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久以前就喜歡推理小說。尤其是江戶川亂步的作品。但是,在我的童年,亂步的小說被認為是低俗讀物,讀起來會挨人白眼。」
「這點我有所耳聞。」
「當然,父親也不准我讀亂步。一旦抓到,就把我綁樹上過一整晚。儘管如此,我還是繼續讀下去。看著明智小五郎、夏洛克·福爾摩斯、赫爾克里·波洛大顯身手。推理的世界是我唯一能逃離痛苦現實的地方。尤其是我深深迷上了本格推理這種高尚的智力遊戲。」
神津島的聲音裡滿懷深情。
「成為研究者之後,每當遇到過不去的坎,我就去讀小說。然而在松本清張的社會派推理小說的全盛時期,本格推理小說在日本逐漸衰退。幸好在80年代末,由島田莊司添柴加火,點燃之前橫溝正史、高木杉光、鯰川哲也等人延綿下來的本格推理之星火,再淋上名為《十角館殺人》的汽油,掀起了一場宏大而輝煌的煙火表演——新本格推理運動。每月都能看到推理神作陸續出版發行。化這份喜悅為能量,我全身心投入研究。最後我成功了,作為一名科學家。正因如此,我才建造了這棟玻璃館,並開始長居於此。」
「所以呢?」
「第一次看到這棟稀奇古怪的建築,你怎麼想?」
神津島手指著玻璃館的模型。
「怎麼說呢,似乎很適合成為推理小說的舞臺……」
遊馬結結巴巴地回答。神津島一副深得我心的樣子點頭讚許。
「說的沒錯。這不正是一個完美契合封閉環境模式的本格推理舞臺嗎。在這裡生活讓我覺得自己活在虛構的世界裡。生活在古怪的館中,每天包圍在形形色色的推理收藏品的簇擁下。這才是我理想中的生活。」
神津島把手裡的託萊登模型粗魯地放在桌上。
「在生命科學上取得的名聲對我毫無意義。我對諾貝爾獎也不感興趣。我想成為的不是詹姆斯·沃森和弗朗西斯·克里克,我要成為綾辻行人。」
比起做出了二十世紀最偉大的生物學發現——dna雙螺旋結構的兩位科學家,他更向往成為的是,隨著1987年《十角館殺人》的出版,為新本格推理運動打響了第一槍的,那位推理界的中流砥柱。神津島的言語之中,充分流露出他對推理要溢位來的滿忱熱愛。
遊馬瞥了一眼牆壁邊的小書架。它的最上層,整整齊齊排列著從《十角館殺人》到《奇麵館殺人》,共十一本精裝版的館系列叢書。
這麼說來,似乎今晚留宿的肆號房書架上也擺著同樣的書籍。遊馬還在回憶,神津島敞開了雙手。
「而今晚,我將美夢成真。通過發表那部作品,我的名字將永遠鐫刻在推理史冊裡。」
發現超著名作家留下的未公開作品,向全世界公佈傳播。這豐功偉績肯定值得世人子孫代代歌頌流傳。
「我很期待是哪位作家的大作。」
「對,敬請期待。我打算讓你也加入推理挑戰來。」
「真是迫不及待啊。」
遊馬真心感慨道。沒錯,如果可以的話他很想參加那個精彩的活動,挑戰難得一遇的作品。為此,他必須說服神津島關於「那件事」。
「說起來……判審結果馬上要出來了吧。」
遊馬盡力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邊小心不讓對方察覺自己的意圖。「審判?」神津島低聲自語,笑容從臉上消失了。
「關於終止潮田製藥公司新藥生產批准的起訴。我記得應該就在下個月吧。」
「喔,好像有這回事。」
神津島撓撓鼻尖,明顯對這話題興趣索然。
「您真的打算要起訴到底嗎?」
「當然。那群人侵犯了我的專利。」
神津島惱火地丟下這句話,遊馬見狀探出身子。
「可是,您知道有一大批人迫切需要那批新藥。……比如漸凍人症患者。」
漸凍人症,一般指肌萎縮側索硬化。這是一種全身肌肉逐漸萎縮的疑難雜症,目前還沒有根本的治療方法。隨著症狀加深,肌肉力量嚴重衰減,病人會慢慢變得無法行走,保持姿勢困難,終日臥床不起,最後連呼吸所需的肌肉都開始衰弱。發展到這個地步,為了挽救患者的生命,只能切開氣管,插入管子接續上呼吸機。
而一旦開始使用呼吸機,就沒人能按下停止鍵。因為停止呼吸機,意味著奪走患者的生命,按照日本法律與殺人同罪。
患者除了眼球以外全身無法動彈,保持這樣的狀態,通過機器得以延活幾年、幾十年。這就是為什麼漸凍人症晚期的患者以及其家人,無時無刻不感到煎熬與痛苦,被迫面臨殘忍的終極選擇:是在無法呼吸的時候欣然接受上帝的召蒙?還是繼續苟延殘喘,和機器繫結過上一輩子?
