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有件事想請教你。有歹人潛入有岡城,幹了前所未聞的事。」
官兵衛在黑暗裡微微側首,但什麼都沒說。村重繼續講述:
「那人知曉了無人知曉的事,殺了密使,讀了密信。一日不查出此人是誰,有岡城便危如累卵。有岡城被攻破之日,就是你喪命之時。無需我多說吧?」
柵欄裡的官兵衛略微活動了一下身體,說道:
「好吧……那我姑且聽聽是什麼事。」
「好,你聽著。」
接下來,村重把無邊和秋岡四郎介被殺事件和盤托出。地牢和外界連線的唯一的那扇門緊閉著,獄卒加藤又左衛門應當聽不到他們的談話。
不消說,村重沒有吐露所有情況。他隱瞞了無邊其實是去和談的使者這一點。除此之外,包括把寅申壺交給無邊,村重將其他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官兵衛。官兵衛像往常一樣默不作聲地聽著,偶爾點點頭。
村重把捉拿栗山善助的始末、派遣御前侍衛去保護草菴、草菴的結構、矮牆的模樣、無邊和秋岡四郎介的死法、平民住宅和武士住所乃至武士住所和本曲輪之間的橋樑、北河原與作拂曉造訪草菴、乾助三郎目送雜役離開、眾人在本曲輪的議論等一一道來。
「就是這樣。」
村重說完了。
「寅申壺不見了。難道織田會天狗附身之類的法術?究竟是如何打探到了我機密中的機密,又是如何擄走名品,讓強悍的武士連刀都來不及拔出就被殺?」
「這個嘛……」官兵衛悠然道,「攝州大人應該想到了吧?」
村重沉默。
官兵衛一語中的。村重的確早就想到這件事不可能是織田奸細所為。城中潛伏著為數不少的織田奸細,這是事實,但無論他們的身手有多矯健,也辦不成這件事。
村重在大廳裡接見無邊,二人離得近,聲音低。即使當時天花板或地板下藏有織田奸細,也絕難聽清二人的話語。那麼,殺死無邊的,只能是知道無邊攜帶密信、身懷寶物、忝任密使的人。
官兵衛說道:
「攝州大人絕非愚人……您該知道,這件事是家賊所為。」
沒錯。一定是族內有人和織田勾結,把情報洩露給潛伏於城內的奸細。不必官兵衛說,村重早已考慮到這一步,但也只能考慮到這一步。
知道無邊是和談使者且身懷密信的,城內唯一人而已,那就是「御前侍衛五杆槍」的首領郡十右衛門。執筆的文官當然也知道密信的內容,但他不知道村重把密信交給了無邊。荒木家的御前侍衛皆百裡挑一的武士,但村重以為堪稱將才的只有十右衛門。十右衛門是不負村重信任、表裡如一的忠臣……看上去是這樣的。
昨日引無邊進入宅邸的是十右衛門,送書信到草菴的也是十右衛門,但他應該不知道村重把寅申壺交給了無邊。
知道他把寅申壺交給無邊的也只有一個人,那就是村重的妻子千代保。失去寅申壺令村重悲痛欲絕,不免多說了幾句。村重回憶自己當時說過的話,再三確認除了千代保,沒有人知道他送出寅申壺。但千代保應該不知道無邊身上還藏有一封密信。
十右衛門和千代保。
生於群狼環繞、虎視眈眈的亂世,村重信任的人寥寥無幾,他們是屈指可數的兩個。到底是哪一個騙過了村重的眼睛,把無邊的身份與那兩樣東西告訴了織田奸細?村重越想越沮喪,心中滿是頹唐。官兵衛笑道:
「這件事確實透著古怪,小人倒有幾分興趣。」
村重只覺得昨夜的事件令人擔憂,但沒覺得古怪,不禁反問道:
「古怪在哪裡?」
官兵衛故意睜開雙眼,說道:
「這個嘛……如果攝津守大人所言屬實,織田奸細潛入了有岡城,從某個和您關係親密的重要人物那裡得知了秘密,潛入草菴殺人,偷看密信再放回衣襟,最後帶走茶壺。這難道不古怪?」
聽官兵衛這麼一說,村重才意識到這起事件的蹊蹺。
「如你所言,確實古怪。他為何不帶走密信?」
這可是給敵方大將的密信,帶走必定是大功一件。就算事發突然,無法帶走書信,也應該當場燒掉或撕碎。為什麼找出了密信讀完又放回去?村重說道:
「難道他其實不在乎密信?只能這麼想。」
「誠然。那麼,也就是說,歹人的目的只是盜取寅申壺。」
村重揣摩片刻,隨後嫌棄地說道:
「你這個說法不合情理。若是尋常小賊,為什麼要解開衣襟搜尋密信?」
地牢裡的沙啞聲音回應道:
「真是的,您自己不是說過了嘛!」
如村重之前所想到的,偷看密信的只能是郡十右衛門。村重沉思道,莫非十右衛門當時在說謊?但因為十右衛門不知道寅申壺也在無邊那裡,所以「十右衛門把秘密告訴織田奸細,奸細為盜取寅申壺而襲擊無邊」的邏輯就不成立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村重不由得自問。官兵衛「嘿嘿」竊笑著,土牆上,人影搖動。
「是啊,到底是怎麼回事?」
眼見官兵衛一副看穿真相的模樣,村重揚起了眉毛。但不等他開口,官兵衛搶先說道:
「多謝攝津守大人,小人暫時擺脫了無聊,實實在在地愉快了一番。話說回來……」
官兵衛的語氣忽然蒙上了一層陰霾。他從亂髮縫隙間注視著村重,又問道:
「藉口果然是藉口,適可而止吧,攝州大人,您要跟官兵衛說的遠不止這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