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視網膜中倒映出陌生的天花板。遊馬用手摸了把脖子。上面沾滿了一層黏黏的薄汗。
好像又做了噩夢。夢的內容具體回憶不起來,好像是被某人追趕著。
是誰。是神津島來報仇?還是說被名偵探發現了火力追兇?
「……無所謂。反正是夢。」
脫口而出的話語虛弱無力,難以想象是從自己嘴裡說出的。
遊馬從床上坐起上半身,看了眼手錶。時間快接近下午一點。回到這個房間是上午九點,睡了近四個小時。
多虧小憩了一會,周身的倦怠感消除不少。大腦的處理速度也回到某個正常值。
「……接下來怎麼辦。」剛醒來嘴幹舌燥,連說句話嗓子都是啞的。
最開始是打算想方設法把神津島的死亡當作病死或者自殺處理。然而老田的案件發生過後,原來的計劃可以說完全打了水漂。
現在其他人還認為神津島和老田是被同一人殺害。
「可以徹底利用這點。」有馬低聲給自己打氣。
這座館內除了自己,還有另一個人策劃了殺人案。那個人殘忍殺害了老田。遊馬想到這時,把手放在額頭上。
犯人的目標只有老田一個人?不,可能性很低。老田雖說有時候頭腦固執不懂變通,但大體上是一個善良忠厚的男人。很難想象有誰會恨他到不惜下如此狠手。這樣的話……遊馬腦海裡浮現出神津島太郎不懷好意嗤笑他人的面孔。
是神津島。那個人真正的目標是神津島。因為被我橫插一腳,所以改為對老田下手。
可神津島已經死亡,那個兇手又何必還殺掉老田?能想到的,估計和那句用血字寫成的『蝶之嶽神隱』有什麼背後的關聯。
老田作為神津島的得力助手,或許參與過某件招人怨恨的惡事。所以犯人才會將其殘忍殺害,並在現場留下血字。
思路至此拐進了死衚衕。神津島和老田究竟做過什麼?13年前的殺人案,和這一次的案子又有什麼千絲萬縷的聯絡?說到底,犯人又是如何構造出那個密室,然後為何有必要放火?
遊馬察覺到自己額頭附近變得滾燙,站起身走向盥洗室。朝洗臉檯的玻璃鏡裡看去,正臉迎上一個滿臉胡茬、黑眼圈濃黑的男人。
「你這樣子有夠慘啊。」
遊馬自虐地嘲笑自己,洗了把臉。冷水的刺激把思考蒙上的迷霧清洗走一部分,脈絡逐漸清晰。
重點不是「動機」,也不是「犯案過程」,而是找出誰殺害了老田。
如今其他人都對神津島是被毒殺一事深信不疑,那遲早會順藤摸瓜找到我身上。要阻止這件事的唯一辦法,正如剛才所想……
遊馬側眼瞥向廁所。找出真正的兇手,把藏在儲水槽的藥丸盒子混水摸魚放進那個人的隨身物品中,讓其背上殺害神津島的黑鍋。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這一剎那,遊馬背上突然爬過一陣涼意。
殺害老田的犯人,說不定抱有和自己同樣的想法。對方也在搜腸刮肚,找出誰殺害了神津島,接著就是罪名栽贓、禍水東引。
若是以殺害神津島的罪名被捕,到時老實交代是為了救自己妹妹一命,或許還有法外開恩酌情減刑的餘地。還不至於被重判為無期徒刑。心裡某個角落偷偷如此想著。可如果殺了兩人,下場可謂截然不同。別說無期徒刑,甚至被直接判處死刑也難說。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必須搶先一步找到對方的真面目。時間限制在後天傍晚之前,不然一旦警察介入,一切行動將會變得束手束腳。
隨著思路逐漸理清,遊馬深切體會到自己的處境是多麼岌岌可危。可作為一介醫生,他毫無頭緒,不知該從何查獲殺害老田的真兇。
遊馬努力回憶起幾小時前見到的老田命案現場。
噴水器灑成溼漉一片的室內、胸口染血的老田、搖搖欲墜壞掉的門閂、以老田為中心散落一地棉白楊的棉毛、還有胡亂塗寫在桌布上面的血字。都是一團亂麻,根本摸不著頭腦。
這命案現場佈置得過於陰間。搞得好像真的闖入了推理小說一樣。
「推理小說……」凝視著鏡子中自己的眼睛,遊馬喃喃自語。
假設我真的是推理小說的登場人物之一,那分配給我的任務是什麼?是我在前面跑、名偵探在後面追的犯人?還是連續殺人犯的甩鍋物件,一個可憐的替罪羔羊?
