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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碧小姐吧?我記得你是位偵探。」

一條遊馬朗聲呼喚一名站在火爐旁邊的女性,她手裡拿著一杯威士忌。

「不,不是偵探。是名偵探。讀作碧月夜。你好,一條遊馬先生。」

遊馬握住她伸出的手,邊觀察著她。年齡大約是二十過半吧。就算和身高175的自己並排站在一起,個頭也相差無幾。苗條細長的身姿裹在一件英式格子三件套中。

她打著與她西裝條紋一致的領帶,胸前的口袋裡放著一塊手帕,穿著沒有鞋跟的皮鞋。這身男裝扮相顯得她英姿颯爽。做過幾處挑染的短髮打了髮蠟,顯得既柔軟又蓬鬆。鼻子高又細長,唇形薄而美好。臉部五官端正,不施粉黛,但她的雙眼略微下垂,沒有給人冷漠的印象。

「名偵探……」

遊馬翻來覆去唸著這個字眼,才想起為什麼第一次見到月夜時感覺輕微的似曾相識。她的打扮活脫脫就是以前在電視劇裡見過的夏洛克·福爾摩斯。這麼說來,她在邁入這座館的時候穿著大衣,頭上還戴著狙鹿帽。

「那個,偵探和名偵探的區別在哪裡?」

遊馬不解地發問。月夜驕傲地挺起胸口。

「一般的偵探會根據客戶的意願進行任何形式的調查。比如尋找失蹤人員、調查未婚物件的背景、甚至需要收集出軌的證據。」

「名偵探不一樣?」

「對,不一樣。」月夜像唱歌般回答。「一個名偵探只處理複雜和不可思議的案件。神秘而又難破,連警察也束手無策。」

「哈,這樣的嗎?」

遊馬不知如何應對她這番不接地氣的發言,只能敷衍地點點頭,準備找一個合適的時機離開。目的已經達到了。沒必要繼續奉陪這位古怪的女人。

正當遊馬準備先告辭時,突然背後傳來一聲:「哎呀,是名偵探啊。」回頭一看,遊馬瞪大了雙眼。那裡站著一位穿著和服的小個子老人。

「九流間老師!」

遊馬肅然起敬。而這位本格推理界的泰斗——九流間行進,只是撓了撓自己半禿的頭,和善的臉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笑容。

「可別叫我老師啦。特別是被醫生您這麼稱呼,渾身都感覺不自在。」

「豈敢,豈敢……九流間老師,就是九流間老師。」遊馬顫聲說。

他打小對推理小說情有獨鍾。特別是本格推理的故事,裡面充滿各種天馬行空、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謎團,卻總能讓偵探以邏輯為武器抽絲剝繭,逐一解開。

自從六年前成為一名醫生以後,繁忙的工作使他無暇閱讀。但過去的學生時代,文庫本他總是隨身攜帶著,一有時間準會翻開。

讀初中的時候,海馬接觸了有推理女王美稱的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書,從此愛上推理無法自拔。讀完《無人生還》、《東方快車謀殺案》、《羅傑疑案》,從未設想過的真相使他驚為天人,彷彿開啟新世界的大門。在那之後,他求知若渴,掃完了埃德加·愛倫坡、亞瑟·柯南·道爾、埃勒裡·奎因、迪克森·卡爾、範·達因、f·w·克勞夫茲等諸位名家的作品。即便這些外國經典推理差不多被挖掘完,他也不愁無書可讀。

原因是,日本也擁有眾多出色的本格推理作品,並不亞於它們任何一本。

從20世紀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以島田莊司的《占星術殺人事件》為萌芽的開端,到綾辻行人的《十角館殺人》標誌著全面開花的新本格運動,帶來了一系列令人眼花繚亂的人才,包括法月綸太郎、有棲川有棲、歌野晶午、我孫子武丸、折原一和北村薰等。他們陸陸續續發表出版了一系列小說,題材多樣,點子層出不窮。

九流間行進也是在那場新本格運動初期嶄露頭角的其中一名作家。他善於撰寫以密室為主題的小說,創作過多部耳熟能詳的作品。晚餐的時候,遊馬的僱主,即這座館的主人神津島太郎向大家介紹九流間的時候,遊馬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過,很高興你聽說過我。最近的年輕人都不愛讀書了。該不會你多少讀過些我寫的書罷?」

遊馬為不知如何回答而發愁。您的作品全部都讀過——好想如實告知心裡話,然後得以和自己欣賞的作家暢談幾番。但現在不是這種時候。

必須要與在這裡的每個人交談,並儘可能讓他們對自己留下印象。

「以前,可能有幾本……」

還沒來得及說完,突然他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

「當然是全都拜讀過了!」

月夜拱開遊馬擠上前去,聲音激動得提高八度,雙手握住九流間的手。

「我十分喜歡九流間老師的作品。特別是出道作《密室遊戲》。簡直優秀。結合物理詭計和心理錯覺創作出的密室,說成是藝術品也不為過。還有,第二部作品《打破密閉之門的手》,密室詭計自然很出彩,而且也是那位名偵探戶塚開初次閃亮登場。平時沉默寡言,內心對案子熱情如火——這樣的反差萌沒人不喜愛。還有,戶塚系列中呼聲最高的傑作《透明的鑰匙》,讀完它的結局,我震驚又茫然。個人認為,它完全稱得上是密室推理的巔峰之作。」

