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毒。」
他顫抖的雙唇說出這個單詞的一剎那,名偵探浮現出滿臉的笑容。
「回答得好!沒錯,就是毒。我中毒了。神津島館主想這樣傳達。」
「等等。為什麼冒出毒來?」加加見十分不解。
「你不懂嗎?所以說了嘛,刑警也要懂點推理。」
月夜輕歪薄唇,帶著幾分譏諷,用手敲了敲螢幕。
「被扭壞的館模型、字母y、還有巧克力,這三種每一樣都各指向一本非常有名的古典派推理小說。對吧,一條醫生。」
遊馬輕輕點了點頭,說出那三本推理名作。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扭曲的家》(又名《畸形屋》、《怪屋》)、埃勒裡·奎因的《y的悲劇》、還有安東尼·伯克萊的《毒巧克力命案》。」
「哦!」九流間和左京恍然大悟。
「完全正確。」月夜滿意地說。「說到這些作品,推理迷中無人不知。所以神津島館主才會如此短時間內構思出提示這三部作品的死亡訊息。」
「從剛才開始你說的都是什麼啊。說點推理宅以外的人也聽得懂的。」
受到加加見的抗議,月夜皺起了鼻尖。
「不是推理宅,請稱呼為愛好者,或者粉絲也行。那些作品可以稱之為高尚的的古典文學。教養良好的人都應該讀一讀。而且本來推理……」
「停停停趕緊解釋!」
「知道啦。」月夜嘟起嘴。「《扭曲的家》、《y的悲劇》、《毒巧克力命案》,這幾部作品的共通點,就是都描寫了下毒殺人事件。
「那,老爺他……」圓香啞著嗓子說。
「沒錯,他服毒了。然後為了把這個告訴我們,他扭壞了模型,用巧克力寫下字母y。留完這些資訊以後他才一命嗚呼。」
月夜加快語速。
「說到毒殺的古典推理小說,還有一部迪克森·卡爾的《燃燒法庭》。肯定神津島館主也想到了。有評論家說卡爾雖然發表了許多優秀的作品,但卻沒有一部稱得上是代表作。但是,我認為《燃燒法庭》就是卡爾的代表作。因為不管怎麼說……」
「這種事無所謂!」
被加加見一吼,本來熱情高漲準備高談闊論一番的月夜不情不願地閉上了嘴。
「重要的是神津島氏是否真的被毒殺。沒錯吧。」
「可以等司法解剖作出更詳細的檢查。不過可能性極高。至少,那條死亡訊息要傳達的意思就是‘我中毒了’。」
月夜這麼一說,坐在遊馬前面位置的老田小聲嘟囔:「毒……」。聽覺敏銳地接收到這句話的加加見,氣勢洶洶回過頭。
「喂,管家老爺子。你是否有什麼頭緒?」
「也不能說是頭緒……只是上個月,老爺他……購買過毒藥。」
「毒藥⁉︎怎麼回事!打算用在哪!」
「不不不,哪敢用啊。」老田脖子一縮。「只是加入老爺的收藏品行列罷了。老爺說,九流間老師的代表作《無限密室》中兇手用過的河豚肝臟粉末,他想弄一份到手頭上收藏。」
自己的作品被提及,九流間露出複雜的表情。
加加見瞪著老田,問:「那個毒藥在哪裡?」
「在觀望室。老爺的收藏都被保管在那。」
「你帶路。趕緊去。」
加加見下巴示意。老田急忙答應著站起來,向出入口走去。
看到兩人走出去,久留間低聲說:「那我們也去吧。」於是剩下的人們拖拖拉拉站起來,都一齊往出入口走去。
壞了,一切都往最壞的方向推進。遊馬正兀自懊惱,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回過頭,月夜站在背後。
「剛才謝謝你啦。」
「啊,為什麼要謝我?」
「多謝你說出那三部名作的名字呀。如果沒人捧場,那我豈不是得唱獨角戲自吹自擂?多虧了你,才能順利演完一場名偵探的精彩好戲。」
