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麼弄出密室?」
月夜不容片刻地發問。遊馬「嗚」了一聲腦子空白。
「那個……比如說房間裡放有抵住門的木棒,讓人看上去好像上了門閂,破壞門以後進去回收……」
「不,不對。」
月夜蓋過遊馬的語無倫次。
「門破壞了以後,我留神觀察過有沒有舉止可疑之人。可是巴女僕和酒泉廚師並沒有做出回收木棒的動作。再說那個木棒本身應該如何放置?」
「這個……可是那兩個人存在著六點半到七點共犯的嫌疑吧。
「這樣的話,副廚房裡的煎蛋卷和咖啡他們又是幾時準備的呢。在主廚房陸續燒好煎蛋卷,通過小型託運機傳輸,還要泡好咖啡。這活肯定得兩個人否則難以完成。」
「那,就是在犯案之前。」
「也就是,六點半的時候他們準備好煎蛋卷和咖啡,送到了副廚房。之後兩人再一起作案。你是這個想法吧。」
月夜的語氣變得咄咄逼人,遊馬囁嚅答了句:「是這樣……」。月夜誇張地嘆了口氣。
「一條醫生,你該不會覺得名偵探的我還沒想到共犯一說吧?」
「呃,那……」
「當然馬上想到了。並且,還進行了驗證。」
「驗證?」遊馬好奇地反問。月夜撓了撓太陽穴。
「一條醫生,難不成剛我在副廚房品嚐煎蛋卷、喝喝咖啡,你還真以為我只是單純的肚子餓?」
「難道……不是嗎……?」
「不是啦。」月夜語氣有點鬱悶。「那是在確認煎蛋卷和咖啡的溫度。」
遊馬不禁「啊」了一聲。
「看來你終於理解了。沒錯,我在確認早餐是否有提前做好。那個時候,煎蛋卷和咖啡都還有溫度。也就是說,離做好並沒有隔很長時間。所以,六點半到七點之間,酒泉和巴在做早餐的證言沒有撒謊。」
月夜輕輕搖手,好像在說證明完畢。
在那奇特言行的背後,居然隱藏瞭如此心思縝密的推理。遊馬重新對眼前的名偵探的實力有了新的認知。
「雖然還沒能完全否定那兩人共同作案的可能性,但起碼犯案時間是六點到六點半間這點毫無疑問。至於在密室裡如何放火,目前還是個謎。」
月夜停頓了一下,用冷冷的語氣說「接下來」。
「真心令人遺憾,看來一條醫生刺激不起我的靈感。實在可惜,這次的提議能否允許我先駁回如何。」
過分誠懇殷切的話語,化為一堵高牆擋在遊馬面前。
接受這個結局,那就成為不了華生。也就無法站在最佳立場上得知殺害老田的真兇,也無法確保自己的安全。
焦慮導致血壓飆升。臉如火燒,汗如雨下。月夜站起來,緩慢走近房間出口,開啟門。
「你好像身體不太舒服。要不要回自己房間休息一下?」
你無法勝任我的華生。委婉的拒絕之詞像錐子一樣刺痛胸口。遊馬低頭用力咬緊下唇。犬齒尖端輕微劃破嘴唇,一陣尖銳的疼痛。口中散開鐵鏽的味道。
「……神津島館主想要公佈的內容,有沒有興趣?」
遊馬低著頭,抬眼望向月夜。名偵探的臉上剝落了假笑。
「一條醫生知道?」
「略知一二。以前看診的時候神津島館主偷偷洩底了幾句。」
「那之前為什麼不說?」
「因為沒人問我。」
「不要狡辯。這可是身為大富豪、著名科學家、世界級推理收藏家的神津島館主,舉辦那麼隆重的宴會,邀請個性那麼鮮明的各路嘉賓,費勁心思要公佈的內容。這很有可能成為發掘案件真相的關鍵線索。這一點,我不說你自己心裡也清楚吧。」
「對,我清楚。可是我和館主約好了,在他公佈之前,我絕對不會洩露情報。」
「這也是狡辯。神津島館主已經過世。約定的效力早就不算數才對。」
「錯了。和死者定下的約束才不應該輕易打破。」
遊馬抬起頭,語氣毫無起伏。他和月夜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碰撞。
身為推理狂熱粉,更進一步身為名偵探,月夜對於神津島想要公佈的內容興致勃勃。這一點值得利用。
沒錯,拍幾句馬屁就想讓她選自己為搭檔,未免太過天真。碧月夜這個人,瘋狂且自信,對自稱是名偵探有非同尋常的執著。要站在這樣的人身邊,就必須和她從正面交鋒,用實力證明自己擁有與之並肩的資格。
「那為什麼直到現在才和我說這個?」
「守護和故人的約定固然重要,但現在我認為更重要的,是不能讓殺害神津島館主和老田管家的犯人逍遙法外。」
遊馬信口說著自己壓根沒考慮過的事。坦承這個情報有可能導致對自己的懷疑度直線上升,所以才選擇一直閉口不談。可現在只能丟車保帥了。