「冷、冷靜冷靜。你是個對推理博聞強識的姑娘,我已經見識到了。」

九流間連退幾步,用寬慰的語氣說。月夜抿住嘴,不高興地鼓起臉頰,似乎還有一肚子話要說。

什麼呀,不過是推理宅嘛。遊馬站在離兩人一步之遙的位置觀察他倆的互動,內心吐槽道。只是一位推理狂魔,把自己打扮成福爾摩斯,自稱為名偵探玩過家家罷了。

他覺得掃興,正準備不動聲色地離開此處,突然九流間輕咳了兩聲。

「說老實話,我也聽說過你不少的傳聞吶。都說你是從推理小說中走到現實的‘名偵探’什麼的。」

遊馬眨了幾下眼睛,原本在一旁沮喪的月夜頓時精神煥發。她臉上天真快活的笑容為之一變,換上一副成熟優雅的微笑。

「能讓九流間老師聽聞我的存在,不勝榮幸。」

月夜將手放在胸口,像一位謝幕的女演員般優雅地行了個禮。

「今年初的時候,停泊在東京灣的豪華客船裡發生的那起it企業公司社長碎屍案,聽說是你破的,這事當真?」

遊馬忍不住「誒」了一聲。他知道那起新聞。一名被媒體譽為時代寵兒的it企業社長,被人發現他的屍體在豪華客輪的套間裡被大卸八塊。

沒記錯的話,房間是上鎖的,沒有其他人在裡邊,公眾一時譁然稱之為不可能犯罪,結果案件發生過了一個多月,社長的公司合夥人便被捉拿歸案。

聽到月夜毫不猶豫地回答:「是真的哦」,遊馬瞪大了雙眼。

「不過,那不是警察搜查過後逮捕的犯人嘛……」

「沒錯,調查被害人周圍的人際關係,找到他曾經和公司合夥人發生衝突,最終逮捕其歸案,這些全是警察的功勞。我所做的,不過是認識的刑警找我諮詢,提出犯人為什麼,又是用什麼手法構造出密室,還有犯人為什麼需要把遺體肢解等問題,而我將它們逐一解答罷了。」

「荒謬。警察居然需要去找偵探諮詢。」

「您說的對,一般來說找偵探諮詢是天荒夜談。不過……」

月夜停住了話,得意洋洋地甩了下頭。

「如果是找‘名偵探’商量,那再正常不過了。」

她自稱為名偵探這事到底是正兒八經地說的,還是自以為幽默呢,遊馬還在為這個困惑,九流間的臉上露出了興奮的紅暈。

「我在雜誌讀到案件的詳細報道時,還為現實中居然會發生如此慘絕人寰又棘手的謀殺案而吃驚。沒想到你能破了它。」

「過獎了,也不是什麼太難的案子。」

月夜沒有在謙虛,她的語氣充滿失望。

「乍一看確實唬得住人,讓人以為兇手用了非常複雜的手法。其實呢,不過是雕蟲小計。屍體之所以被切分,是因為需要它的一部分,通過物理手法從外面把門鎖上。而把房間弄成密室,是為了讓其他人等到兇手下了船以後再發現屍體,單純給犯人爭取時間罷了。就算我不出這個頭,警察早晚也會注意到真相。害我本來還期待有什麼驚天疑案來著……」

「不不,已經非常厲害了。聽說你還解決了其它各種各樣的案子。比如六本木某高階公寓墜屍案啦,足立署拘留所犯人突然失蹤案啦,還有……」

九流間掰著手指頭算著,遊馬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所說的這些,都是被媒體大肆宣揚過的無頭公案。而它們的解決,居然都繞不開一位自稱名偵探的女人……可是,月夜的表情還是未見多雲轉晴。

「這些也一樣。聽個大概好像每一個都是超級吸引人的奇案,等破了以後,發現不過是二流犯罪者實施的無聊犯罪。很難遇到那種既殘酷、又美麗和藝術的犯罪,能讓我名偵探的才能大展拳腳的機會呀。」

美麗和藝術的犯罪……遊馬啞口無言,她的言語裡似乎充滿了對遇到慘案的期待。突然傳來了一陣壓低的吃吃笑聲。一位坐在數米遠沙發上的中年男子,厚厚的雙唇拉扯起笑容。他的下巴留著一圈鬍子,魁梧的身體套著的西裝皺巴巴的。

「什麼鬼名偵探。什麼讓能力大展拳腳。明明自己對案子挑三揀四。」

九流間眉頭皺了起來,似乎很不喜歡男人的態度。

「你這是什麼意思?額,沒記錯你是一位刑警。」

「啊,對。長野縣警局搜查一科的加加見剛。你們好啊。」

加加見說完,手裡舉起酒杯,好像在說:再來一杯。這座館裡的女僕巴圓香立刻會意,嘴裡說「好,馬上就來」,接過他的杯子。

「一條醫生的杯子也空了。需要給您再添一些嗎?」

圓香走過來,搖擺著古典女僕服的裙子,圓臉上笑容可掬。年紀應該是二十過半,長著一張娃娃臉,很容易讓人誤會她還是未成年。

「沒事,不用。謝了,巴小姐。」

遊馬把雞尾酒杯遞給她,圓香鞠了一躬說「告辭」,然後離開了。

「好了,那麼解答你們的疑問吧。」加加見哼了一聲。「這位自稱名偵探的小姐,確實在警察內部小有名氣。都說她解決了很多大案子吶。其實啊,那些真正棘手的案子,她似乎解決不了的案子,她全部推得一乾二淨。」