「喔、喔喔,那可太好了。」
遊馬臉上假裝高興,實則心裡在忿忿不平。
如果沒有這位名偵探,誰也不會發現下毒的事情。最後很有可能按病死草草收場。就算退一步經過司法解剖,也不可能會檢驗所有種類的毒物。況且警察過來需要三天時間,那時說不定河豚毒素已經在體內分解,很難檢測出來。
現在太遲了。估計警察會把神津島的遺體從頭到尾徹檢一遍河豚毒素的痕跡。然後,這起案件將會被定性為下毒案展開搜查。而我作為私人醫生又擁有殺人動機,很快就會被鎖定為第一嫌疑人。若是這樣,那我只能坐以待斃了。
「我們也走吧。」月夜小跳幾步蹦出了劇場。遊馬拖著彷彿上了鐐銬的沉重步伐,追在她的後面。眾人再次沿著一樓的玻璃螺旋樓梯往上攀爬。經過壹號房的平臺,再轉過1/4圓周,只見樓梯的盡頭有一扇門。
「這扇門,任何一把房間鑰匙都可以開啟。」
老田說著邊開鎖,手放在門上。或許是生鏽的緣故,門被推開時發出一種十分令人難受、近乎於尖叫的拖曳聲。夢讀臉皺成一團,兩手捂住耳朵。從門的縫隙裡滲透出來的冰冷空氣,扎痛了每個人的肌膚。
「這太棒了!」
九流間剛從樓梯室邁進觀景室,便大聲感慨。
高聳入雲的玻璃尖塔,從它頂尖部位的觀景室往外眺望,只見白雪覆蓋的山脈延綿不絕直到遠方,可謂壯觀。
這個由巨大的玻璃圓錐體覆蓋而成的空間,滿滿當當地陳列著和推理相關的貴重物品,全都是神津島從國內外砸重金收集而來。
遊馬在房間裡哈了口氣,氣息遇冷化作白霧。
「見鬼,這房間怎麼冷成這樣?」
加加見凍得直抱怨,老田又把脖子一縮。
「不好意思,前幾天開始觀景室的空調出了點小故障……」
「哇,這本難道是收錄了《莫格街兇殺案》的《tales》的首發版⁉︎哦,居然有連載《斑點帶子案》的《岸邊雜誌》(thestrandmagazine)!」
左京在書架前連連驚歎。老田神色悲傷地眯起眼。
「不只《斑點帶子》,凡是連載過夏洛克·福爾摩斯短篇小說的《岸邊雜誌》全部一本不落。此外還收藏有以柯南·道爾、阿加莎·克里斯蒂、艾勒裡·奎因為首,眾多推理著名作家代表作的首發版本。這些都是老爺引以為豪的珍藏。」
「這件大衣,難道是可倫坡穿過的那件?」
九流間目不轉睛地盯著收納在玻璃櫃裡的大衣。
「是的。這是拍攝《神探可倫坡》系列時用過的其中一件道具服裝。不僅如此,還有彼得·福克吸過的菸捲,可倫坡探長的警察徽章。另外還有夏洛克·福爾摩斯、波洛偵探、金田一耕助等電視劇版主角身上穿過的服裝,也悉數保管於此。此外,可倫坡的愛車——標緻403敞篷車則放在那裡。說到年代比較近的物品,應該算是擺在那邊的,電影《利刃出鞘》(knivesout)裡用過的小刀了吧。」
「話說這條裙子是什麼來頭?款式很古典,做工又極好。」
夢讀指著某個玻璃櫃裡的假人模特,它身上穿著一條純白的婚服禮裙。
「那條是bbc製作的英劇《神探夏洛克》中《恐怖的新娘》那一集裡使用過的婚服。」
這珍品的收集度無論何時看都很驚人。遊馬眺望著琳琅滿目的收藏品。還記得神津島第一次展示這些時,他感到全身熱血沸騰。而現在,卻只覺得寒意逼人,渾身止不住發抖。顯然不單因為這房間室溫太低的緣故。
「好棒!好厲害!真的好厲害!」
月夜滿臉通紅、連連尖叫,在收藏品的玻璃櫃之間來回跳躍。那場景彷彿一個小學男孩發現了蟬蛻殼,激動得四處奔走宣告。
「我們不是來博物館參觀!毒藥放在哪裡?」
加加見的怒吼聲發出迴響。
「失禮了。請到這邊來。」