「所以,當有這麼一個人,若我把自己所知的情報和盤托出,能換來對破案起到很大幫助。那我認為可以打破約定告知。」
月夜把開啟的門關上,走回來重新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我說過很多次,我是名偵探。比誰都能更有效活用情報。」
「那如果可以,能不能允許我在你身邊確認這一點?我曾蒙神津島館主和老田管家的照顧良多。我絕對要找到奪走那兩個人性命的犯人,讓他受到懲罰。」
「也就是,你給我情報,我選你為搭檔。你是想這麼說嗎?」
月夜的表情裡帶著幾分輕視。
「情報是很重要,但推理小說裡一般通風報信的,都是警察相關人士或是情報販子,可不是名偵探的搭檔哦。」
「請不要誤會,我並非想用情報交換來將華生的位置佔為己有。我是想,我們來討論這個情報,交換探討一番意見,然後請你再通過這點重新評估我是否具備華生的素質。」
空氣安靜了片刻,月夜一臉不思議地連眨好幾次眼睛,臉上露出天真可愛的笑容。
「原來如此,這樣倒挺有意思。那麼一條醫生,請能不能快點告訴我?神津島館主他到底想要公佈什麼內容。」
「是未曾公開的原稿。他說自己找到了某位知名人物非公開的原稿,準備將它公之於眾。」
「也就是,某位知名作家從來沒有公開過的推理作品嗎⁉︎」
月夜猛地從沙發半站起來,雙手拍在矮桌上探出身子。
「請冷靜一下。神津島館主花了如此多心血搞出這麼隆重的活動,那內容當然和推理有關。」
「你讓我怎麼冷靜下來!不是由本人,而是由館主來代替公佈的話,恐怕作者本身早已去世。也就是說是某位作家的遺作。是誰的遺作?長篇還是短篇?內容是什麼?說到底,館主是通過哪個途徑又是如何獲得它的?」
月夜暈生雙頰,語速也明顯加快。
「這一點我沒問。」
「是外國作家?還是日本作家?是花了多長時間寫成的作品?是什麼內容?有沒有名偵探出現?是本格作品?還是社會派?」
月夜眼裡充滿血絲把臉湊過來。原本作為名偵探凜然自得的樣子蕩然無存。
「都說了我沒問他那麼詳細。拜託你千萬冷靜下來,這樣沒法好好溝通。」
遊馬拼命地勸說,月夜才一副突然回過神的表情,說了句「抱歉」重新在沙發上坐下。可是她看向遊馬的瞳孔裡充滿了期待和好奇的光輝,閃閃動人。
「我所聽到的,就是他手裡拿到了某位知名人物的未公開原稿,並打算於昨晚在我們面前公佈,僅此而已。」
「那就是你對那份原稿的內容一無所知咯。」
月夜的聲音裡摻雜著失望。
「對,沒錯。不過……」遊馬停了一拍開口。「神津島館主還說過這樣一句話。一旦這份原稿被公開,將會徹底顛覆推理的歷史。」
「徹底顛覆推理歷史⁉︎」
月夜又跳起來大聲歡呼,甚至接近於尖叫。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要說徹底顛覆歷史,那絕對不是籍籍無名之輩的原稿。那種級別的作家……柯南道爾?……克里斯蒂?還是說,難不成是愛倫坡?」
月夜捧起雙手湊近臉,雙目失焦,盯著手掌喃喃自語。那副樣子宛如被某些東西上了身。遊馬心裡有點悚然,同時也為事情按計劃順利進行感到沾沾自喜。
月夜遇到案子會發揮出超乎常人、冷靜敏銳的洞察力,但一旦接觸到推理小說的話題便往往動情失態。恐怕是從名偵探模式切換成了一介狂熱的推理迷。這種狀態下,她平常的聰明睿智大打折扣。這時自己稍作些引導,喚醒她的神智,就能一口氣接近搭檔的位置。
「確實,如果真是這種級別的推理作家的遺作,想必會成為爆炸性新聞吧。可僅憑這樣就能發展為‘徹底顛覆推理歷史’的事態嗎?」
聽到遊馬的話,一臉精神渙散的月夜表情恢復了一些神氣。
「……不,還不至於。應該算是「在推理的史冊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而已吧。光是這樣已經非常了不起了。」
「沒錯。‘徹底顛覆歷史’這句話,我認為是解謎的大關鍵。」
「徹底顛覆……不可能只是單純發現了某位世界知名推理作家的原稿。這份原稿之中,或許存在著比優秀的故事更為寶貴的價值……」
月夜用手捂住嘴角。遊馬點頭表示同意。
「能寫出故事出彩的推理作品固然值得眾口稱讚。但是,還有比劇情更值得表彰的作品、更為人稱道的作家。那就是新題材的開山之作。」
