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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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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勝仗。大津陣中狼狽至極,荒木軍盡其所能地攫取了軍功。夜襲部隊在宅邸庭院集合,村重站在走廊上高聲歡呼,兵士們也應聲慶賀勝利。每個人的臉上都沾滿血汙,沒有一個人感到絲毫疲倦。但今晚還不能就這樣結束。

武士就是靠立功來換取名聲和土地的。每打完一仗,就得立刻核實何人立下了何等功勞。在本曲輪盛放的櫻花下,留守宅邸的御前侍衛早已佈置好專門用來檢視首級的帷幄。

雜兵、足輕的腦袋砍再多,都不算立功;如果敵方大將是被弓箭或鐵炮所殺,由於發射炮彈和箭矢的人極難判斷,想靠弓箭、鐵炮立功同樣很難。想獲取戰功,最重要的還是率先衝到敵人身邊。此外,不管怎樣都要拿到敵人的頭盔。上好的頭盔是武士的象徵。砍下戴頭盔的首級,方能證明所殺的敵人是有名有姓的將領。

首級要先送到侍女那裡,讓她們給死人的臉化妝。即使是敵方武士,也要對這些散落在戰場的首級給予必要的尊重,有教養的大將都會把他們的臉清洗乾淨。黎明即將到來時,檢視首級的準備工作已就緒。

村重坐在帷幄中央的馬紮上,左右兩邊站著御前侍衛。他們持槍、佩弓是為了提防有敵人的首級因執念附體而飛起來複仇。負責檢視首級的捧來第一顆頭顱,是一位非常年輕的武士,很漂亮。

東方泛白時,首級檢視完畢。

雜賀眾拿到的首級,一顆是年老的,一顆是年輕的。高槻眾取得的首級,同樣是一顆年老的和一顆年輕的。村重心想,伊丹一郎左說大津軍不到百人,少說有十位武士,多則十五位也有可能。斬獲四顆戴盔首級算是差強人意。

按理說,檢視首級需要記錄下所斬殺武士的姓名,但很不湊巧,沒人認得這些頭顱。大津傳十郎平時很少上戰場,幾乎無人知曉他家臣的姓名,更別說相貌。這種情況下,一般會去詢問抓獲的俘虜,然而這次抓到的俘虜居然是信長從伊丹附近拉來的壯丁,令人無計可施。

「不知道?且饒你一命。」

村重說完,下令釋放俘虜,接著在首級賬冊上寫下「戴盔首級」幾個字。他決定等天亮後再問問城中有沒有其他人認識大津的家臣。

檢視完畢就要開始記錄我方死傷及倖存人數。記錄文書的人命令受傷者自行出列,然後一一寫下何人負何傷。基本為輕傷,而戰死者僅伊丹一郎左一人。另外,雜賀眾組頭下針尚未歸來。

一切結束後,村重回到宅邸房間小酌,試圖平緩身心,平復情緒。他藉著拉門外篝火的光亮,在房內喝味增湯。千代保坐在村重身旁,她也徹夜未眠。

「為了一郎左的事過意不去,是嗎?」

千代保冷靜地問道。村重呢喃道:

「是啊。他是為我而死。」

「妾身聽說殺死一郎左的是個赤身武士。」

赤身即未穿鎧甲。村重不作聲,點了點頭。千代保雙目低垂,說道:

「不知為何,妾身想起長島之事。」

「長島?你當時也在場?」

「是的,歷歷在目。」

村重手中的酒杯稍傾。

五年前,在與尾張國毗鄰的伊勢國長島,屍橫遍野。負隅頑抗的一向宗門徒在長島城與織田展開了曠日持久的戰鬥。那一年,他們決定開城投降。但人數眾多的一向宗門徒駕船出城後,信長突然下令開炮,遂血流成河。受信長欺騙的一向宗門徒義憤填膺,其中數百名人不著鎧甲、赤身裸體地朝信長主陣營發動敢死突襲。包括信長的兄弟在內,不少織田家臣死於這番突襲。織田軍竟擋不住沒穿鎧甲的兵士。

千代保的父親當時效力於大阪本願寺,本願寺命他前往長島城。千代保隨父親一道入城時,目睹了赤身武士們的那場突襲。

「那向死而生的狂態著實印刻在妾身心中。」

「的確。沒有比死士更恐怖的存在。」

村重當然深知這一點,才沒有選擇包圍大津軍營。只要留下一條逃生路,士卒就會在第一時間想逃跑,不會觸發決死的覺悟。出現在村重眼前的那個武士卻陷入了決死狀態,一郎左真是不走運。村重不會跟千代保聊這些想法。現在不管說什麼,都像是逃避的藉口。

「一郎左是個了不起的武士。」

「確實是了不起的武士。」

御前侍衛負責保護村重,時常出入宅邸,千代保與他們中的大多數有接觸。既然是戰爭,有人死是正常的,可這不代表處於戰爭中的人能摒棄愛憎別離等情緒。村重心想,千代保向自己道賀的同時,肯定也在為一郎左心痛。

拉門外,有鎧甲的響動聲。

「屬下有事稟報。」

是郡十右衛門的聲音。

「何事?」

「雜賀眾的下針回來了,屬下覺得有必要通報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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