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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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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兵衛是怎麼說的?

對,那傢伙是這麼說的:

「攝州大人,您早就知道佛罰的真相。」

正是。官兵衛所言非虛。

此刻村重方才發覺,自己確實早就知道了。

這不是有岡城裡第一次出現與佛罰有關的事件。

當然了,有些人會把下雨刮風之類的現象也看作是冥罰、神的旨意、天道報應。有些人哪怕踩到馬糞都會像露出受了天譴似的表情。但村重所想的不是這種雞毛蒜皮之事,而是在關鍵時刻能夠左右城池命運的事件。

那還是在春天。

拜高山大慮率領的高槻眾和鈴木孫六率領的雜賀眾那場爭功所賜,城內掀起了無聊的爭鬥。立功心切的大津傳十郎正巧撞上來,村重沒有放過這個機會,帶著高槻眾和雜賀眾發動夜襲,一舉斬殺大津。然而,荒木家中無人識大津長相,無從確認大功究竟歸高槻眾還是雜賀眾。高槻眾信奉南蠻宗,雜賀眾信奉一向宗,城中立時分為實力懸殊的兩派,引發各種各樣的事端。當時就發生了一件怪事。高山大慮所取得的首級在檢查時尚無異相,忽然不知何時就成了單眼緊閉、緊咬嘴唇的大凶相。

那時,城內就有了佛罰的傳聞。南蠻宗不崇佛法,不敬古神,所以高山大慮取得的那顆頭顱顯出兇相。這無疑是神佛的懲罰,警示世人引以為戒……因為這波謠言,南蠻宗做彌撒的小屋被燒燬,鬧出了人命。

村重重罰了縱火者,可他沒有進一步追究首級變化之謎。武將爭功有可能很精彩,也可能變得很醜陋。自誇自耀、貶損他人之類的行為屢見不鮮。想來是什麼人為了偏袒雜賀眾,故意替換了頭顱。

但是,武家爭功雖然常見,卻極少有人去替換已經檢查完畢的首級,因為這等於對大將不敬。明知如此,村重卻仍然沒有深究這件事。

村重或許是在恐懼。是誰替換了頭顱?他敏銳的直覺彷彿在說,若細究此事,必會查到他極不願看到的結果。

武士取得首級,把首級帶回大本營。首級需要經過化妝,再交由大將檢查。

負責給頭顱化妝的人是誰?換句話說,從武士取得首級到大將進行檢查之間,這些首級在誰的手裡?

對了。再往前追憶,佛罰謠言的初次出現,甚至不是在首級爭功事件中。

第一次莫不是在冬天?去年十二月,大和田城的安部二右衛門開城投降織田,阻斷了本願寺和有岡城之間的通道。首當其衝直面織田大軍的兩扇門戶——高山右近的高槻城與中川瀨兵衛的茨木城——開城投敵固然令人扼腕,但大和田城投降更令村重始料未及。應當立刻斬殺安部的人質安部自念!家臣們的控訴不絕於耳,就連安部自念自己都想自裁以求往生極樂。可是村重拒絕了,他將自念投入牢中。村重此舉的動機已被官兵衛看穿。

村重本想將自念和官兵衛一起關在地牢,但總覺得似有不妥——在官兵衛身邊安放任何人都是一種危險。於是他決定重新打造一座牢籠。牢籠未建成時,村重決定先把自念關在宅中倉庫。牢籠僅需一日便可建好。但就在那日,在看守極其嚴密的情況下,自念慘死於倉庫。

自念死得詭異。他明明白白是中箭而亡的,現場卻不見箭矢。倉庫裡只有自念一人。通往倉庫的走廊上有御前侍衛守備,此外無任何人經過。倉庫外的庭院中覆蓋著薄薄的積雪,雪上沒有足跡。

隨著自唸的離奇之死流傳出去,城內便衍生出各種各樣的風聞言事:安部二右衛門背叛了大阪本願寺,因果報應便落在了年幼的自念身上,肉眼不可見的箭矢射入了自唸的胸膛……村重認為,什麼肉眼不可見、什麼佛罰都是無稽之談,但也不得不承認自念之死令他毛骨悚然。

為了弄清自念之死的真相,村重初次造訪地牢裡的官兵衛。村重細說事件本末後,官兵衛提出質疑,發出嘲諷,吟唱狂歌。那首狂歌便蘊藏著揭示兇手身份的線索,村重藉此推理出了真相。殺害自唸的人是森可兵衛,村重饒了他一命,隨後他死在了戰場上。

此時此刻,村重猛然察覺真相沒有大白。

可兵衛想殺死自念,但背後也有自念自身的因素,那就是自念手持燭臺作為黑暗中的目標。假若長槍稍許偏左或偏右,就達不到佛罰的效果,自念必須牢牢地站在計算好的方位上不動才行。這會是偶然嗎?自念極欲自絕,以求往生極樂,莫非是什麼人告訴了他這個法子,叫他手持燭臺站在某個地方?也就是說,自念之死是他人從旁協助的自殺!

若真是如此,誰能和被囚於倉庫的自念深談?誰能給倉庫帶去火盆?換句話說,誰在照顧自念?

冬天的人質之死、春天的武士爭功、夏天的鐵炮事件,這三件事構成了佛罰流言的依據。如果將這三者聯絡起來……

三件事的共通點是什麼?

釋迦牟尼像微微一笑,高舉右手做出施無畏印,那是不必敬畏真理的手勢。佛像左手低垂做出與願印,村重曾聽僧侶說,那是普度眾生、滿足眾生所願的手勢。佛是拯救蒼生的存在,因此不會懲罰世人。不過,人生跌宕起伏,人們仍會心懷畏懼地嘀咕那該不會是佛罰吧?在這片亂世穢土,如不幸生而為民,就只能在修羅場般的陋巷裡苟且偷生。百姓不曾犯罪作惡,卻承受著罪責懲罰的日子。正因為如此,不論多麼高德的僧人,不論他們多麼熱忱地宣揚佛祖慈悲為懷、廣大無邊,人們真正恐懼的還是命運無形的懲罰。村重陡然感到眼前這尊拯救蒼生的釋迦牟尼像正對自己發出嘲笑。

冬天,照顧安部自唸的人是侍女。

春天,為首級化妝的人也是侍女。

接下來是夏天……

一個微弱的聲音傳來,有人開啟了拉門。明知村重就在佛堂中,敢不支聲就開門的只能是那個人。村重身後響起一個柔和的聲音:

「主公,夜深了,不妨歇息吧?」

搖曳的火光下,村重注視釋迦牟尼像,開口問道:

「千代保,指使放炮之人的是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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