加加見一根根豎起指頭。

「大型客機乘客失蹤案、游泳選手泳池被燒死案,博物館恐龍化石襲擊案……」

他列舉的這些,都是曾經轟動一時的新聞,並且最後都不了了之。遊馬回憶著這些案子的大概內容,加加見那邊對著月夜伸出手指。

「我剛才所說的,警察也找過你幫忙,你全部都拒絕了。也就是說,你一看到案子好像沒辦法解決,就夾起尾巴一溜煙逃跑了。我說得對嗎?‘名偵探’小姐。」

加加見的語氣極為挑釁。但月夜的表情不為所動。

「如果我會分身之術,那些案子倒是非常樂意奉陪。可惜,雖說是名偵探,但我還做不到一個人當兩個人用,只好哭唧唧地推辭了。」

「意思是去忙別的案子咯?聽起來不過是藉口。算了,我雖然不清楚名偵探有多真,反正也就那種程度而已。」

加加見站起來,搶走圓香拿過來的酒杯,徑直離去。

「真是不知禮數的男人。碧小姐,請不要介意。」

九流間說。月夜小小聳了聳肩,微笑道。

「沒關係。名偵探本就難容於世人。特別是警察相關人士。」

「那就好那就好。話說回來一條醫生——」

突然被點名的遊馬,急忙連聲應答。

「你是神津島的私人醫生吧。也就是說,你需要長期住在這座玻璃館內?」

「不用,擔任私人醫生是半年前開始。為了方便照顧家人,我沒法全職上班。現在住在山腳的小鎮,每週兩三次過來診察。留在這裡做全職的,只有女僕巴小姐,還有管家老田而已。」

「喔,原來這樣。順便問問,聽說神津島館主今晚有什麼特別的計劃。可有什麼重要的事公佈?」

「抱歉,關於這個我也一無所知。」

反正鐵定不是什麼好事。遊馬心裡吐槽著,腦海裡浮現出上個月的記憶。

「我準備舉辦一場活動。」

躺在床上的神津島,漫不經意地對為他測量血壓的遊馬說道。

「活動?」

遊馬一邊把血壓值記錄到平板上的電子病歷一邊反問。神津島沒有回答,站在床邊的管家,老田真三恭敬地附和說「確實如此」。他穿著漿過的白襯衫,打著蝴蝶領結,一身黑色西裝,一頭打過髮膠顯得硬朗的參差白髮,看起來如同「管家」的模板。

「老爺準備在下個月的第四個週末,招待眾多的客人到玻璃館來,公佈一項非常重大的訊息。希望那時一條醫生也能賞臉光臨。宴會活動在晚上舉行,客人們屆時將在館中度過一宿。麻煩您到時也住下。」

「是準備發表什麼內容?」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醫生。懸念嘛,要留到當天才揭曉。」

神津島從床上支起上半身,摸著下巴雪白的鬍鬚,冷峻的臉上浮現出孩子氣的笑容。

遊馬心裡暗自期待,所謂的公佈,說不定是指生命科學領域最新的重大發現。神津島是帝都大學生命工學科的教授,直到幾年前才退休,他在自己的領域中取得過眾多傑出的成就,甚至有望獲得諾貝爾獎。

不過,遊馬的期待看來撲了個空。他回想起方才在餐廳舉行的晚宴上,神津島介紹的那些客人的面容。

名偵探、推理作家、刑警、通靈人士、推理雜誌的編輯,怎麼想都不是適宜公佈生命科學相關重大訊息的在場人選。如此想來,公佈的訊息大概和科學家身份的神津島無關,而是和他的另一個身份大有關聯。

神津島太郎是一位重度的推理狂熱者和收藏家。他不惜痛斥巨資,到處蒐羅國內外的推理小說、推理電影等等寶貴的資料,並收藏於這座玻璃館的觀景室當中。那些資料被人敬為「神津島藏品」,在發燒友之間人盡皆知。這次一定是他又搜刮到了什麼寶貝,想要向眾人誇耀一番吧。

「雖然對公佈內容我也滿心期待,不過光是能踏入這座聞名遐邇的玻璃館,就足夠我銘感五內了。」

聽到月夜按耐不住興奮的聲音,遊馬終於回過神來。

「能親眼目睹神津島藏品實在榮幸。收到邀請函那一刻,我忍不住跳起來大聲歡呼呢。」

月夜像祈禱的修女一樣雙手合十,兩眼熠熠生輝,抬頭仰望高高懸掛著大吊燈的天花板。

果然,這位自稱名偵探的小姐,只是單純一位打扮成福爾摩斯的推理控吧。遊馬正感到十分無語,九流間開口問道。

「碧小姐和神津島館主相互認識?」

「沒錯,他想打聽我解決過的案子,來過東京好幾次,想讓我在不違反名偵探守秘義務的範圍內,儘量和他多談論一些案子的有關情況。這麼說來九流間老師和神津島館主又有何種因緣?」

