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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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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攝的土地含水量高。

村重向有岡城天守閣的地下走去,頭頂就是天守閣,土壤因承受建築物壓迫而滲出水。這裡一年四季都是溼漉漉的。地面酷暑難耐,地底卻寒冷徹骨。

村重手持燭臺,獨自走下階梯。獄卒聽到他的腳步聲,主動出來迎接。

「主公。」

嗓音沙啞的獄卒年約五十歲,叫加藤又左衛門。他是前段時間死去的那個獄卒的繼任者,看管的囚犯唯有一人。村重問道:

「他還活著?」

「是的,遵照您的吩咐。」

「把門開啟。」

又左衛門從命,彎腰開鎖,把鑰匙插入木門鎖頭一轉,伴隨一個沉悶的聲音,門鎖開啟。

「門開了。」

門框壞了嗎?門鎖開啟後,不用推,木門就自動開啟了。村重把燭臺遞入門內。微弱的燭光起不了什麼照明作用,門內依舊一團漆黑。村重一言不發地走進去,繼續向下走。

一步一步往下走,蟲蟻被光明驅散。終於,在燭光的光暈中出現一間結構堅固、柵欄很粗的牢房。

透過粗粗的木柵欄,能看到一個黑色的塊狀物。村重出聲道:

「官兵衛。」

塊狀物動了一下,接著發出笑聲:

「原來是攝州大人……您來得比在下預料的早。」

搖曳燭光照射下的這個人正是播州大名鼎鼎、智勇雙全的武士黑田官兵衛。但眼前的他已不成人形,頭頂的傷口結出醜陋的疤痕,即便在黑暗中也清晰可見。他的雙眼深深地凹陷下去,駝著背,腳似乎也受傷了,甚至無法正坐。官兵衛被村重投入這間難以伸展四肢的地牢已七個月有餘。七個月就能把人變成這副模樣,變得這樣佝僂、瘦小。衣衫襤褸的官兵衛嗓音極為沙啞、陰鬱,但依然給人以不可小覷的威脅感。官兵衛的話語毫不掩飾他對村重的嘲諷。這句話會不會是官兵衛的虛張聲勢或逞強?村重根本不去考慮這種可能性,問道:

「早?你是什麼意思?」

「這個嘛,據小人估算,應該再等十日才能見到您的尊容。」

「我必須來這裡見你這囚徒嗎?」

「您這是明知故問嗎?攝州大人,您不是來了?」

說完,官兵衛不再出聲。沉默的官兵衛在牢中只是一團影子。

對村重而言,官兵衛如影子般不可捉摸。他曾是小寺家的家臣,當年的小寺官兵衛雖然已經是智勇雙全的武士,但還算不上高深莫測。被囚在此牢中的官兵衛,在等待著一個向全天下展示其智慧與謀略的機會,展示其足以化危機為機遇的能力——接觸一個月、兩個月之後,村重越來越看不透官兵衛。他當然早就知道官兵衛才思敏捷,卻怎麼也沒料到他竟聰明到如此地步。官兵衛到底在想什麼?無論村重怎麼揣度都看不明白。不過當下,村重自認為看懂了官兵衛的所言所思。

官兵衛是抱著必死的心理準備來到有岡城的,村重卻沒有殺他,而是將他投入地牢。那時的官兵衛為什麼狼狽不堪地大叫著要村重殺了他?如今,村重明白了。就像昨夜潛入本曲輪的栗山善助那樣,官兵衛一心求死是為了拯救自己在意的人質。

己方人質被殺,這對武士而言是莫大的恥辱。與其受辱,不如赴死……去年十一月的官兵衛一定是這麼想的。但在如此亂世,有很多武士漠視人質的性命,甚至有的武士視送人質去死為謀略。這些人無可厚非,或許應該說,這類武士才是大多數。此時此刻,村重心底油然而生一股衝動,想對官兵衛說出「你的想法已經被我看穿了」。

不對,等一等!村重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十一月裡那個不顧體面地求死的官兵衛和此時這個蜷縮在地牢裡的官兵衛,兩者的心境真的完全相同嗎?

不同了,村重心想。一定看漏了什麼東西。

村重本以為自己看穿了官兵衛的心思,其實還遠著呢。明白了這一點,村重木然呆立。稍許沉默後,村重才想起自己掌握了一件官兵衛不可能知道的事,便笑道:

「官兵衛,栗山善助來了,他說來救你。」

「……」

「那小子潛入本曲輪,身手相當了得啊。」

村重藉著燭光凝視官兵衛,試圖捕捉官兵衛的表情或肢體洩露的任何搖擺……但官兵衛沒有任何表示。他身處黑暗,稍微低頭,一動也不動,好像什麼都沒聽到。他是在強作鎮靜還是真的什麼情緒都沒有?燭光太暗,看不真切,村重的笑容消失了。

剛才油然而生的衝動一瞬間冷卻了。村重是個極富野心的人,身經百戰,深諳兵不厭詐,曾耍弄過太多的欺瞞與詐術。但他絕非卑劣小人。用言語戲弄一個被困於地牢的囚徒,絕非村重素來所為。省悟到這一點,他不禁愕然,暗道自己何以變得這般焦躁?

官兵衛的一句話將村重從沉默中拉出來:

「您是如何處置他的?」

村重彷彿失去了興致,據實相告:

「他是了不起的武士,本曲輪並非你死我活的戰場,殺了他不代表打贏戰爭,所以我把他趕出城了。」

「這真是……」官兵衛沙啞的嗓音透著驚訝,「上天有好生之德,您是在積德呢。」

那傢伙曾對我哭喊為什麼不殺官兵衛。

這句話幾乎到了村重的舌尖,但他忍住沒有說出口。嘲弄代表了急躁,官兵衛的這句話肯定是想讓村重焦躁。好險,差點兒中了他的圈套。村重一邊暗自慶幸一邊努力以平靜的語氣說道:

「你不懷疑我在騙你?」

官兵衛低頭喃喃道:

「不必東拉西扯找藉口了。攝州大人特意走下地牢是有事要問官兵衛吧?」

「你還是老樣子,真聰明。在牢裡還想看穿我?」

官兵衛不答。

去年冬天和今年春天,村重兩次下地牢向官兵衛求教。官兵衛能預料到第三次並不奇怪。村重放下燭臺,盤腿坐在溼漉漉的地上,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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