幸運的是約在兩年前,這個可怕的病症出現了一線轉機。國內最大的製藥公司潮田製藥,開發出了漸凍人症的新基因治療藥物。往脊髓側索神經細胞中注入dna,能夠使致病基因恢復正常。這款治療藥在試驗過程中顯示出驚人的效果。通過投入治療藥物,可幾乎完美抑制漸凍人症狀的惡化。
根據試驗結果,潮田製藥向厚生勞動省提出新治療藥物的批准申請。然而,有人卻給它按下了暫停鍵。那人就是神津島。
神津島認為,潮田製藥開發使用的技術——將新藥dna注入細胞,侵犯了託萊登的技術專利。他據此提出訴訟,希望終止潮田新藥的批准。審議結果認定,新藥的部分系統確實觸犯了託萊登的專利。潮田製藥向神津島提出條件,願意支付一大筆和解金,希望他能駁回終止新藥批准的起訴。然而神津島斷然拒絕,訴訟依然繼續。
「那是款劃時代的新藥。如果獲得批准,全日本,不,全世界有數十萬的漸凍人症患者就會得救。」
遊馬雙手撐在桌上,絞盡腦汁地組織語言。換來的只有神津島不耐煩的擺手。
「這種事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沒有……關係……?」
「沒錯。不認識的人死得再多,對我來說都不痛不癢。把我費盡心思發明的技術偷去生產的藥,讓它胎死腹中難道不是理所當然。」
「潮田製藥它沒有抄襲您的技術。只是將dna注入細胞內的構思碰巧和託萊登撞車了……」
「夠了別說了。」神津島滿肚子火地搖頭。「同樣的解釋我聽到耳朵都快長繭了。撞不撞車沒關係。我就是討厭那家制藥公司。」
「但是潮田製藥不是提出一筆很高的和解金嗎?」
「和解金?」神津島對遊馬怒目而視。「你以為我稀罕那筆錢?你覺得坐擁億貫家財的我會稀罕?那夥人別以為把鈔票甩別人臉上就可以讓人唯命是從。」
「並非如此。潮田製藥只是想向您表現誠意。而且,還可以拯救那些忍受著漸凍人症痛苦的患者……」
「閉嘴!」
神津島怒吼一聲,嚇得遊馬渾身一激靈。
「我才不管這些凡夫俗物!剛才也說過了,我決定活在這座館裡,活在推理的世界裡。」
「十分抱歉。」
遊馬縮回前傾的身體,內心的溫度急劇冷卻。
對,神津島就是這樣的男人。只考慮自己的利益,沒有半點惻隱之心。不是從一開始就清楚這種人嗎?我到底在期待什麼啊?想到這嘴裡不禁發出乾笑聲。
聽到少年時代的故事覺得心軟?因為同為推理愛好者產生了共鳴?可笑,可笑。我不是打從一開始下定決心,才來和這男人見面嗎?