「他幾年前曾經是小說講座的忠實聽眾,而那時的講師便是我。推理狂熱人士想要親手打造出自己的推理作品。這並非罕見的事。」

「神津島館主寫的小說⁉︎」月夜聲音高亢地喊道。「世界數一數二的推理收藏家所寫的小說是怎樣的感覺?好想親眼見識一下!」

「那個,只能非常遺憾地說,就算是熱愛推理的人,也不一定能寫出優秀的文字。他寫的小說,怎麼形容好呢……比較缺乏原創性。看到最後總會覺得到處都是既視感。」

九流間臉上露出了苦笑。

「他大概自己也意識到這一點,最後似乎放棄了搞原創。慢慢講座也不再見露臉。不過,締結的緣分並未消失,於是今晚我才有幸被招待於此。本人也對名聲在外的神津島藏品,還有這座玻璃館本身抱有特別濃厚的興致,所以喜不自禁地前來赴宴了。」

「這座玻璃館,竟然是百分百按照神津島館主研發的託萊登藥物模型還原建成。這點直到剛才的晚宴上才初次聽說。」

月夜激動地大喊,視線投向暖爐旁邊的方向。那裡擺著微縮的模型。也就是遊馬等人如今所在地,位於長野縣北阿爾卑斯南部、建於蝶之山嶽中腹部的玻璃館精巧的模型。圓錐體的寬度約為一米,鋪裝著明亮的酒紅色裝飾玻璃,玻璃窗呈螺旋結構排列。看上去彷彿圓錐尖塔被一條透明的長蛇纏繞住一般。圓錐的最頂尖部位,有一個罩著透明玻璃的空間。這裡便是用於收納神津島藏品的觀景室。

「建造於深山之中,圓錐形狀的玻璃尖塔。多麼適合成為推理小說舞臺的建築啊,好像接下來要發生命案一樣。」

遊馬的心臟狠狠抽動。喉嚨嗆住輕咳了幾聲。

「出什麼事了,一條醫生。」

月夜看了過來。大大的略帶棕色的瞳孔,很是迷人。遊馬竭盡全力,沙啞地說道。

「沒有……沒什麼。只是有點噯氣。」

「聽說喝點紅糖水對噯氣比較有效喔。」

「這樣啊。那我去找點糖水。先告辭了。」

遊馬轉身離開,加速腳步前進。

沒什麼好慌張的。那位自稱名偵探的傢伙,不過是嘴上輕狂罷了。

他寬慰自己,眼神飄向了右手邊的全景玻璃窗。

那裡曾經是一片滑雪場,地上白雪皚皚,過去幾十米處,一片密林在黑暗中隱約可見。

遊馬反覆地深呼吸,快步穿過遊戲室。

這個寬10多米、長30多米的半弧形空間有一個壁爐、幾套沙發、一張檯球桌、一張撲克桌、一臺點唱機,甚至還有一個酒吧櫃檯。幾根粗大的大理石柱子上貼著半透明的糖果色玻璃,形成了許多死角。除了神津島館主以外的所有人都無所事事,待在這個遊戲室裡打發時間。

必須要和所有人說上一遍話。首先是……遊馬靠近吧檯,和跟著圓香一同給客人送酒的老田管家擦肩而過,還打了聲招呼說「辛苦了」。

「您也辛苦。一條醫生。在這過得還愉快嗎?」

老田單手託著雞尾酒的托盤,優雅地點頭致意。

「還行,不過我有注意控制酒精的攝入量,畢竟我是神津島館主的私人醫生。」

「別這樣說,請務必玩得開心隨意。老爺吩咐過,要作為貴賓好好招待您,而不是府上醫生的身份。」

「原來如此,那我恭敬不如從命,再喝上一杯吧。」

老田微笑地表示「一定要再喝一杯」,然後離開。

遊馬叫住了一個身穿t恤套夾克的棕發年輕人,他正在酒吧櫃檯裡搖晃一個調酒器。

「哦,一條醫生歡迎。想要我調杯什麼?」

廚師酒泉大樹快活地問道。

「給我來杯青檸琴酒。沒想到,你也會調雞尾酒。」

「說什麼呢醫生。我的名字可是叫酒泉啊。酒水之泉。調雞尾酒肯定略懂一二的。其實我平時做飯,總會考慮菜式如何搭配酒類。比如今天的香煎合鴨,搭配紅酒最合適不過。很美味吧。這酒可價值不菲。託這個福,我才能在這和您聊聊天。」

酒泉拿起櫃檯上的酒杯,抿了一口鮮血般的紅酒。

「啊啊,特別好吃。和平時一樣美味。」

酒泉聽到遊馬的回答,撅起鼻子得意地說:「對吧,對吧。」

說實話,今晚神經過度緊張,飯菜有點食不知味。不過,能被神津島頻繁從山腳的鎮子叫來做飯,酒泉的手藝毫無疑問是超一流水平。之前有被招待過好多次,每一次飯菜都是入口即化的美味佳餚。