老田移動到一個古董樣式的櫥櫃前,開啟玻璃窗,取出一個茶褐色的玻璃罈子。罈子上貼著標籤「河豚肝臟」。
「喂喂,就直接把劇毒放在櫃子裡不上鎖?」
「是的。因為平時只有老爺才會進出這裡。」
「就算如此,這可是用任何一把房間鑰匙都能進來的地方。是否過於疏忽大意了。你別告訴我,掛在那邊的老式散彈槍,它的櫃子也沒上鎖吧。神津島氏有打獵的興趣?」
加加見用手指著裝飾在玻璃櫃裡的散彈槍。
「那把槍也是電影道具,來自一部早期的美國黑色電影代表作《羅娜秘史》。是老爺的收藏品之一。用了電子鎖慎重保管,密碼只有老爺知道。櫃門也用強化玻璃製成,沒人能夠破壞。」
老田回答。確實按他說的那樣,櫃子的玻璃門上裝有電子密碼輸入器和液晶屏。
「道具,那應該走不了火。」
「不不,我認為它可以正常開火。畢竟子彈和槍放在一塊。」
老田畏畏縮縮地說完,加加見一臉難以置信的樣子。
「槍和子彈分開保管不是常識嗎。等這件事了結,我要拿去所轄警署過調查。好了,快把那個罈子給我。」
加加見從老田手裡搶過玻璃罈子,手放在蓋子上。
「喔喔,毒藥猛烈,小心接觸為好啊。」
加加見丟下一句「少囉嗦,我知道」,揭開了壇蓋。
「原來裝的是白色粉末。應該不是直接喝下這玩意吧。」
加加見一臉沒趣地嘟囔,遊馬在一旁內心祈禱。請不要發現,請不要發現。可惜天不如人願,老田說了句「失禮了我看看」,來到加加見背後越過他肩膀往罈子裡窺視。
「……容量變少了。我以前見過,裡面裝著比現在多幾倍的粉末。」
「意思是有人取過出來?」
「恐怕如此。」老田戰戰兢兢地點頭。
「這樣啊。果然這個就是兇器。神津島氏是被投毒殺害的。」
加加見興奮地單方面宣佈。酒泉卻低吟著說:「真的是這樣嗎?」
加加見眯起眼睛:「毒藥減少了。那神津島氏是被毒殺的應該沒意見吧。」
「不,或許神津島館主確實是因為服下這個毒藥身亡的。可是,如何斷定這是一起殺人案件呢?」
「……你想說什麼?」
「因為剛才壹號房不是上著鎖嘛。也就意味著,神津島館主逝去的時候,房間裡沒有其他人在場吧。」
「那可不一定。可以通過某種手法……」
加加見才說到這,月夜就大聲地插嘴:「是密室手法。」
「你給我安靜!」
加加見瞪了月夜一眼,重新把目光回到酒泉身上。
「而且如果是投毒,犯人也沒必要一直待在案發現場。只要提前把毒藥下在神津島氏可能會放到嘴裡、或準備食用的物品裡就可以了。」
「那樣一來,不是必須要等警察三天後到達,調查過房間才知道毒藥下在哪了?那我們現在不是無事可做?」
「……也並非如此。」加加見臉上露出些許動搖。「兇手知道毒藥放在這裡。而且偷偷潛伏進來拿走毒藥。只要鎖定條件……」
「額我認為大概做不到。」
加加見兩次三番被人打斷,氣得嘴都歪了,酒泉全然不顧繼續說下去:
「因為神津島館主逢人就誇他自己的收藏,也不管對方是誰。像我這種對推理完全沒興趣的人,他也照說不誤。自然我也知道他收藏了河豚毒藥這件事。」
酒泉指了指加加見手裡抱著的玻璃罈子。
「所以,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從神津島館主那聽說過毒藥的事,這並不奇怪。而且,我認為每個人也有接觸毒藥的機會。只要有房間鑰匙,隨時都可以進出觀景室。來到這座館以後,每個人都有一、兩個小時的空白時間,各自在自己房間度過。趁那個時候就能跑來這裡取出毒藥。」
聽到這番正確的推論,加加見帶著苦澀的表情陷入沉默。
「再說,我個人並不認為神津島館主是他殺。搞不好真是自殺。」