要把神津島從這世上抹去。
「難得的愉快心情都被毀了。趕緊從這屋裡出去。」
神津島大為咂舌,指著出入口的門。
「明白了。只是,在那之前有一件事要做。」
遊馬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語氣說完,從夾克口袋裡拿出了一個棕色的藥丸盒。
他開啟盒蓋,用手指從盒子裡拈出一小顆膠囊,遞給神津島。
「以防萬一,請先服下這顆藥。」
「這是什麼?」神津島用指尖捏住膠囊,拿到眼前仔細掂量。
「時間短見效快的降壓藥。可以有效防止您因為今晚的活動興奮過度,血壓過高。」
遊馬死盯著神津島的眼睛,一旦他拒絕,用強硬的手段也要逼他服下去。
在這之前,每次來定期望診的時候,總有管家老田寸步不離,彷彿在一旁監視。而只有今晚,老田忙著去招待客人,正是和神津島兩人獨處的大好機會。
「有必要特意喝這玩意嗎?」
「對,不想再犯心臟病就喝吧。」
遊馬毫無感情地作出指示。神津島雖然一臉大寫的不滿,還是把膠囊扔進嘴裡,就著一杯白蘭地把它吞下。
「滿意了?」
「對,很滿意。沒錯,這樣就行了……」
遊馬僵硬的表情終於放鬆下來,接著說:「還有一件事。」
「神津島館主,您還記得上個月給我看過的新收藏品嗎?用河豚肝臟磨成的粉末。」
「哦,當然記得,那又怎樣?」
「那是九流間老師的代表作,《無限密室》中提到的劇毒,對吧?不過,那畢竟是名作中犯人所用到的兇器,沒想到您能弄到同款真正的劇毒,不愧是世界上數一數二的收藏家。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你到底想說什麼?」
神津島眉頭緊鎖,突然嗚地呻吟了一聲,把手放在喉嚨上。
「似乎發作了。看來藥裡下的份量足夠,原以為還會再花上點時間。」
「……發作?……你說什麼?」神津島痛苦地擠出聲音。
「我剛也說過,是河豚肝臟。你拿到的那個劇毒,就放在剛才喝的膠囊裡。很抱歉擅自借用,能以這樣的形式還給你真是太好了。」
神津島目眥欲裂,向遊馬伸出顫抖的手,呻吟道:「解毒劑給我……」
「非常遺憾,河豚毒素目前不存在解毒劑。」
遊馬冷冷地告訴他。神津島身體搖搖欲墜,靠在辦公桌上。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和你說過我需要照顧家人。難不成,你以為是照顧父母或者祖父母?大錯特錯。我父母、祖父母都已去世,家人只剩下年紀比我小許多的妹妹。一個患有漸凍人症的妹妹……」
神津島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前年發的病,去年初就開始寸步難行。病情發展很快,照這樣下去,極有可能還熬不到今年就需要人工呼吸機輔助。就在那時候,我找到了潮田製藥做的試驗。」
遊馬彎下腰,將臉湊近神津島。
「潮田製藥的新藥效果很棒。開始試驗後不久,病情就停止了惡化。從那以後的一年多里,我妹妹的肌肉力量得以維持。不僅如此,甚至大有起色。只要堅持復健說不定可以恢復到自己走路的水平。但是,如果新藥沒有被批准,今後無法接受治療,我妹妹的呼吸肌一年內必定癱瘓。這下您理解了吧,為什麼我這麼做。」
半年前,當聽到傳言說神津島在招聘私人醫生,海馬便下定決心:為了妹妹,不惜弄髒自己的手。
「做……出……這種……事,你會……被逮捕……的!」
或許舌頭肌肉開始麻木的緣故,神津島說話斷斷續續。
「不,我不會被捕。或者說連案子都算不上。因為你會在密室裡自然死亡。」
遊馬拿起裝在玻璃盒子裡的壹之鑰。