今天傍晚,各路人馬紛紛坐車抵達玻璃館。客人們首先被帶領著看了一圈自己住宿分配的房間,接著從下午六點半開始,在一樓的餐廳享受酒泉廚師準備的法國菜大餐。

趁此機會,本次活動的發起人神津島先簡單介紹了一遍客人,而後開始大談特談自己的推理收藏,直到上甜點時才停下來。為此,遊馬幾乎找不到機會和其他客人談話聊天。

晚上8點結束晚宴,神津島離開了餐廳,走前丟下一句:「十點我有重要事情宣佈,請各位在那之前在遊戲室休息一下。」

「不過,神津島的重要公佈,到底是什麼內容呢?」

酒泉手腳敏捷地往調酒器注入酒水,輕聲低語道。

「酒泉廚師有興趣嗎?」

「不不,也沒有。我只要能夠做出美味的食物就心滿意足了。所以,神津島館主願意委託我實在是打心底裡感到快樂。而且館主說了,食材預算無論花費多少也不在話下。」

「但是,你也不光是為了烹調做飯,才來這裡當廚子吧?」

遊馬哂然一笑,用拇指點了點女僕圓香,她正來回忙碌工作,女僕服的裙襬飛揚起來。酒泉對圓香懷有好意,明眼人都看得出。也見過他好幾次努力和她套近乎。圓香似乎也沒有抗拒。

「當然也有這個原因。」酒泉撓撓頭。「如果沒有點樂子,就算報酬再昂貴,也沒人樂意定期跑來這山溝溝裡。而且,老實說在這裡做飯挺令人害怕的。因為這座館基本完全無視建築基準法和火災預防條例。」

「我不熟悉這方面的法律,但你說的沒錯。只是神津島館主為此繳納了一筆數額龐大的稅款,沒人敢對他指手畫腳。話說,你和巴小姐處得怎樣啦?」

「感覺應該有戲吧。我和她約好下次休假一起去鎮上約會。」

酒泉忸怩地說,一邊靈活地晃動調酒器,將透明的液體倒入一個玻璃杯。

「來,青檸琴酒,久等了。」

遊馬接過玻璃杯一飲而盡。杜松子酒打底的濃烈雞尾酒順著食道滑落,餘下灼燒的熱辣感。

「喔,沒事嗎?烈酒喝得這麼豪爽,小心後勁十足。」

「我酒量還不至於。謝啦,好喝。祝你和巴小姐順利。」

如果不用酒精稀釋一定的緊張感,恐怕腦子很快變得不正常。

酒泉高興地舉起酒杯大聲說謝謝,遊馬朝他揮了揮手,離開了吧檯。還剩下沒有交談過的人有……

遊馬的目光掃向了坐在十幾米遠撲克桌邊的兩人。一位是戴著眼鏡瘦削如柴的中年男子,另一位則是個身材高大的中年女性,一身粉紅色禮裙,連頭髮也染成驚人的粉紅。

遊馬走近他們,問候說:「在打撲克嗎?」

男人回過頭。「啊,你是神津島館主的私人醫生……」

「我叫一條遊馬。」

男人站起來,從懷裡掏出名片遞過來,說:「初次見面,這是我的名片。」遊馬拿過名片,上面印著「月刊超神秘推理總編左京公介」。他知道這本雜誌。是本超級有名的月刊雜誌,刊登的作品從本格的推理小說到牛鬼蛇神的超自然現象皆有,可謂魚龍混雜。

「我倆沒有在打撲克。」

左京坐回到椅子上,面朝坐在莊家位的女人。

「我可不敢和這位夫人交手,等會手牌一下被她看穿了。」

「這位是夢讀夫人吧。」

夢讀水晶抬眼看向遊馬,塗著鮮紅色口紅的嘴唇勾起了一抹微笑。

「啊呀,你認識我?」

她塗滿白色粉底的臉上寫滿了高興。

夢讀水晶自稱「通靈能力者」,經常在號稱用通靈能力解決事件的綜藝節目中定期出場。遊馬在電視上見過好幾次,但因為節目效果過於裝神弄鬼,馬上切換了其它頻道。

「那當然。《靈能偵探事件檔案》我基本一期沒落。」

「哎呀,多謝捧場了。」

夢讀得意地挺起被粉色裙子裹得嚴嚴實實的胸。

「難得夢讀夫人青睞,不如請她給你占上一卦。機會難得可別錯過哦。」

左京興致勃勃地建議。仔細一看,撲克桌上放的確實不是撲克,而是塔羅牌。

「說得沒錯,平日裡想讓我占卜,可得提前等上好幾個月的預約。我從很久之前一直承蒙神津島館主的鼎力支援,今天才欣然赴約。你是叫一條醫生吧。我為你占卜下運勢。」

夢讀夫人拿起塔羅靈活地洗牌。

「夫人的好意心領了。但我怕占卜結果太糟,到時介意得人睡不好飯也吃不香。」

遊馬對占卜沒半毛錢興趣,也壓根不信通靈能力。交流過就算達成目的,可以撤退了。他轉身準備飄然離場,突然一句尖銳的「等等」砸在他的背上。夢讀低著頭,陰森森抬眼注視他。

「你,最好小心。臉相很差。」

「臉相差……」遊馬摸著自己的臉。

「沒錯。最近你會被捲進大麻煩裡。特別是待在這座館期間要格外留心。這片土地凝聚了太多強烈的負面能量。」

夢讀的語氣煞是唬人。遊馬皺眉,丟下句「我會小心的」,離開了撲克桌。

什麼臉相差。專挑一些模稜兩可不吉利的話迷惑對方,是欺詐師的慣用手段。遊馬邊巡望四周邊緩慢移動。客人在遊戲室優哉遊哉,而僕人忙得人仰馬翻。共處一室自由活動已經過了半個多鍾,原本不太自在的氛圍也緩和不少,變得熱鬧一堂。

