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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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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重回到宅邸,進入佛堂。他讓近侍在房外等候,隨後獨自一人佩帶好籠手和護腿,默然走進點亮燭火的佛堂,盤腿坐下。

他的眼前是釋迦牟尼像。村重對佛道並不輕蔑,但對釋迦牟尼沒有多少敬畏。釋迦如來宣揚不殺,不殺於戰爭無益,因此村重更願意拜諏訪大明神或八幡大菩薩。然而,這一夜,村重不露聲色地朝釋迦牟尼像拜了一拜。

佛罰。

官兵衛是這麼說的。難道真有佛罰?

村重只想知道誰是謀叛之人。他以為只要找出是誰向瓦林能登放炮就可以揪出反賊。可這一炮的疑點實在太多……官兵衛曾說,村重命人調查的時候已經晚了。但據郡十右衛門的報告,至少可以明確疑點所在。

首先,向能登放炮之人的身份不明。說不定那人不是受人指使,而是自作主張地朝能登射擊。

其次,那人把鐵炮帶進本曲輪的途徑不明。按十右衛門的說法,落雷那天沒有一架鐵炮帶入本曲輪,而且鐵炮庫裡所有借出鐵炮的去向都記錄在冊,經過再三檢查,不存在遺漏。那麼朝能登射出彈丸的鐵炮究竟來自哪裡?

還有一點是放炮位置不明。能偷偷向能登射擊的位置僅三處,本曲輪北端的天守閣二樓、通往武士住所的渡橋旁松樹以及村重宅邸的屋頂。村重認同十右衛門的這番推斷。到底是哪一處?

找出疑點,是解決一切問題的第一步。官兵衛所說的佛罰一定和弄清疑點有關。

「鐵炮……」

佛堂裡,油燈火光飄動,村重自言自語道:

「向能登放炮……那人想達到什麼目的?」

假如沒有那道落雷,鐵炮彈丸命中能登,村重和御前侍衛肯定會四處尋找放炮之人,之後就會把那人圍住。村重多半會想活捉他,但要是那人負隅頑抗,大概會被當場誅殺。換句話說,那人懷著必死之心向能登放炮,沒有考慮退路。寧願丟掉性命,也要殺死敵人,對村重這樣死中求活的武士來說,倒也不算不可理喻。

但村重轉念一想便覺得不對。

「放炮之人被殺,佛罰就不成立了。」

如果放炮者的動機是打造佛罰,就絕對不能被抓。如果被抓,人們則會認為這不過是一次偷襲行為。只有讓人弄不清真相,佛罰才會成立,因此放炮者絕不是冒著丟掉性命的危險。同時,他不能被發現,更不能去死。

也就是說,那人向能登放炮後必須立刻躲藏起來。那麼,那人能躲在哪裡?

那天,諸將聽到召開軍議的太鼓,緩緩通過渡橋進入本曲輪。橋邊那棵松樹附近人多嘴雜,在那裡放炮的話,馬上就會被看破。那人不是藏在松樹上。

諸將進入本曲輪後,朝天守閣走去。如果那人從天守閣二樓朝能登射擊,樓下已有將領等候,諸將皆是武士,聽到鐵炮聲後,肯定會四下搜尋敵人。諸將四處走動時,那人絕對下不了樓。天守閣二樓沒有第二條退路,看來那人也沒有躲在天守閣。

參加軍議的諸將或守城兵士都不會經過宅邸。若從宅邸屋頂朝能登放炮,很有可能逃過諸將、御前侍衛和村重的視線。那人有可能就躲在那裡。

「這就是真相?」

村重彷彿在問釋迦牟尼,但木雕如來浮現出似有若無的微笑,沒有回答。

從宅邸屋頂放炮,確實可以避免被將士們目擊。但那也只能是在放炮後的片刻,宅邸裡有許多伺候村重起居的近侍和小廝,還有侍奉千代保的侍女,甚至說村重宅邸是整座有岡城內人口最稠密之所也不為過。萬一有人向村重報告宅邸裡有歹人,那人就沒法離開屋頂了。小廝和侍女不會武功,但互相認識,因此那人無法混入其中。

朝能登放炮後能夠造成佛罰效果的位置既不是松樹,也不是天守閣二樓。這兩處可以排除了。但是宅邸屋頂同樣不符合條件。

燭光照在釋迦牟尼像上,佛像的表情彷彿變了。拉門外的兩個近侍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連咳嗽都沒有。

宅邸裡的人要是值得懷疑,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在宅中做事的都是世代生於北攝的本地人。他們不會讓陌生面孔進入宅邸。但人心善變。若宅邸裡有人懷有叛心,接受反賊指示,射殺瓦林能登,也是有可能的。

要登上屋頂,就得有梯子之類的工具。這或許是個突破口……可是能登之死已經過去了快兩個月,即便那人用過梯子,恐怕早就被藏起來甚至毀掉,恐怕是找不到了。假設那人原本就是宅中侍從,放炮後可以堂而皇之回到宅邸再煞有介事地賊喊捉賊。難道這就是那一天的真相?

「不對。」村重微微嘆了口氣,「那人要從何處取得鐵炮?說不通。」

宅中的侍從的確能輕易攀上屋頂,但沒有鐵炮。如果以前就藏有鐵炮,必然早就說了,因為這是大功一件。像鐵炮這樣稀有的武器,很難想象有人會藏著掖著。

佛罰。

這個詞在村重心裡來回激盪著。若要選中這座城裡的某個人施以佛罰,恐怕沒有人比殺害無邊的瓦林能登更合適。念及此,村重忽而發笑:不,不對。最該受罰的應該是我荒木村重,是我把士卒和百姓帶進這場生靈塗炭的浩劫;是我誤判情勢,白白等待毛利大軍;是我令這場戰爭遲遲不能結束。我為了逃脫織田的魔爪,不惜犧牲北攝百姓的性命……

村重盤腿坐著,凝視釋迦牟尼像,合掌祈禱。

釋迦如來、文殊菩薩、虛空藏菩薩……誰都行,不是佛,鬼也行。求您把智慧分一點兒給我吧!讓我看清這座我親手築就的城池裡所發生的一切!

村重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糾結於能登之死。他明明是為了揪出謀叛者,但剛才拜佛祈禱時,他心中所想的遠遠不止於此。他的思路拓寬了,涵蓋了整座城。那一發彈丸必定和整座城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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