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烏雲低垂,天色陰沉。
有岡城內遍佈流言。有人說無邊死去的那座草菴中的雜役被御前侍衛逮捕,說御前侍衛在伊丹村大肆搜捕,找出雜役棒打腳踢,最後五花大綁地拉走。
也有人說不是這樣的。雜役的確被武士帶走了,但根本沒有被棒打腳踢,是自願跟御前侍衛走的。不管怎麼說,從本曲輪來的人前往伊丹村,帶走了雜役,多人目擊了這一幕。接著,一具和雜役穿著相同襤褸小袖的無頭屍被扔到城外,轉眼成了野狗飛鷹的餐餚。
沒有人知道雜役犯了什麼罪,流言四起。
「主公把無邊大人之死歸咎於那個雜役了。」
「那個雜役負責照料草菴,無邊大人卻那麼簡單地被殺掉,所以主公責罰他。」
上至武士下至平民,無人不在議論,每個人都試圖找出雜役之死背後的緣由。但無論哪種說法,最終都得出同一個結論。
無邊之死,不該是雜役的錯。
城中人大抵是這麼想的。殺害無邊的是織田奸細,沒能防住織田奸細是村重失察,歸咎給雜役實在沒道理。大家嘴上不說,但心裡都揣著這句話。
與此同時,城中還傳著另一則流言。殺害無邊的真的是織田奸細?城中藏有織田奸細,肯定沒錯,但為什麼非要殺死受百姓敬仰、功德無量的無邊?殺害無邊的如果不是織田一方,又會是誰?人們心下盤算,竊竊私語著同一個名字。
有岡城北端是岸之寨。在那裡,有幾個人正在修護柵欄。他們是北河原家的兵士。有個人站在稍遠一點兒的地方監工,是北河原與作。
前日,與作在軍議上諫言投降,當即遭諸將鬨堂駁斥,這件事早已傳遍全城。自那以後,不斷有人嘲諷北河原的兵士,視之為懦弱鼠輩,侮辱謾罵比比皆是。武士若受此大辱,自會拔刀相見,足輕小廝卻不行,只能閉嘴忍耐。
與作目睹了尼崎城中寥寥無幾的毛利軍,也目睹了團團圍住有岡城的織田大軍,而其他將領自戰爭打響以來再沒踏出城外一步,所以無論他們如何嘲笑,與作都不放在心上。可他手下計程車兵被罵就只能在肚子裡生悶氣了。正因為如此,所以與作儘可能地親臨現場,陪士兵一起工作。北河原與作既是將領,又和村重有戚,只要他在場,就不會有誰敢來尋釁。
然而,今天和往常不大一樣。沒有人出言侮辱北河原計程車兵,倒是北河原與作本人被敵視了。
關於城中的傳言,與作心裡有數。無邊死去當日,他為了病危的家人,獨自來到草菴請無邊念佛。由於很難和庵主交流,與作便不經請示地擅自前往客房開啟拉門,緊接著發現無邊已死。如此牽扯不清,城中人懷疑他也不足為奇。
——北河原與作殺了無邊。
——他趁四下無人,一擊刺死無邊,再裝作發現屍體。
若有人當面問他「是你殺了無邊吧」,與作自然能出聲辯解。但沒有人提問。與作只能在這份令人窒息的安靜中繼續監工。城寨裡,所有人都攜帶武器。有沒有人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正用弓箭或鐵炮瞄準他?與作腦海中不禁產生了不妙的幻想,心中一凜,額頭滲出薄汗。
召集軍議的太鼓聲響了。又到了軍議的時辰?鼓聲的敲打方式意味著只要眼前沒有敵人,除了因傷病無法動彈的,全員務必前往本曲輪參加軍議。與作喊來家臣命令道:
「我要去參加軍議。」
那位家臣似乎並不知道關於自家主公的謠言,像往常那樣應承道:
「是。接下來就讓屬下盯著吧。」
「有勞了。」
「多謝主公關心,請上馬。」
與作跨馬拉緊韁繩,向本曲輪馳去。
今天的軍議總不至於再問一遍戰爭走勢吧?與作暗自尋思。目前,諸將一致同意按兵不動,暫且觀望。與作不認為繼續等待毛利援兵是什麼上策,但他太年輕了,不能違逆家老的決定。所謂出頭的椽子先爛,若鋒芒畢露,一沒家族背景、二沒勢力撐腰的與作難免會被老將們隨便找個理由除掉……一念及此,平時馭馬如風的與作此刻不免感到有些沉重。
與作穿過武士的住所,快到本曲輪了,卻發現通往本曲輪的橋前排著一隊人馬。原來是參加軍議的將領都被擋在了橋這頭。守橋的御前侍衛好像在向諸將詢問什麼,所有人一個一個排隊渡橋。與作剛想問前面的將領發生了什麼事,立刻又把話吞了回去——排在與作前頭的男人一副僧侶打扮,正是前日在軍議上駁斥與作的瓦林能登。
能登在村重面前尚能收斂幾分,但軍議結束後,只要一見面,就會皺眉罵與作是膽小鬼。與作實在想不出該如何得體地回應,只好默然下馬,把韁繩交給兵士,老老實實地排隊。