就趁現在。遊馬移動到柱子的背後。沒人注意他。他壓抑著要蹦到喉嚨的心,儘量自然地走近遊戲室三個出口的其中之一,拉開門不發出動靜,身子敏捷滑進門縫。

總算離開了遊戲室沒人發現。吐出憋在肺部裡的空氣,他抬起頭。這裡是一樓大廳,形狀像個圓環。約五米高的天花板垂吊下數個華麗輝煌的大吊燈。牆上有好幾扇門。它們分別是劇場、副廚房、餐廳,還有連線正面玄關走廊的通道。一樓的中心矗立著一根直徑數米的巨大柱子。柱子表面貼有五顏六色的裝飾玻璃。穿過它側面大開的入口,會看見上下延伸的螺旋樓梯顯現出來。

說是螺旋樓梯,但柱子本身為實心,看不到樓上樓下的光景。臺階寬約兩米,鋪滿黝黑的裝飾玻璃,經嵌在牆上的led燈一照,反射出淡淡的光彩。爬上陡峭的螺旋樓梯,轉過約四分之一圓周,在一個小平臺上有兩扇並排的門。看起來很堅固的金屬門上雕刻有『拾』和『玖』的文字。遊馬瞥了一眼,繼續爬樓。從那層開始,每繞螺旋樓梯四分之一圈,都能規律地看見小平臺和門。

從刻著『捌』、『柒』、『陸』、『伍』漢字的門前一一經過,遊馬在自己住宿的『肆』號房前停下腳步。離他的目的地『壹』號房,相差不遠了。

確定要這麼做嗎?我能做到嗎?

爬過樓梯以後,氣息越發紊亂。身體像火炙般熾熱的同時,汗腺卻如湧冰泉。全身止不住地顫抖。

這種狀態甭想成事。先進房間冷靜下吧。遊馬從牛仔褲口袋裡拿出刻著『肆』字的鑰匙。肆之鑰,能夠開啟肆號房的門鎖。

下一刻,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少女的身影,她臉上掛著無憂無慮的笑容。肆之鑰從手裡的縫隙滑落,在玻璃臺階上跳躍。身體的顫抖逐漸平靜。像水煮蝦子一樣的頭腦急速冷卻。

沒有做得到做不到。是必須要做!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路可走。

遊馬彎腰撿起鑰匙,快步拾級而上。路過『叄』和『貳』的門,再爬了半圓周左右的螺旋樓梯,刻有『壹』字的大門終於出現在眼前。

遊馬站在平臺上,吐出一口悠長的氣息,敲了敲房門。沉重的敲擊聲彈到玻璃牆上響起迴音。馬上有一個低沉的聲音問道:「是誰?」

「我是一條。可以打擾下嗎?」

過了十幾秒,沒有回答。門鎖咔嚓響了一下,震動耳膜。

攥住門把手,拉開門。遊馬張開的眼中,跳入一輪散發著美麗光輝的滿月。房間沒開燈,只靠自然光照明,昏暗不可視物。朝著館外側的牆壁,鋪著全景玻璃,能夠眺望群星閃爍的夜空。

五年前,神津島突發心肌梗塞,心臟留有後遺症,之後便關在這間壹號房裡閉門不出。他終日在這裡度過,由老田和圓香照顧其起居飲食。不過後遺症非常輕微,只要他樂意,上下樓梯也並非難事。事實上,他今晚僅憑一人之力,在一樓和壹號房之間來去自如。

這房間構造,真是古怪。遊馬用手在背後鎖上門,邊在心裡吐槽。每次走進壹號房做診察,都有一種強烈的錯覺,彷彿人往半空中踏空了一步。

這層空間的形狀像個甜甜圈,環繞著貫穿玻璃館中心的柱子,沒有設定任何隔斷。辦公桌、接客裝置、餐桌、床等擺放得井井有條。就在旁邊的牆上,臉的高度附近裝飾有一面橢圓鏡,鏡底下是一個小書架。

辦公桌旁的書架上塞滿了生命科學的專業書籍,這個小小的書架則不同,裝滿的是小說。其中大部分是在"新本格推理運動"期間出版的本格推理小說。正是這一時期,從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年輕的推理小說家們陸續在日本登臺亮相,出了一部又一部膾炙人口的佳作。

「叨擾了,神津島館主。」

遊馬朝這座玻璃館的主人——神津島太郎的背影打招呼。神津島人在正對門口的辦公桌後面,坐在一張皮椅上,背對著他。辦公桌旁邊同樣擺著這座玻璃館的模型,不過大小要比遊戲室的大上兩倍不止。

「找我何事,一條醫生?現在才晚上9點。之前告知過各位晚會是十點以後開始。」

「沒什麼,就是想起問候下您的身體情況。」

遊馬為了讓聲音聽起來不發抖,用力控制喉嚨的肌肉。

「身體情況?好極了。一想到馬上要公佈那件事,就感覺渾身熱血沸騰。」

神津島轉過椅子面向遊馬。微弱的月光之下,他的雙眸閃閃發亮,嘴角上揚,露出犬齒。彷彿一隻猛獸齜出它尖利的牙。雪白如銀的頭髮蓬鬆濃密,下顎鬍子長達胸前,讓人聯想到獅子威風凜凜的鬃毛。