「自殺?」加加見豎起眉毛。「既沒有遺書,他生前還聯絡過我們求助。而且還用模型留下了奇怪的資訊。怎麼可能是自殺?」
「你是不太瞭解館主,才會這麼想。像我從很久之前被他多次僱傭過,所以我很懂:這次的事件,很像是神津島館主做得出來的事情。」
「……什麼意思。」加加見壓低了聲音。
「自從神津島館主五年前心臟病發作差點死於非命,他或許從此喪失了活下去的動力。他在科研上聲名斐然、名利雙收,可是他從未做過自己真正喜歡的事情。人生的半輩子浪費了。我總是聽他發牢騷,說自己想在別的領域上名留青史。聽到耳朵都起老繭了。」
「所以選擇自殺?」
「肯定不是單純的自殺。他只是想借這個出名。」
「通過自殺來出名?」加加見訝異地反問。
「就是這樣。他造出一座這麼古怪的館,費勁心思搞到奇怪的毒藥,然後服毒身亡,並且還留下那個奇怪的暗號,好像叫食用訊息?」
「不是食用是死亡。食用訊息,聽起來就像訂餐簡訊。」
月夜立馬訂正。
「算了,怎樣都好。總之,我認為他是想通過這種華麗的演出方式給自己的生命畫上休止符。說得不對嗎?」
酒泉望著周圍的人們。對於這過於脫離常識的假說,大家都困惑著陷入沉默。
「沒有錯。」遲疑了一會,老田打破沉默。「如果是老爺,做出這種石破天驚的事情也毫不奇怪。他是如我等凡人無法理解之人。或許請各位來賓解開他的死亡訊息,才是我家老爺舉辦本次活動的真意。讓他人破譯訊息,公佈自己服毒身亡……很符合老爺心目中的收場。」
「喂喂,你們認真的嗎?這不是自殺,是謀殺,謀殺啊。我們之中一定存在著殺害神津島氏的真兇。」
加加見用力甩頭。老田突然貼近他問道:
「您為何如此肯定?「
「因為……」加加見一時語塞。
「根據現狀,應該還沒辦法判斷是自殺還是謀殺吧。不是嗎?」
「是這樣沒錯……」受到始料未及的反問,加加見不滿地壓低聲音。
「那我們現在能做的,只有老實等警察到來。在警察判定本次事件是謀殺案以前,希望您不要將各位尊敬的客人,還有我們這些傭人當作犯人對待。」
聽完管家的義正嚴辭,加加見大聲咂舌轉過頭去。
老田隨後面向各位客人,深深鞠了一躬。
「把您們捲入這樣的事件,實在是過意不去。我代替主人誠摯向各位道歉。諸位應該也十分勞累了,如果樂意的話,請各自回房間稍作休息。食材之類的儲備非常充足,請不用操心。在道路疏通前的這三天時間,我和巴還有酒泉廚師三位將會竭盡全力照顧各位的起居。」
圓香急忙鞠躬。酒泉也縮著脖子點了個頭。
「額……那麼各位,先就此解散,回自己房間休息?」
九流間戰戰兢兢提議。沒人反對。
加加見一肚子火沒地發洩,怒氣衝衝地走向樓梯室。其他人也磨磨蹭蹭跟上去。看到這一幕,遊馬安心地舒了一口氣。
之前還以為扭轉不來往謀殺案調查的勢頭,沒想到多虧了酒泉,議論的風向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即便被發現神津島是中毒身亡,只要讓其他人判斷為服毒自殺而非他殺就萬事大吉。遊馬也是為此才特意將現場設成密室,並將兇器定為神津島上月購買的河豚毒藥。
所以,千萬要冷靜。不要因為操之過急露出馬腳。遊馬低著頭給自己打氣,突然感覺到旁邊有其他人的氣息。條件反射一扭頭,突然對上月夜的大臉,兩人一時大眼瞪小眼。
「有、有事嗎?」遊馬頂不住眼神的壓力,微微往後仰。
「沒事,只是在想你怎麼還不回房間。看,老田在前邊等著。」
月夜用她的尖下巴示意了一下。順著望過去,果然老田在樓梯室的入口站著,注視著這邊。恐怕是在等所有人出去後鎖門。