排隊時,與作思緒萬千——馬匹的打理事宜、家臣們承受的流言蜚語、岸之寨的守備及城內的謠言。與作同樣無法理解村重。莫非主公真以為是那雜役殺死無邊,所以將其斬首?這太荒唐了!與作心道。無邊雖是僧侶,卻是個靠腳力雲遊的強壯男人。與他相比,那雜役不過是個手無寸鐵的老人。退一萬步說,就算是那雜役殺了無邊,秋岡四郎介被殺又怎麼說?能正面斬殺四郎介的人,這座城裡屈指可數。四郎介即便被偷襲也不至於連刀都拔不出。
難不成主公其實不是懷疑雜役……難不成被不實謠言蠱惑的不僅是主公?與作以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自語道。
「你這無禮的傢伙!」
忽然,一聲怒喝打斷了與作的思考。
與作抬眼一看,橋上有個武將正和御前侍衛爭辯。是中西新八郎,手置於腰間佩刀上,但尚未拔刀。
恐怕沒有什麼任務比把守橋樑或關卡的差事更差了。對平民,可能還能逼出一點兒過路費,一旦碰到武士就變得很麻煩。當今世上,擋了武士的去路而被砍不出奇,當了將領的武士更是趾高氣昂。雖然也有武士聽到「不許通過」後乖乖照辦,但也有人不聽從。新八郎不知聽了什麼勸慰,終於鬆開刀柄,但仍一臉憤懣。
守橋的御前侍衛必是奉了村重的命令才攔下眾將。與作看到不少將領面露嫌惡,除新八郎外,還有其他人都手握刀柄。饒是如此,隊伍仍在繼續前行。終於輪到與作了。
守橋的御前侍衛首領是乾助三郎,他不停地擦汗,看到與作,就放心似的喘了口氣,說道:
「北河原大人。」
「真是辛苦你了。」
「勞您費心。主公有令,要我記錄出席軍議的人名,請稍待片刻。」
「你們在做這個?何必堵在橋上?站遠一點兒仔細審視進入天守閣的人不就行了?」
「是,屬下也這麼想來著,但這是主公的命令……」
助三郎身後一位看上去不擅長文字工作的御前侍衛歪歪扭扭地記下「北河原與作金勝」幾個字。
「好了,大人請通過。」
與作百思不解,邁步過橋。瓦林能登故意站在橋中間等候,衝與作笑道:
「這不是北河原大人嗎?主公真是下了一道奇怪的命令呢。」
「確實。」
「為何記名?難道想揪出偷懶不出席軍議的人?」
「確實奇怪。」
「不過就算出席軍議,一樣有盡說喪氣話的鼠輩混進來呢。」
「的確。」
「武士活著是為了一口氣,膽怯的人可打不了仗。你說對嗎?」
「您說得對,您說得對。」
與作一邊回答,一邊仰頭望天,喃喃道:
「好像要下雨了。」
能登「哼」了一聲,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平時參加軍議的將領雖各有緩急,但大部分會同時抵達天守閣。今日拜橋前檢查所賜,將領們三三兩兩、稀稀拉拉地走著。渡橋,穿門,進入本曲輪,與作這才看到天守閣。遠空有一道閃電劃破雲層,傳來遲滯不安的雷鳴。雷還離得遠呢……就在與作這麼想的一剎那……
「上!」
「噢!」
傳來高呼聲。本曲輪明明沒什麼地方能藏人,到底從哪兒冒出來這麼多武士?未待與作細想,他已經被槍尖包圍。他下意識地伸手推刀出鞘,這是從小練出的肌肉反應,他的內心已驚慌失措、六神無主。沒想到主公真的懷疑我!正當與作心如死灰之際,卻發現那些武士對準的壓根不是自己。
武士們的目光都聚焦在與作身旁的能登身上。能登驚詫不已,呆若木雞。郡十右衛門站在能登正對面,鄭重地說道:
「能登大人,奉主公之命!」
與作回刀入鞘,趕忙從能登身邊跳開,圍住能登的武士立即縮小了包圍圈。直到此時,能登才如夢初醒,血氣上湧,怒道:
「混蛋,你們想幹什麼?」
十右衛門沒有回答。御前侍衛的包圍圈外,村重緩步走來。貼身護衛村重的只有一個頭戴足輕斗笠的小個子男人。
村重以低沉的聲音平靜地說道:
「想幹什麼?你自己心裡清楚。」
「主公,這到底是……」
遠處,眾將湊在一起圍觀這場騷動。村重不知是否察覺到了他們,繼續說道:
「能登入道,是你殺害了無邊和秋岡四郎介,束手就擒吧。」
「什……什麼!」
能登狼狽地喊叫。眾將一片譁然。
「無邊是被織田歹人所害,主公為什麼懷疑老夫?」
「為什麼?我沒必要告訴你。你們別讓任何生人過橋!」
能登轉頭看到了一臉死裡逃生的與作,指著他說道:
「主公,您聽說了嗎?眼下城內到處都在傳說是他殺了無邊。他獨自進入草菴,他獨自發現屍體。比起老夫,難道不應該先審問與作?」
但村重對能登的說法不屑一顧,斥道:
「我和御前侍衛都見過無邊的屍體,莫非你以為我看不出一具屍體是剛死不久還是已死多時?無邊的鮮血早已凝固,手臂和手指都僵硬了。無邊早在與作拂曉造訪草菴前就死了。」
與作長舒一口氣。一股安心感在他僵硬的身體中擴散開來,幾乎要將他的力氣抽光了。他剛才還在絞盡腦汁,萬一村重說自己是殺人兇手該怎麼自證清白?此刻村重一句話就抹去了自己的嫌疑,他情不自禁地向村重垂首。
能登仍在火冒三丈地狡辯:
「如果與作不是兇徒,主公如何認定是老夫?就算是主公也不能強……」
村重沒讓能登把最後半句話說出口,喝道:
「能登!別掙扎了!太難堪了!」
那是曾無數次迴盪在戰場上的吼聲,那是能讓己方奮起讓敵方畏懼的村重的怒吼聲。此時此刻,這怒吼聲在本曲輪上空飄蕩。與作看到能登往後退了一步。突然,響起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
「主公,且慢。能登所言不無道理!」
以視死如歸的表情提出異議的是荒木久左衛門。他站在眾將身前,擺手走向村重,說道:
「無邊的死,的確令人扼腕,可您究竟如何認定是能登所為?請主公向我等明示。若連申辯都不容,能登的立場何在?瓦林家自前代起就是重臣,不是能輕忽對待的家族。」
與作發現村重一瞬間眯起了眼睛。久左衛門知道自己剛剛失言了嗎?瓦林家失去自家城池後就沒落了,沒落的瓦林家追隨了池田家,成了池田家家督筑後守勝正的重臣,而流放勝正的人是村重——流放勝正後,荒木家得以興盛。換句話說,勝正根本不是村重的前代。
村重當然沒有聽漏久左衛門的這句失言,但他沒有因為這句話而斥責久左衛門。他提高聲量,不僅是對久左衛門,更是對在場眾將說道:
「諸位聽著,能登究竟是如何殺死無邊,又是怎樣斬殺秋岡四郎介的。」
久左衛門揚起眉毛,說道:
「您說……」
「四郎介從背後被人砍中大腿,倒下時被刺穿喉嚨,確是高手所為。四郎介刀法精湛,難有匹敵者,若想在他來不及拔刀的情況下殺死他,我都辦不到。四郎介自然沒有強大到天下第一的地步,可他非但來不及拔刀,就連用左手拇指推刀的動作都沒能完成。世上不可能有比他強這麼多的人。因此殺害四郎介的人必定使用了某種計策,令四郎介放鬆了警惕。」
「計策?」
久左衛門重複道。村重點了點頭,說道:
「我給四郎介他們下了命令,去保護草菴,直至黎明時分無邊動身啟程。依照我的指令,御前侍衛不得讓任何人接近草菴。就算那人是自己人,四郎介也不會放行。四郎介絕不會疏忽大意。因而,當夜能讓四郎介放心地轉過身、在他推刀出鞘前就殺死他的,唯有一人。」
與作已經猜到村重接下去要說什麼了——能讓奉命保護無邊的四郎介放鬆警惕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是無邊。」
村重說道。
遠方,一道閃電劈過,送來雷鳴。
諸將怔怔聽著村重的話,能登還在試圖組織語言,卻說不出任何反駁意見,只得閉嘴。御前侍衛的包圍圈越發收縮了,槍尖對準能登,沒有絲毫搖晃。不過站在村重身邊的那名戴斗笠足輕沒有持槍,甚至沒有伸手握住刀柄,只是站著。
久左衛門用高亢的聲音說道:
「主公,您說殺死四郎介的兇手是無邊?」
村重搖搖頭,說道:
「不,是四郎介以為站在他眼前的人是無邊,於是轉過身。無邊死去的那間客房裡丟了幾樣東西。」
「您是指……」
「行李,還有斗笠和錫杖。」
與作瞟到村重說這句話時露出一絲苦笑。
「我堅信歹人是為了行李中的東西,這恰是搞反了。歹人所需要的不是行李中的任何東西,而是行李本身。」
行李中有寅申壺,與作當然不知道。
「歹人戴上斗笠,背上行李,手持錫杖,出現在四郎介眼前。無邊習慣把斗笠壓得很低,沒幾個人真正見過他的長相。四郎介也一樣,沒見過無邊的相貌。四郎介遠遠地看到無邊走出來,藉著拂曉的微光,又看到無邊揹著行李,手持錫杖,必然以為這人是無邊,不再懷疑。歹人趁機悄然近身,斬殺四郎介。」
「不對,主公,這說不通。」
打斷村重的是池田和泉。和泉平時絕不是多嘴的人,但今天他畢恭畢敬地站到村重面前,說道:
「恕末將斗膽,主公適才所言,我有一點不明。能登是了不起的武士,他是否殺了無邊和四郎介,先不說……歹人應是先殺了秋岡,再殺了無邊才對,怎會先進客房搬行李假扮無邊?這說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