「請不要過於激動。血壓升高容易對心臟造成負擔。」

遊馬儘量用輕快的語氣勸道。神津島氣勢洶洶,很難令人相信他已年邁七十。幾年前,神津島突發心肌梗塞,接受了冠狀動脈搭橋手術。為其調節降壓劑和抗凝固劑,防止心肌梗塞復發,是屬於私人醫生遊馬的工作職責。

「這很難做到。今晚的活動我可期盼已久。」

神津島伸手入辦公桌上擺著的巧克力盒子,抓起一顆德芙放進口中。玻璃製造的菸灰缸裡,丟著幾根熄滅的菸頭。

「我提醒過好多次,您需要儘可能控制攝入糖分和脂肪過多的食物。還有,該不會還吸菸了吧?」

「別那麼死守陳規。今天是特殊日子。」

神津島舔舐了一下黏著巧克力的指尖,趁此機會,遊馬轉動眼球觀察起辦公桌的檯面。臺上有個雕刻精美小巧玲瓏的玻璃箱子,裡面放著一把刻有『壹』字的鑰匙。神津島回到房間後總會把鑰匙放進玻璃箱裡,這是他的習慣。

不出所料。遊馬確認計劃已順利度過第一階段,於是開口道。

「話說回來,您請的客人都很有個性。刑警、推理作家、通靈人士,甚至包括名偵探在內。」

「本來我還想再喊一位醫生過來。」

「醫生?除我以外還有別人嗎?」

「據說有位在東京醫院的女醫生sub【譯註:作者其他作品系列的主人公】/sub連續解決了許多稀奇古怪的案子。我記得醫院名字好像叫做天醫會綜合醫院。不過她在忙於某個什麼案子拒絕了我的邀請。實在可惜。」

神津島搖頭,表情似乎在說他打心底裡覺得遺憾。

「沒事,能邀請到一位名偵探,也算是錦上添花。不過,如果那位女士參與進來,那今晚的釋出會可沒有我的用武之地了。」

「你在說什麼,一條醫生。你身上有重要的任務。」

「也對。我可不想把您的身體健康監管讓給其他醫生。」

「我對你心存感激。畢竟樂意定期到這樣的深山裡來的醫生,就算打著燈籠也找不著。」

「我才該向您致謝。儘管一週只需出診兩三次,我依然獲得了不菲的薪酬。之前我還發愁自己沒法做全職不知該如何是好。」

「為了照顧家人你受累了吧。」

「……對,沒錯。」

遊馬腦袋裡浮現出坐在輪椅上的少女身影。他強行活動臉部肌肉,拉扯出微笑。

「順便問問,今晚的重大釋出會,準備說的什麼內容啊?」

「現階段無可奉告。畢竟花費了不少心血才走到今天這步。」

遊馬撓了撓頭表示「您說得對」。他從來沒想過神津島會告訴他,只是為了不打草驚蛇,才故意扯開各種話題。一切都是為了順其自然地把「那個」交給神津島。

「不過……」神津島舔了舔嘴唇。那副模樣,宛如蟒蛇嘶嘶吐出信子。

「平時多勞醫生照顧,告訴你大概內容也沒關係。」

「大概……內容?」

聽到遊馬反問,神津島身體前傾,壓低聲音。

「我拿到了還未公開發表的長篇小說。」

「意思是,您找到了一位著名作家的遺作嗎?」

遊馬的聲音頓時拔尖。某些作家死後,別人通過某些機緣巧合發現其未公開的手稿,類似的情況不在少數。如果那位作家負有盛名,那手稿的價值將無法估量。

「能到您手裡,應該脫不開推理題材吧。是哪位的作品?國內作家,還是國外的?」

作為一個推理狂熱者的好奇心被熊熊點燃,遊馬連珠炮式地發問。

「答案晚點揭曉。只能告訴你一點,這位人物極有名氣,創作過的作品幾乎人人皆知。」

未公開的作品落入他人之手,那作者已過世這點應該毫無疑問吧。那麼,到底是誰?

江戶川亂步、橫溝正史、鯰川哲也、松本清張、迪克森·卡爾、埃勒裡·奎因……諸多著名推理作家的名字在腦海中縈繞。

「如果它被公諸於世,整個推理界的歷史將被徹底顛覆。肯定會成為全球性爆炸新聞。」

推理界歷史徹底顛覆?難不成找到的是傳說級別的推理小說作家,像是柯南·道爾、阿加莎·克里斯蒂、埃德加·愛倫·坡等人中某位的遺作嗎?