「喔抱歉抱歉。我剛在發呆……」
「我明白,我懂你的心情!」月夜激昂地說。「看到這麼多夢寐以求的收藏品,很難不會魂遊九天。每一樣收藏品背後的故事浮現心頭,然後整個人沉浸於其中的世界。作為推理重度愛好者再正常不過了。」
「但是,」月夜飽含深情地說完這番話,豎起食指。
「這座館內除了這些美妙的藏品以外,還有更加迷住我的東西。」
「能夠迷住碧偵探的東西?」
「沒錯,那就是難破的案子!」月夜高亢地回答。「世界有名的科學家兼大富豪,這樣的大人物在一棟奇妙的館內,在自己房間裡死去。而且現場是密室,而且的而且還留下了死亡訊息。這種充滿魅力的難題,可是千載難逢呀。」
「那個……但這是現實中有人死了。」
「原諒我說話過於放肆。但是有這樣的案件擺在眼前,我名偵探的血在騷動,想控制也很難……」
月夜像妙齡少女一樣羞澀地撓了撓臉蛋。
「喔……」遊馬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含糊地應著。
「總之,等後面有機會再來慢慢欣賞這個觀景室吧。收藏品又不會長腳跑掉,別讓老田等太久為好。」
「你說得對。」
遊馬跟著月夜一起走向樓梯室。剛走出去,老田就麻利地關門上鎖。
「碧偵探小姐,一條醫生,抱歉催促你們出來。其實這個觀景室有點設計小失誤,從裡邊是無法開鎖的。」
老田一臉歉意地解釋。月夜眨了眨長睫毛。
「咦?也就是說,假如人還在裡頭的時候門突然被別人鎖上,那不就喊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確實如您所說。不過請放一百個心。為了以防萬一發生這樣的意外,我們在觀景室設定了內線電話,以便第一時間聯絡。那麼在下告辭了。雖然發生了許多令人不安的事情,還是希望你們能在房間裡放鬆地度過。」
老田恭敬地行了個禮,用他這把年紀難以想象的敏捷步伐迅速走下樓梯。平臺處只剩下遊馬和月夜兩人獨處。
「看來大家都回自己房間去了。一條醫生你也回去嗎?」
「是的,已經身心俱疲了。只希望儘快休息。」
這句話沒有說謊。一直保持神經緊繃的極度緊張之中,身心差不多快到極限了。稍微鬆懈一下說不定整個人直接當場倒地。
「這樣啊。我去一趟遊戲室,確認下外邊有沒有足跡。如果沒有,也就是說這幾個小時都沒人從館內出去過。」
「你打算去搜查?看來你不認為神津島館主是自殺?」
遊馬謹慎地問。從她解讀死亡訊息,破解出館主是毒發身亡的手段來看,這位名偵探毫無疑問,是這群人中最值得警惕的人物。
「現在這個階段還無法得出結論。首先得要收集情報。」
月夜停住話頭,俏皮地單眼眨了一下。
「不過,在奇妙的館內的密室裡發現主人的遺體,旁邊留有死亡訊息,發生這樣魅惑人心的情況,置身於此的我們不正像闖入了一部本格推理小說之中麼?如果搞了半天只是單純的自殺,那也太脫力了。所以我由衷期待著一個令人震驚的真相。」
月夜像小鳥雀躍般離去。確認她的身影完全消失,遊馬錘了一拳玻璃牆壁。
什麼魅惑人心的情況。什麼令人震驚的真相。你是為了滿足個人興趣去揭發別人的罪行。我這邊可是為了救妹妹的命,抱著赴死的決心才實施的計劃。
遊馬恨恨地咬住嘴唇滲出血,慢慢走下樓去。
為了妹妹,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被指認為犯人。要想方設法讓神津島這起事件以自殺收尾。可是要如何從名偵探那裡瞞天過海?
