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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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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利不會來。村重早該明白毛利無論如何都不會來。

可是他心中仍然殘存著那麼一絲念想。人,越是臨近滅亡就越不願承認,不論發現多麼細微的祥瑞,都會視作救命稻草。官兵衛瞄準的就是這一點。說起來,官兵衛那時候說過,就在他憑三寸不爛之舌教唆獄卒、逼迫村重斬殺獄卒的時候。

身陷囹圄之人想殺人並不難喲。

「官兵衛,你……是想在牢裡殺了我?」

察覺之後,一切都一清二楚了。

古今東西,想逃跑的人絕不會說自己要跑,定會反其道而吹噓勇猛。兵法上確有佯退之說,不懂撤退的人根本算不得會打仗,但如果有個人逃跑前號稱自己是去搬救兵,人們真的會相信嗎?更何況這個人是大將村重。戰況嚴峻之際,大將帶家臣一同撤退才算是尋常事,然而大將在城池陷落前獨自逃跑?簡直是天方夜譚!

村重說道:

「若依你的計謀行事,我必將留下千古罵名。你想斬的不是我這顆項上人頭,而是我的畢生名譽。」

官兵衛神色大變,眼神像塗了油一般放光。村重曾見過這種眼神。去年,官兵衛被投入地牢沒多久,從村重這裡聽說了自念之死時也露出過這種眼神。

官兵衛莞爾一笑,道:

「竟然沒上當,真出乎小人的意料。」

「官兵衛!」

「小人本以為攝州大人定會二話不說,立即動身。您是想到什麼了?」

官兵衛之計讓村重感到猶如天助。若千代保之前沒有說過「隻言片語迷惑人心」那番話,村重肯定上當了,因為官兵衛的計策甘如美酒,甜如美夢。

官兵衛慢慢地晃悠身子。明明自己計謀被戳破,卻一臉愉悅,毫無不快之色。村重一面為避開了必死陷阱而長舒一口氣,一面詫異於官兵衛的深謀遠慮。

「官兵衛,你在這十個月裡盤算的就是這件事吧?」

官兵衛不答,一個勁兒地竊笑。

每當有岡城危在旦夕,村重就會走下地牢找官兵衛解惑。官兵衛便乘機探尋村重內心,盜取村重言語間隱藏的深慮,給予村重排憂解難的線索。沒錯,官兵衛沒有任何理由替村重解答謎團,卻仍然解答了,那絕不是出於他忍不住施展才智的慾望。村重打從一開始就誤判了官兵衛。自始至終,官兵衛的動機只有一個——伺機而動,一舉毀掉村重的名譽。

「即便讓我名譽墜地,你也拿不到半分功勞。為什麼這麼恨我?你能活到今天全因為我!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村重問道。官兵衛放聲大笑道:

「是攝州大人強行不讓我死罷了,說什麼救命恩人,真叫人笑掉大牙!我那時但求一死,您難道忘了?」

「你是恨我不殺你還是恨我將你囚禁,讓你丟失了顏面?」

「顏面?」官兵衛朝村重瞪著渾濁的眼球,厲聲斥道,「都到這分上了,您還在問我為什麼恨?裝糊塗也要有個限度!」

要說官兵衛憎恨村重的緣由,那真是數也數不清。一輩子都在戰場上度過、工於算計的村重一閃念,問道:

「莫非是松壽丸?」

官兵衛無言。

村重猜中了。

比起驚訝,村重感到更多的是畏縮。人質被殺雖為武門之恥,不過亂世中早已屢見不鮮。只要為了活命,送兒子做了人質就捨棄兒子,送父母做了人質就拋棄父母,這就是武士淺薄而又堅強的一面。他難以相信官兵衛會為此事忌恨如此之深。

「你太幼稚了。官兵衛,我能理解你的喪子之痛,可這就是武門宿命。想不到你連這點兒小事都不懂。」

「您說武門?」官兵衛冷笑道,「松壽丸若死在戰場上,方可說是武門之死。或者小人背叛了織田而導致松壽丸受刑,那也可稱得上武門之死。哪怕是因為小人夾在主家和織田之間顧此失彼,令幼小的松壽丸慘遭不幸,身為武門也只能自認無奈。然而松壽丸是因何而死?」官兵衛激動地說,「不論您是把我的首級送回去還是放我回去,松壽丸都會安然無恙。可您既不放我又不殺我,大大違背世間倫理。我早就說過,您會遭因果報應的。因果迴圈令松壽丸無辜喪命,村重!殺死我兒的正是你那自以為慈悲的虛榮!」

官兵衛硬撐起瘦削衰弱的身體,高高揚起顫抖的雙臂,彷彿想用這雙手扭斷村重的脖子。

「犬子聰穎、堅強,實為黑田家,不,實為我的希望之光。村重!把你挫骨揚灰也難消我心頭之恨!你為了自己的虛榮和武功謀略,剝奪了本屬於我兒的武士之死。我發誓要剝奪你的武士之死!我要把你的名字永生永世刻在恥辱柱上!」

村重忽感官兵衛離自己極近,近乎貼身站立,木柵欄像是不存在了。村重不由得向後仰去……但事實上,官兵衛依舊困於牢內,根本碰不到村重。

「這是你的真心話?」村重假裝恐懼,「我已識破你的詭計。你已無招可出。你該死了,或許沒多久就能跟你的兒子見面了。」

「見面?既然是我官兵衛的兒子,一定死得很體面,否則見了面我要責罵他的。但是,攝州大人,」官兵衛臉上再度浮現出輕蔑的笑容,「攝州大人您說錯了。小人先前說過時機已到,吾計成矣。」

「什麼?」

官兵衛張開雙手,說:

「那條計策什麼時候獻都行,何須等上十個月?攝州大人,您覺得我為什麼要聽您說那些故事?為什麼要用我的三寸不爛之舌化解有岡城的危機?城池過早陷落於我究竟有何不利?」

「你難道不是為了博取我的信任?」

村重說完,官兵衛邊笑邊用手拍打膝蓋。

「信任?言之差矣,攝州大人。」官兵衛伸手撫摸頭頂的傷疤,「請想一想,攝州大人要是太快戰敗而開城,像松永彈正那樣,首先,織田肯定會允許您歸降;其次,攝州大人只有謀叛的罪名,還有機會待在織田麾下作戰立功。那可不行啊。因此小人才會多那幾句嘴,幫攝州大人安定城池。小人一定要把這場戰爭拖得久一些。如今開戰已長達十個月,信長大人絕不會赦免你了!」

村重想到,若沒有官兵衛,有岡城說不定早就開城了。信長雖喜怒無常,但如果僅僅是一兩個月,僅僅撐到春天就開城,即便是面對自己,理應也能接受歸降。可自己向官兵衛求助了,解決了城中難題。事到如今,信長不可能接受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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