「……新題材的開山之作。」月夜嘴裡唸叨。「硬漢派、社會派、日常之謎、敘述詭計。每一個開創新推理題材的鼻祖作品和它的作者,確實值得對其獻上最崇高的稱頌。」
「沒錯,如你所說。我最開始也認為一定是這樣的作品。可是仔細想想,滿打滿算這也不過是‘顛覆了推理歷史’,遠遠談不上‘徹底顛覆’。」
「你這麼說好像也對。而且是未公開過的原稿,想要證明它是何時寫成也很困難……」
「有一點,令我特別在意。」
遊馬對雙眉緊皺陷入沉思的月夜說。
「神津島館主提到那篇原稿的作者,單單說了‘知名人物’幾個字。那位可是對推理狂熱程度非同一般的神津島館主,難道不是說‘有名的推理作家’更合適?」
「難不成寫出這份原稿的不是推理作家⁉︎」月夜瞪大了雙眼。
「我覺得有這種可能性。」
「非推理作家的知名人物寫成的、徹底顛覆推理歷史的小說……」
月夜著了魔一般自言自語,突然她的身體如遭雷擊劇烈抖了下。
「我們可能從最開始就誤會了一件事。一說到未公開的推理作品,就先入為主認定是十九世紀後半到二十世紀中期之間寫成的作品。其實……可能是更早寫成的。更加、更加遙遠的時期……」
月夜半張著嘴仰天。
「說到推理歷史的根本,就要追流溯源到最初。那是在1841年《格雷姆雜誌》4月號刊上刊登的埃德加·愛倫·坡的中短篇小說《莫格街兇殺案》。莫格街某間公寓發生命案,住在四樓的一對母女死於非命。女兒被掐死並以倒插蔥的姿勢塞進暖爐的煙囪。老太太則被發現橫屍後院,喉嚨被砍斷,頭搖搖欲墜。而且房間的窗都被攔實或打上釘子,別人無從進出。奧格斯特·杜邦所挑戰的,就是這樣一個奇妙的密室殺人之謎。這部短篇小說開創了破解犯罪謎團的偵探小說的基本型別。以它為起點,推理小說的歷史由此開始。」
月夜以空虛的眼神凝視著天花板,像電影解說一樣用毫無波瀾的語氣念著臺詞。突然,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探出身子,雙手抓向遊馬。這個行動過於唐突,遊馬整個人僵在原地。月夜緊緊攥住遊馬的雙肩。
「如果早在《莫格街兇殺案》之前,還有人寫過我們尚未知道的破解犯罪之謎的小說!如果能夠發現這份原稿,那完完全全可以徹底顛覆推理的歷史!」
「沒、沒錯,就是這樣。」被月夜的氣勢所壓倒,遊馬像小雞啄米一樣點頭。
「可要如何證明這份原稿是1841年之前寫成的呢。……這樣啊,一定是因為那個作者是在1841年以前去世的。所以神津島館主沒有將那位作者稱呼為‘推理作家’。因為那個人還在世的時候,世間壓根還沒存在‘推理作家’這一個概念。啊啊,《莫格街兇殺案》發表前籍籍無名的作家所寫成的推理小說,這樣的作品一旦發表,會對世界造成怎樣的影響?在推理愛好家的圈子,不,整個世界都會一片譁然。」
「這樣一來,那份原稿將會被開出天價。」
「這不是用價值去衡量的東西。你該說這是人類的無價之寶!」
「也就是,無法想象從中會誕生出多麼龐大的財富。」
遊馬低聲細語。月夜像祈禱一般雙手緊握,她的瞳孔又重新回攏焦點。
「對,想都不敢去想。」
「那樣的話,足以構成兇殺動機了。如果能奪走這份原稿,不僅可以一夜暴富,如果兇手本身還是推理迷,那他相當於掌握了一份世界級的瑰寶。」
「說的沒錯,指不定餐廳的血字正是為了攪亂搜查,隱藏自己想要搶走未公開原稿的真正動機,才寫下一些令人不安的字眼。」
月夜恢復成名偵探的神情,在鼻子跟前支稜起食指。
「怎麼樣,碧偵探?我是否擔得起支援你推理的資格?」
遊馬輕聲發問,月夜一臉陷入了沉思。
「嗯,這個嘛。託你的福,剛才進行了一場非常暢快的推理。」
「聽你的語氣,好像還沒完全下定決心。那就讓我告訴你一個我足以勝任華生位的決定性理由。」
「決定性的理由?」
月夜驚訝地反問。遊馬調皮地眨了眨眼睛:「沒錯,要說到華生,那當然是醫生最合適了。」
月夜表情呆愣了一下,馬上浮現出發自心底的喜悅笑容。
「正是,說到華生,那自然非醫生莫屬了。這下真是正中靶心。」
月夜誇張地搖頭晃腦,朝遊馬伸出她的右手。
「那麼,重新認識一下。請多指教,我的華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