遊馬正悶悶不樂,突然止住腳步看向一側,一扇刻著『壹』字的門映入眼簾。
這裡頭有屍體。是我殺害的神津島的屍體。
突然感覺周圍溫度急速下降,遊馬抱住了自己肩膀。
我親手奪走了一條人命。用這雙拯救過無數病人的手……沉重的負罪感突然壓在背上透不過氣來。遊馬弓起背,再次催促自己邁動腳步。繞著螺旋樓梯轉了半個圈,到達貳號房的門口平臺。
這個房間住著的好像是……加加見。遊馬回憶起了房間分配。
「多麼奇怪。就像真的本格推理小說一樣。」
自虐地嘲笑了一下自己,遊馬突然猛地回過頭去。感覺從上方傳來了細微的腳步聲。他條件反射地衝上樓梯。可是就算爬到盡頭也沒有看見半個人影。
「我到底在幹嘛啊……」
他嘴裡發出乾笑。是出於殺了人的罪惡感嗎,還是對於被逮捕的恐懼?居然產生了幻聽。
遊馬心神不寧地一步步走回自己房間。開啟肆號房進入室內,扭轉把手鎖上球形門鎖,走進洗手間。
穿過歐式浴室旁邊,走進脫衣間裡頭的廁所。遊馬從口袋裡拿出裝著神津島服下之毒的小藥丸盒子,準備把它衝到馬桶裡。可是在鬆手的前一秒,他突然停止了動作。
還不到扔掉的時機。目前這個階段還無法判定神津島是他殺自殺,搜尋個人房間的可能性很低。那還是應該把毒藥收好。
……到不得已之際,說不定還用得上。
腦袋裡想起名偵探笑得一臉清涼的樣子。遊馬為自己可怕的想法渾身發抖,開啟儲水槽的蓋子,往裡面丟進藥盒。塑膠製成的盒子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遊馬放好蓋子出了廁所,他搖搖晃晃地穿過房間。已經不想再思考了。好想倒在床上睡著,忘掉一切。
離床還有幾步的時候,遊馬突然身體僵住了。他感受到了什麼人的視線。他回過頭條件反射做出防禦姿勢,然後笑了。
有個男人靜靜地看著這邊。一個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男人。
遊馬勾起了一邊唇角,靠近掛在牆上的橢圓形鏡子。鏡子下邊,和壹號房一樣擺放著塞滿了日本推理小說的及腰高的書架。
「這成什麼樣子了。」
鏡子裡的男人臉色憔悴,臉部肌肉有氣無力地耷拉著。
這就是殺人犯的臉嗎。遊馬把手伸向鏡子。指尖觸控之處一片光滑,傳來冰冰涼涼的感覺。
「……我也是出於無奈。只能殺了他了。」
遊馬沙啞著對自己說。
鏡子裡邊的男人,回以冰冷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