「煞費苦心……真的煞費苦心啊……」神津島的視線在天花板附近游離。

「您的計劃是今晚將那部作品隆重發表、公之於眾,之後再行出版吧。所以才會邀請到推理雜誌的左京主編。」

「對,如你所說。因為作品被很多人讀過才有價值。不過在那之前,我要進行一次小小的餘興表演。」

神津島露出孩童般天真無邪的笑容。

「它是一部本格推理。揭露真相的提示全部寫在作品之中,只要按照邏輯閱讀分析,就能指出真兇。」

「就是有‘致讀者的挑戰信’部分的那種型別。」

「沒錯。這次釋出會只公開到出題篇,需要來賓們分析解答。」

「原來如此。推理作家、刑警、通靈人士、還有名偵探。都是解謎的最佳人選啊。那麼,答對的人會得到什麼樣的獎勵?」

「答對?」神津島按捺不住笑意。「不可能有人答對。我讀了很多遍,那部作品的詭計堪稱為藝術。任何一個人別想說中真相。」

「如果這麼厲害,誰都解不開,為什麼還要讓來賓們挑戰?」

「當然是為了宣傳。集齊各路能人異士,也無人解開的絕頂謎題。如果新聞傳開,全日本,不,全世界的目光都會聚焦於此。而我的名字,將會作為作品的釋出者名垂青史。」

「就算不這麼做,您的名字不早已全世界家喻戶曉了嗎?作為託萊登藥物之父。」

遊馬這麼一說,笑容如同退潮般從神津島臉上消退。

「託萊登啊託萊登……」。

神津島喃喃自語,用手觸碰擺在桌面上的模型。那是一座二十釐米高的圓錐形玻璃體。它內部被灌滿油,尖端部分內建有燈泡,淡淡照亮著在油裡飄浮的dna模型。

由神津島研發而成,改變了基因治療史的劃時代藥物,託萊登(trident)。

過去的神津島在製藥公司的協助下,在大學裡從事研究藥物傳輸系統的製劑技術,以便精準地控制藥物靶向的部位、時間和劑量。然後大約十年前,他研發出了一種使用奈米技術的新型靶向給藥系統——託萊登。

他通過對圓錐狀奈米制劑的頂端部分進行分子結構微調,如同給它裝備上了無堅不摧的神器,使得託萊登能夠與各種細胞的受體結合,從此將dna順利送入細胞核不再是夢。因此,基因治療取得了飛躍性的進步,癌症和許多疑難雜症的治療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神津島一躍成為諾貝爾獎的有力候選人,同時每年獲得高達數十億日元的鉅額專利費用。他之所以能建造這座玻璃館,並收集來自世界各地的珍貴推理藏品,一切都歸功於託萊登所帶來的財富。

「我的確憑藉託萊登獲得了財富和名聲。即便如此,我內心也沒有絲毫滿足。為了尋求進一步的名聲我拼命地繼續研究,但是一堵厚厚的牆擋在了我的面前。」

「牆?」

「那就是倫理。現代倫理的壁壘。我問你,一條醫生。誰是這個世界上推進醫學進步最為有力的人?」

「推動醫學進步?……發現了抗生素的弗萊明之類的?」

「不對,是納粹。」

遊馬的臉僵住了。

「別擺出那副表情。你是醫生,應該知道納粹對醫學的發展貢獻了多少吧。他們毫不猶豫地進行任何非人道的研究,拋開一切道德上的束縛。這才是在最短時間內推動醫學進步的群體啊。」

神津島吐出一口長氣,手摸著託萊登模型。

「我失望透了。科學被倫理所束縛,成為阻礙自己前進的枷鎖。不,也許我一開始就不對科學抱有任何夢想。你以為我為什麼要把這玻璃館建起來?」

神津島站起來,走近放在辦公桌旁的玻璃館模型。建築物的頂端,被圓錐狀的玻璃罩子蓋著,是觀景室,同時也是神津島藏品的展廳。它的正下方,便是現在遊馬所在的『壹號房』,外壁鋪滿一週的全景玻璃。再往下看,『貳』到『拾』號房的窗戶呈螺旋排列。

窗戶以外的牆壁部分,全都鋪滿了光滑的酒紅色裝飾玻璃。唯一特例的是一樓。只有一樓餐廳和遊戲室的牆壁鋪裝的是全景玻璃窗。模型的基臺部分,則將白雪覆蓋的地面,甚至周圍的森林也一併重現出來。

「這模型做工別緻吧。是工匠把裝飾玻璃放到模紙上完美拉伸做成的。」

神津島拿起放在桌上的託萊登模型,把它放到館模型的雪原上。玻璃館和託萊登,它們的模型擁有幾乎別無二致的形狀,別無二致的色調,就像大人和小孩並肩站著。

「您是為了將託萊登的成就流芳百世,才特意仿造它建了一座館,不是嗎?」

極度扭曲的虛榮心,催生了這座品味古怪的館。估計任誰都如此認為。

「這個嘛,倒也沒錯。這座玻璃館,確實是按照我的意思,完美重現了託萊登的每一個細節。順便問一句,你可知道我父親的職業?」

「我記得,好像是玻璃工匠什麼的。」遊馬想起了以前看診時聽到的故事。

「沒錯,正是玻璃工匠。因為他手藝不精,家裡總是過得捉襟見肘。為此父親強迫我刻苦學習。他覺得自己一輩子窮困潦倒,歸根結底是因為肚子裡沒幾滴墨水。他要我頭懸梁錐刺股,嘔心瀝血,賺取一筆大錢。一旦發現我懈怠溜號去玩,就給我一頓痛揍,打到五官變形。」

神津島乾巴巴笑了幾聲。遊馬不知如何反應,只能曖昧地點點頭。

「正如父親規劃的那樣,我靠學問謀生,得到了花不完的一大筆錢。即使是目不識丁的玻璃工匠之子,我也走到了今天這步。為了向世人宣揚這一點,我不吝巨資打造出這座玻璃館。直到最近,我自己也如此認為。然而是我錯了。」

「什麼地方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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