「一確認你停止呼吸,我會離開房間,用鑰匙上鎖,回到遊戲室。過了十點,大家發現你沒下樓,聯絡也沒反應,便開始騷動。估計他們會用主鑰匙開鎖進入這個房間。等發現你的屍體,客人們亂作一團,我趁機把鑰匙悄悄放在地板上。造成你因為病痛發作把鑰匙連盒子從桌上掃落地面的假象。」
遊馬把鑰匙放進夾克口袋,粗暴地一揮盒子。玻璃盒子滾落在鋪著絨毛地毯的地板上。
「在這之後,我來檢查你的遺體,做出因心肌梗塞死亡的診斷。作為醫生,我宣佈你是病死,你的死當然會被看待成自然死亡,而不會定性為案件。警察不會來,也不會被司法解剖。等你被火化,犯罪的證據將會永遠消失。」
遊馬慷慨陳詞,同時坐在椅子上的神津島的身體肉眼可見加速傾斜。
」已經沒法保持坐姿了嗎?河豚的毒素,通稱ttx,作用於神經,麻痺全身肌肉,最後連呼吸肌也會停止活動窒息而死。與漸凍人的症狀十分類似。你正以超高速體會到漸凍人症患者的痛苦。患者和家屬有多渴望潮田製藥新藥的心情,您是否多少理解了一點?」
神津島瞪著遊馬,嘴裡唸叨:「虧……你敢……」
「值得高興啊,神津島館主。這是密室殺人。這不就是你追求的推理世界嗎。如你所願,你成為了推理劇的登場人物。只是很遺憾,是站在受害者的立場。」
或許再講不出話來,神津島只是蒼白著臉大口喘氣。看到他這副樣子,遊馬激昂的心漸漸冷卻。
神津島死亡後訴訟終止,新藥獲得批准。眾多的漸凍人症患者將會因此得救。儘管如此,這種行為也不該被正當化。
我為了捍衛我妹妹的生命,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過。無論前面有任何懲罰等著,本都該認命接受。但是……
「但是,我絕對不能讓警察抓到……」
遊馬捏住雙拳。如果被逮捕,妹妹就會揹負上「殺人犯家屬」之名的十字架。
「我真的很抱歉,神津島館主。」
遊馬心裡明白自己在為自私自利找冠冕堂皇的藉口,但嘴上還是道了歉。就在那個瞬間,眼看即將倒地的神津島突然雙手緊緊攥住桌上的電話聽筒。
遊馬睜大眼睛。那是館裡的內線電話,直通老田管家從不離身的手機。
他驚慌失措地撲向桌子,試圖奪取聽筒。但是神津島像保護嬰兒的母親一樣,用一種完全不像垂死之人的力量緊緊抱住聽筒,打死也不肯鬆手。
「老爺,您怎麼了?」
聽筒裡傳來了管家的聲音。神津島氣若游絲地求助:「救……我……」
「老爺⁉︎老爺您沒事吧?」
老田焦急的聲音從話筒傳來,千鈞一髮之際,遊馬從神津島手中使勁把聽筒揪了出來。
「我馬上過去!您稍等一下。」
話音剛落,通話即刻中斷。聽筒從遊馬手中滑落在地。
管家要來了。不,因為神津島的求助聲傳了過去,遊戲室的客人很有可能全部蜂擁而來。
必須離開這裡。必須現在馬上逃出這個房間。遊馬雙腳一蹬衝向出入口,開啟門走出房間。剛要跑下樓梯,遊馬突然不寒而慄。
神津島還在苟延殘喘。管家和其他人抵達現場,就會從神津島口中得知事情的經過。必須在他徹底斷氣之前拖延時間。
遊馬從夾克口袋掏出壹之鑰,試圖插進鑰匙孔。因為手不停顫抖失敗好幾次,過了數秒才把鑰匙插進孔內。遊馬迅速扭鑰匙上好鎖,然後頭也不回沖下樓梯。
他磕磕絆絆、連滾帶爬地跑到『伍號房』的門前平臺,突然繃直了身子。下面傳來腳步聲。而且不只一兩個人。恐怕剛待在遊戲室裡的客人全在爬樓。
要折返嗎?經過『壹號房』再往上爬樓梯到盡頭,會看到展覽著神津島收藏品的觀景室。它的門用任何一把從『壹』到『拾』的房間鑰匙都能開啟。只要躲進裡邊……
不行。遊馬猛烈搖頭。管家和其他客人等會估計都聚集在『壹號房』前試圖開門吧。現在他們還像熱鍋上的螞蟻,沒心思留意誰不在隊裡,等他們到了平臺等待門開,很容易發現我沒在場。畢竟客人裡可是有刑警和名偵探在。
