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衛收斂起笑容,說道:
「還有一個更有趣的理由。小人等上十個月,不是在等別人,正是為了等待攝州大人的家臣背棄您的這一天,等到滿城流言蜚語、飛短流長的這一天,等到您開始疑神疑鬼、搜尋反賊的這一天。只要毛利不來,荒木家就必將分崩離析。這一點,在小人看來,確鑿無疑。本以為您還能支撐半年,不料竟這般脆弱。多虧了阿出夫人呢。」
接著,官兵衛正色注視著村重。蓬頭垢面下,他的眼睛溼潤了,語氣溫柔而平和:
「攝州大人,這是一座沒有援軍抵達的城池,您接下來作何打算?」
「……」
「繼續日復一日地舉行不會有任何結果的軍議,直到兵糧耗盡?」
「……」
「小人所獻計策,十有八九是畫餅充飢,只能玷汙攝州大人的名聲,但總有一二分的可行性。攝州大人若能捨棄畢生名望,聽從我這乾坤一擲之計,或許好過坐以待斃。您捨得率大軍馳騁於攝津荒野的美夢嗎?不管怎樣,小人確信您不日就將離開這座城……否則小人不可能說什麼時機已到,吾計成矣。」
村重心知,官兵衛所謂美夢實乃毒藥。既知是毒藥,就不能入口。
然而,村重的心早已飛到了疆場上。
「小人這條命已經沒用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語罷,官兵衛低垂頭顱。一根緊繃的弦終於斷開,他似與這座黑牢融為一體。頃刻間便將覆滅的有岡城,城下有一座不見天日的地牢,兩名弓著背的武士面對面而坐。
未幾,村重伸手拿起燭臺,緩緩起身。村重不想殺官兵衛,因官兵衛大抵已如一具行屍走肉。即便不是,他也不願再無端造孽。村重走上一級臺階時,官兵衛如詢問天氣般輕描淡寫地問道:
「攝州大人,不論今後命運如何轉動,你我作為大將與囚徒都是最後一次面對面了,小人想問一句話。」
村重駐足回首。燭火微弱,難以照亮隱沒在黑暗中的官兵衛。
「問吧。」
村重說道。
「好。」於是官兵衛發問,「攝州大人,您究竟為何反叛?」
「唉……」
村重不禁笑了。在最後的最後,官兵衛問的這個問題大出村重意料。
「你之前不是已經說出答案了嗎?」
「小人說過……嗎?」
「行,我告訴你。」
村重對著黑暗說道:
「我沒有治理攝津的名分。攝津並非我從祖輩父輩手中接掌的土地,也不是我獲封的土地。我更沒有你所說的那種聚攏萬民之心的力量,沒有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治理它。好了,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要背叛織田了?」
官兵衛不答。
「信長那傢伙不是和我一樣嗎?他只是尾張國代守,還是庶出的。我還聽說他祖上是越前來的。他沒有統治天下的出身門第,更不可能獲封統治天下。那個人甚至拒絕了右大臣的任命。儘管天下萬民現在都認可織田的強大,可織田究竟憑什麼統治我們?我找不到理由。僅憑武力奪取國家的人必將走向悲涼末路……這不是你說的嗎?」
村重想起前往安土城那一天的情景。那是一座無比宏偉一壯麗的城,身旁的家臣、同輩都在交口稱讚城池之威儀,村重所想的卻不同——這不就是阿房宮嗎?
「話雖如此,信長確有聚攏人心的魄力。他是如此耀眼,不論是誰都會被他吸引。我無法壓抑住把身家性命賭在織田身上的想法。但……是那個男人自己丟棄了這股力量。我也算殺過不少人,但他實在殺得太多了。」
戰國亂世,任誰都會殺人,任誰都會被殺。趕盡殺絕在當世絕非罕有。饒是如此,信長也未免嗜殺過頭。
「伊勢長島,還有越前。‘一向一揆’當然是個大麻煩,可是殘殺一萬人、兩萬人,這太不正常了。前年播磨上月城的情形……你也見過吧?」
村重和羽柴秀吉的攻勢,據守上月城的赤松藏人根本抵擋不住。羽柴軍隊攻入上月城,將赤松殘黨盡數斬殺。到這一步為止,還處於村重所能接受的戰爭暴力範疇。可是之後就出事了。
「信長抓住女人和小孩,把他們並排刺在國境線的木樁上,施以磔刑。」
兩百人被成排結隊地磔刑示眾。
「信長說,這是為了恐嚇宇喜多,威懾搖擺不定的播磨國人眾。這就偏離了正統的戰爭。而且宇喜多並沒有膽怯,播磨國人眾自那以後仍然反覆無常。完全沒有達到威懾的目的,只是無端殘害了婦孺!」
官兵衛真的在那團黑暗裡?他為什麼什麼都不說?
「織田戰法,震驚當世。信長命令手下把小孩丟進油鍋,這還算是人嗎?我想,再過不久,百姓也好,織田家臣也好,都會背叛織田,不,說不定已經背叛了。官兵衛,主君的懲罰,我可以領罪。佛罰,我也能祈禱懇求寬恕。但是來自百姓或家臣的懲罰,我要怎樣抵抗呢?無從抗拒。我所恐懼的正是這件事,因此反叛了。我只是想讓荒木家活下去,作為武士活下去。織田即將滅亡,我不想跟著他滅亡,僅此而已。」
但也許,如果稍微早一點兒,再稍微早一點兒就好了。村重陡然察覺到了某件事,心中頓感些許苦澀。
「可是我沉溺於戰爭,不覺竟忘了自己舉起叛旗的初衷。要說我有什麼疏忽,恐怕就是這個……好了,官兵衛,我要走了。松壽丸的事,我深表遺憾。你一定恨我入骨吧?凋敝亂世,唯有無可奈何。」
村重說完,轉身朝等待著他的地上修羅巷走去,那裡只有黑暗。
天正七年九月二日,荒木村重逃離有岡城。
有岡城的命運走到了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