在倉庫外圍監視,為何?」
可兵衛沒有站在倉庫前監視拉門這個唯一的入口,而是選擇站在隔著庭院的城牆邊上。可兵衛用粗嗓門回答道:
「嗯,這是首領大人的吩咐。」
首領是指郡十右衛門。
「十右衛門具體如何說?」
「如果在拉門外朝外監視,就變成背對自念大人了,很危險。可如果面朝拉門監視,或許難以察覺從背後接近的歹人。因此首領大人在天黑前命屬下遠距離監視。」
村重頷首,換作自己,多半也會下達同樣的指令。
「好。我再問你。你為何沒有步入庭院?」
命案倉庫外的庭院不過是徒有庭院之名的空地。以雪地上的足跡推測,可兵衛繞開了庭院。
可兵衛粗聲答道:
「屬下這種身份,怎敢輕易踏入主公的庭院?屬下絕無怠慢之意,而是一心想著完成任務,僅此而已。」
「我明白了,你這份忠心值得表揚。」
「感激不盡。」
可兵衛高聲喊道,額頭在地板上叩出了聲響。
「抬起頭,可兵衛。自念死去的那個早晨,你聽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
可兵衛直起上半身,虎軀微微一震,片刻後,才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天亮前,屬下聽到自念大人‘啊’了一聲。倉庫外似乎有燭臺掉落,自念大人也倒下了。屬下本想趕緊衝過去,又想不該踐踏庭院,正在左右為難之際,幾位同僚陸續趕到,屬下便想現在趕去怕也派不上用場,不如繼續留在原地仔細監視接下來的動靜。」
村重點頭說:
「那麼你看到了什麼?歹人?飛矢?看到什麼就說什麼。」
可兵衛再次將額頭貼在地板上,答道:
「屬下愚鈍,什麼都沒看見,甚是慚愧。」
「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