怎麼辦?如何是好?說時遲那時快,本來迷迷糊糊處於半短路的腦袋裡,突然電光火石般冒出一個主意。遊馬像被電擊似的渾身發抖,轉身登上樓梯。背後傳來的腳步聲似乎越來越近,他爬上樓梯,走到指定給自己的『肆號房』前,拿出『肆』之鑰開啟了門。
他像泥鰍一樣閃進房間,氣喘吁吁地靠著關緊的房門。管家等人的腳步聲透過金屬門在他的背上震動。他抵著門像灘爛泥滑坐下來。
總算死裡逃生。這下完全犯罪成立了。
不,還沒有。有氣無力地雙手抱膝的遊馬突然抬起頭來。還沒有結束。必須和在『壹號房』前與門作鬥爭的那群人匯合,不能讓他們發現。
他把耳朵貼在冰涼的門上,已經聽不到腳步聲。
遊馬站起來,小心翼翼地把門拉開一條縫,從中窺視樓梯間的情況。可視範圍內沒看到人影。看來全部人都上樓了。
他迅速出房間,一路小跑上樓梯。「老爺!老爺!」老田急切的叫聲從頭頂上傳來。路過『叄號房』的門口,再爬上一小段,圓香身著女僕裝嬌小玲瓏的背影出現在眼前。在她前面,九流間陰沉著臉注視樓梯前方。狹窄的樓梯擠不下那麼多人,不得不大排長龍。
「巴小姐,什麼情況?」
遊馬走近站在『貳號房』平臺上的圓香,儘量自然,不讓人起疑地向她打聽。
「啊,一條醫生。門好像打不開。」
拍門發出的鈍擊聲,老田悲痛的呼喚聲,在玻璃牆壁之間迴盪。
「老田管家,你沒有這扇門的鑰匙嗎?」
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聽上去是左京編輯。
「鑰匙被老爺隨身帶著。對了,遊戲室的暖爐旁邊的鑰匙櫃裡放有主鑰匙!」
「我去拿過來!」
酒泉的聲音響起,他大聲喊著「借過,借過」,和遊馬擦肩而過。遊馬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死角,重新把視線投向前方時,突然一陣涼意略過全身。
站在九流間前面的碧月夜,扭過頭目不轉睛地盯著遊馬。
「那個,碧小姐,有事嗎?」
遊馬沙啞地問。名偵探小姐眯著眼回了句:「嗯,沒什麼。」又把頭轉回前方。
她是否察覺到了什麼。我是否犯了什麼失誤。遊馬把手按在胸前,感受到心臟在他掌心像節奏加速的鼓點砰砰直跳。
過了幾分鐘,氣差點喘不過來的酒泉回來了,說「找到了」。他手裡拿著鑰匙,路過遊馬幾人。馬上傳來「咔嚓」一聲門鎖開啟的聲音,然後是推門的吱呀聲。等待的隊伍開始移動。
斷氣吧。拜託一定要斷氣。
遊馬心裡求神拜佛地祈禱著,登上樓梯。走進『壹號房』的那一瞬間,他被眼前出乎意料的光景驚訝得啞口無言。
原本擺在桌子旁邊的玻璃館模型倒在地上。貼在模型外壁的裝飾玻璃破裂迸開,碎了一地。此外,不知出於何種原因,模型似乎被人強行擰壞過,底部的墊板紙被撕破,從中央部分開始蜷成一團。
「老爺,您沒事吧!老爺!」
耳邊響起慘烈的叫聲。老田使勁搖晃倒在桌子跟前的神津島的身體。
如果神津島尚有一絲氣息就完蛋了。我會被指認為犯人,然後被逮捕歸案。遊馬提心吊膽地和其他客人一起走到老田身邊,團團圍住神津島。
「巴,你馬上去叫救護車!」老田抬起頭嘶吼。
圓香手腳無措,正準備拿起桌上的電話,突然房間內響起一個低沉的威嚇聲:「不用叫了!」圓香全身一震,手肘不小心碰到菸灰缸。它滾落桌子摔個粉碎,菸灰撒落一地。看到這一幕發生的的加加見嘖了一聲,老田氣憤地質問他。
「為什麼阻止她,加加見刑警?這樣老爺他……」
「叫救護車要幾十分鐘,從鎮上到這裡。」
加加見俯視著躺在地上軟綿綿的神津島。老田說了半句「這個……」便哽住了。
「已經來不及了。完全沒有了生命跡象。看過幾百具遺體的我敢如此斷言。肯定沒錯。」
趁眾人的視線集中在眉頭緊鎖的加加見身上,遊馬悄悄伸手進衣服口袋,把『壹』之鑰收在掌心。然後將攥著鑰匙的拳頭伸出口袋,垂下手腕,輕輕鬆開手。鑰匙掉到地板的絨毯上,近乎無聲。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為什麼……」
老田伏在神津島屍體上,雙肩顫抖個不停。遊馬潤了潤乾涸的嘴,然後小心翼翼地開口。
「看來很可能是心肌梗塞復發。因為神津島館主以前心臟病發作接受過冠狀動脈搭橋手術。」
「可是,為什麼偏偏是今天?老爺他期待了那麼久今晚的節目。」
「正是因為日子特殊吧。心心念唸的活動眼看就要開始,過度亢奮導致血壓升高,給心腦血管造成嚴重負擔。
遊馬一邊解釋一邊走到前面。
「不介意的話,我準備做下死亡確認。」
如果能以醫生的身份宣告死因是心肌梗塞,那神津島將被當作自然死亡處理。完全犯罪成立。
遊馬準備在神津島身邊跪下來,眼前突然有手臂攔住。
「為什麼你敢肯定是心肌梗塞?」
加加見橫向伸出手臂,眼神像釘子一樣銳利。遊馬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為……神津島館主他一直心臟抱恙……」
「就算這樣,只要還沒做解剖,也不能蓋棺定論他的死因是心肌梗塞吧。」
加加見虎視眈眈,遊馬囁嚅地說了聲「這個……」,不敢再接話。
「神津島說今晚會有什麼重大宣佈。在那之前突然病逝,哪有這麼趕巧。說不定那個發表對於某些人來說是不可公開的秘密,比如犯罪指控之類的。」
加加見繼續沉聲說道。
「如果是這樣,或許有人想要殺人滅口。」
「也就是說神津島是被人殺害的?那我被叫來是因為館主想把指控刊登在雜誌上?」
左京聲音激動起來,似乎嗅到頭條新聞的味道。
「彆著急下結論。目前只是假設還沒實錘。不過,既然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就有必要報案。」
「報案……找警察?……」遊馬啞著嗓子問。
「當然,畢竟這可能是謀殺案。先讓鑑證科徹查這間屋子。如果驗屍官查勘完判定具有案件性,那麼遺體將被送往司法解剖。」
一旦經手司法解剖,神津島被毒死的事就會被揭穿。必須想辦法避免這點。
「如果解剖後發現外傷,這起事件會被作為謀殺案進行調查。轄區警署將會成立搜查總部……」
聽到加加見如此說,遊馬側目望向躺在地板上的壹之鑰。加加見在懷疑神津島是被直接暴力殺害的,那隻要讓他們意識到這房間是個密室,或許就不會考慮案件的可能。
來個人看一眼啊。來個人發現鑰匙啊。遊馬在心裡求爺爺告奶奶的時候,九流間來救命了:
「不過,這房間門是上鎖的。如果神津島是被人殺害,就是說兇手還留在屋子裡邊?」
周圍氣氛緊張起來。酒泉誇張地喊了句「兇手?」,左右張望。
「這座館除了在座的各位,應該沒有別人才對。」管家一臉困惑地說。
「也不一定。可能有人在大家沒注意的情況下潛入屋子。等我一會。」
加加見開始警惕地搜尋房間。他花了幾十秒繞著甜甜圈形狀的房間找了一圈,回來的時候失望地直撓頭。
「看過盥洗室和床底下,沒有人躲著。看來兇手是在殺害了神津島以後,離開房間再把門鎖上。」
「等等。還沒確定神津島館主就是他殺吧。」
遊馬提出抗議,加加見皺起眉頭,咕噥了句:「先假設是他殺。」就在這時,女僕圓香突然「啊」地喊了一聲。
「鑰匙。地板上有房間鑰匙。」
她發現了遊馬剛丟到地板上的鑰匙,想要把它撿起來。
「別碰它!」
加加見炸雷般的怒吼,嚇得圓香哆嗦成一團。
「我說過這可能是案發現場。你們什麼都別碰!」
「很、很抱歉。」
圓香鐵青著小臉道歉。加加見昂首闊步走過去,蹲下來辨認躺在地板上的鑰匙。
「上面刻著『壹』,那就是這房間的鑰匙吧。」
「是壹之鑰。老爺習慣把鑰匙放在那裡的小玻璃盒子裡。」
老田指著掉落在絨毯上的盒子。
「原來如此。可能死者因為痛苦不小心把盒子打翻,鑰匙就順勢滾來這裡。」
加加見摸著下巴的絡腮鬍子,回頭望向老田。
「這房間的鑰匙有幾把?」
「只有一把。這座館每個房間的門分別只配了一把鑰匙。壹之鑰匙通常老爺都隨身帶著。老爺是個神經比較敏感的人,無論人在不在,他一般都會把房間鎖上。」
「會不會有人偷偷做了備用鑰匙?」
「不,不可能。這座館的鑰匙都是特別定做的。裡面有特殊的ic晶片。不找鑰匙廠絕對做不出備用鑰匙。而且那個廠家和我們簽過合同,如果接到定做備用鑰匙的委託,必須聯絡老爺徵求同意。這扇門只有落在那裡的鑰匙和主鑰匙才能開啟。如果您有疑問,可以聯絡廠家諮詢。」
「行,回頭我去找他們。」
九流間走近滿臉沒趣的加加見。
「這把鑰匙在房間內,而主鑰匙被存放在遊戲室的鑰匙櫃裡。也就是說,神津島身亡的時候這房間處於密室,對吧?」
「什麼密室不密室。」加加見回過頭斜瞪著九流間。「現實中有人死了。這不是你寫的那種不入流的推理小說。給我退後。」
「推理小說哪裡不入流!」
清脆凜然的聲音響起。保持沉默到剛才的月夜,對加加見投以銳利的目光。
「推理小說,是作者和讀者彼此竭盡全力較量智慧的高尚智力遊戲。從埃德加·愛倫·坡發表《莫格街兇殺案》算起,堪稱擁有一百幾十年歷史的傳統藝術。那些草蛇灰線,伏脈於千里之外,構築出精彩謎團的作品,正是藝術的化身。「
加加見啞口無言,看著月夜熱情洋溢地陳述對推理的看法。終於他重新振作精神,氣勢洶洶地站起來,說「總而言之。」
「既然沒搞清楚事情的經過,就應該好好調查。」
果然,最後還是避免不了報警的命運。當遊馬感到絕望之時,站在他旁邊的夢讀水晶,搖晃著裙子褶邊走到前面,把手蓋在神津島的臉上。
「你做什麼。」
「我在讀取神津島館主的殘留思念。感受到了,他的遺體散發出一股強烈的氣場。他非常憤怒,恐怕是在怨恨自己死於非命。如你所說,神津島館主被某人謀害的可能性非常之高。」
「我對通靈學不感興趣。好了,在鑑證科到達這間屋子之前你們不要碰任何東西。」
夢讀被加加見按著肩膀推到一旁,塗滿粉底的臉上寫滿不悅。這時「咔嚓」一聲,清脆的電子音在房間裡迴盪。順著聲音望去,月夜不知何時跑到倒下的玻璃館模型面前,舉著智慧手機。
「喂,我說過什麼都別碰!」
「所以沒碰啊,我只是在拍照嘛。」
加加見蹬蹬幾步走近一臉無辜的月夜。
「我意思是外行人拍現場照片是想做甚麼。」
「不是外行人,是名偵探。而且,你看……」月夜指向倒到一邊的模型。「這裡寫著有趣的東西哦。」
「有趣的東西?」
加加見眉毛皺成一團,落下視線。遊馬和其他人也走過模型旁邊。
被擰壞的玻璃塔底臺部分。白雪覆蓋的地面上,有人用棕色粗線寫了一個字母。
「y……?」
酒泉嘀咕道。雖然寫得歪歪扭扭,不過看樣子的確是個『y』字。
「搞什麼啊這是。」
加加見喃喃自語,月夜看著他笑嘻嘻地說:
「這一定是dyingmessage(死亡訊息)。」
「帶鷹咕?什麼玩意?」
「你不知道?」
月夜震驚地飆高音,像外國電影的女演員一樣誇張地聳肩又搖頭。
「當警察建議還是要多少讀點推理。死亡訊息,是指案件受害者喪命前留下的隻言片語,通常都是對弄清事件真相至關重要的資訊,大多數留的是兇手名字。」
「兇手名字?那名字帶『y』的人就是兇手咯?在這裡面……」
加加見依次看著在場的人們的臉,然後指向夢讀(yumeyomi)。
」是你。你的姓首字母就是『y』。」
遊馬全身僵住了,自己名字的首字母也是『y』。這文字是用來指向他是兇手嗎?
「等下別開玩笑,我什麼都沒幹!」
「那這裡寫的字母『y』幾個意思?」
夢讀和加加見互相對吼,一個賽一個大聲。月夜見狀提醒:「不要急著下結論。」
「我們還沒確定這個文字到底是不是字母y。死亡訊息通常都是不容易解開的暗號。」
「暗號?有必要嗎?正常寫兇手的名字就行了吧。」
「那樣容易被兇手抹掉。所以把它複雜化,變成讓兇手也不知道意味著什麼的暗號。這是推理小說的基礎。」
「差不多夠了!」加加見咆哮著揮手。「我告訴過你這不是推理小說。這是現實。你以為一個快死的人還有閒情逸致去思考留下線索嗎?」
「對,普通人應該做不到。」
月夜停頓一下,在臉旁邊豎起食指。
「但是,神津島館主不是普通人。他是日本屈指可數的推理狂熱家。」
加加見似乎喉嚨被什麼堵住了,發出「咯咯咯」的聲音。
「神津島館主對於推理的熱愛可以用偏執來形容。那樣的人瀕死之際,腦袋裡靈光一閃想出死亡訊息,馬上付諸行動也並不奇怪。」
「……胡說八道。現實中哪可能發生這種事。」
加加見忿忿地唱反調,不過語氣裡少了剛才那股氣勢。
「對,或許這是胡謅。不過,既然無法下定論,那探討一下可能性又未嘗不可?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因素,剩下的即使再匪夷所思,也是真實答案。這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名言。」
月夜豎起食指左右搖擺,加加見瞪著她,垮著臉沉默不語。
「所以,請允許我繼續拍攝啦。」
月夜轉向回玻璃館模型,用手機重新各種角度咔嚓咔嚓拍照。加加見對著她套著西裝的纖細背影,「喂」地招呼了一句。
「就算你言之有理,調查案發現場也是鑑證科的工作。外行人不該隨便在現場轉悠亂動。老實等警察到再說。」
「我知道。我現在什麼都不碰。就拍幾張照片嘛。」
月夜扭過脖子,不太耐煩地撩起頭髮。
「剛才你自己也說了。這種深山老林裡叫救護車,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來。警察也一樣。就算報案,警察也要一個小時才能從城裡過來。等鑑證科到了,估計還要再花些時間才能開始調查現場。我有說錯嗎?」
「……沒錯。」
「犯罪現場,就好比是日料的刺身。」
月夜突兀地仰望天花板說。
「剛處理完的刺身馬上享受,就是一道入口即化的美食。隨著時間的推移,刺身失去水分,口感下降,最後變得腐爛。同樣地,犯罪現場留下的情報,會隨著時間推移而劣質化。」
看著熱情上頭滔滔不絕的月夜,遊馬的背上一陣惡寒。居然把犯罪現場比作生鮮食品,果然這位名偵探腦袋不太正常。
「所以,既然不能親手接觸調查,我認為最好還是先拍下照片,回頭可以隨時調出來看。你覺得如何?」
月夜俏皮地歪著脖子。中年刑警大聲咋舌,然後恨恨地丟下一句:「隨便你。」
「那就隨我心意去拍啦。」
「但是,遺體的照片我來拍。你去照其他地方。」
加加見補充了一句。月夜像小孩子一樣「誒——」地鬧彆扭。
「這不是理所當然嗎。萬一遺體的照片被上傳到網路,那責任可就大了。」
「我不會這麼做。拜託……」
「少廢話。別多嘴。還有意見其他地方的照片我也包了。」
月夜嘟著嘴,悶悶不樂地重新對著模型拍起來。加加見也從西裝懷裡拿出手機,開始拍攝倒地的神津島和周遭環境。只餘下快門聲響徹房間,遊馬覺得一秒鐘也待不下去,但只能呆呆站著。
過了幾分鐘,加加見對月夜說:「可以了吧。」
「再等會。就等一下下。」
她跪在地板上,歪著身子,從各個角度拍攝玻璃館的模型。
「別鬧了。拍夠了吧。趕緊停。」
月夜噘嘴說「我知道了」,一邊把手機塞進口袋。
「那大家都出房間吧。」
加加見催促著,在場的人都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向門口。
情況不妙……遊馬回到樓梯上咬牙切齒。本來應該當成病故處理,不知怎地按照案件流程走了。等神津島的遺體被解剖,從屍體裡邊檢出河豚毒素,然後開始正式調查,自己的罪行肯定暴露於天下。
我該怎麼辦?怎麼辦好……?
「管家,這個房間的暖氣該如何停掉?我想降低房間的溫度,保持遺體的狀況。」
老田表情陰鬱地嘟囔了聲:「明白了。」,按下埋在牆裡的空調開關。嵌在天花板上的空調停止了工作。
「喂,那邊的廚師,把主鑰匙給我。」
所有人從壹之房陸續出來,門關上時加加見招呼酒泉。酒泉答了一聲慌忙交出刻有『零』字的主鑰匙。加加見接過來,把鑰匙插進鎖孔。
「從現場保護的角度來看,這個房間在警察來之前要實施封鎖。沒人有意見吧。」
片刻無人吱聲。加加見嘴角上揚,扭過鑰匙上鎖。聽到耳朵裡響起的清脆咔嚓聲,遊馬彷彿同時聽到了手銬戴到自己手腕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