不,這可不行。遊馬輕輕甩了甩頭。為了妹妹,我要找到殺害老田的犯人,然後把自己的罪名安到對方頭上。
不然,挑戰下名偵探的身份試試?哈,不自量力。自己腦子裡都是一塌糊塗,又如何能挑起如此重任。這麼一說……遊馬突然吸了一口氣。
「這不是還有身份虛席以待嗎?……那麼重要的身份。」
鏡子裡的男人露出得意的笑容。
剃鬚膏塗在臉上,刮掉鬍子。遊馬確認沒了扎手的鬍鬚,雙手捏臉往左右拉扯。和尖銳的疼痛一起響起的,是一記爽快的聲音。
抓緊時間,馬上行動。不能讓這個重要的身份被其他人搶走。
遊馬用毛巾擦過臉,離開盥洗室。套上掛在椅子背的夾克,走出房間。秉著小心為上的原則,把門上好鎖,快步下樓梯,然後在五號房間之前停住了腳步。
遊馬反覆深呼吸了好幾次讓自己冷靜下來,敲了敲刻有『伍』字的金屬門。十幾秒的死寂之後,門的對面傳來了「誰呀?」的問話聲。
「碧偵探,是我一條。」
「一條醫生?什麼事?」
「我有非常重要的話想和你說。可以的話,我能進房間談談嗎?
「進房間?你不知道現在什麼情況?剛才九流間老師也說過。犯人還不知是誰的當下,就應該慎之又慎。」
月夜的語氣不像在提防,倒是帶著幾分樂在其中。
和預料一樣,沒那麼簡單放行。能否順利說服月夜,藉此獲得那個『身份』,現在正是背水一戰的時候。遊馬潤了潤乾涸的嘴唇。
「可是,碧偵探和我知道彼此不是犯人。老田管家被殺害的時間點,我們倆一直在房裡聊天。當然,我這邊感覺自己單方面在受審。」
「原來如此。因為雙方可以互相作證嗎。」
「對,他人無從得知的秘密不在場證明。所以,能允許我進下房間嗎?」
月夜沒有回答。還是行不通嗎。手掌心滲出一絲汗水。
正當遊馬垂頭喪氣快要放棄,解鎖門鎖的聲音震響了玻璃樓梯。門開了,從縫隙之中露出臉的月夜,朝他拋了個惡作劇的眼神。
「秘密不在場證明。多麼扣人心絃的單詞。好像有一部短篇推理小說就是這個題目。請進來吧。」
遊馬口中稱謝進入房內。第一眼就看到沙發環繞的矮桌上擺著茶壺和杯子。
「我剛邊在喝茶,一邊嘗試多個角度進行推理。」
「推理,你明白了什麼?」
「目前還保密。名偵探可不能在半途隨便洩底。啊對了機會難得,一條醫生你也喝杯紅茶吧。我給你重新泡一下。」
「不用了。」
「請不要客氣。你是來和我聊案件的事吧?既然這樣,還是邊喝喝紅茶邊聊聊天嘛。順道體會一把馬普爾小姐的心情。」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剛才也說過自己喜歡克里斯蒂的作品。就作品本身而言我是波洛一派的。但要數起名偵探,我還是更傾向喜愛馬普爾小姐。馬普爾小姐相關的作品裡,如《臥鋪特急殺人事件》、《破鏡謀殺案》等長篇佳作自然很喜歡,但說到個人心中的最佳作品,當數是《星期二俱樂部》——在馬普爾小姐的家裡聚集了各行各業的人物,他們各自講述起自己過去經歷過的不可思議的事件,然後由馬布林小姐將那些迷案一一解開。推理小說的主題之一‘日常之謎’,是由北村薰的出道作《飛空之馬》開宗立派,再經過《彼布利亞古書堂事件手帖》和《咖啡館推理事件簿》大紅大紫以後所確立。我認為前者正是後者的原型。最近在稱為輕推理的領域,也有特殊的店裡的女主人,會解決客人講述的謎題……」
月夜往茶壺裡放茶葉,一邊口若懸河講著推理的長篇大論。遊馬趁機環顧室內,和四號房的構造基本一致。本來應該擺在靠牆書架上的推理小說,全部像小山一樣堆在架子前。架子旁邊還擺著一張躺椅,架上放著一個大皮箱。
「堆在地上的書你都看過?」
聽到遊馬的問題,在蒸茶葉的月夜回過頭。
「沒有全部啦,我來到這個房間的第一件事,就躺到那邊的躺椅上,把扎眼的書走馬觀花過了一遍。雖然以前都讀過,總感覺好懷念啊。」
「那把皮箱放在架上是?」
「啊,擺在視線的高度不是容易拿出行李嘛。作為一位名偵探,我總是準備著一些必要的道具,能隨手拿出會比較方便。」
「……原來這樣。」
還是老樣子,捉摸不透的人。遊馬心裡想著,月夜把倒了紅茶的杯子拿過來。
「來,喝杯伯爵茶。這時再來點英式小烤餅就更棒了。」
月夜在遊馬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以優雅的手勢端起杯子,啜飲紅茶。遊馬效仿她的模樣。茶的清香對神經亢奮多多少少起了鎮靜作用。
月夜滿足地呼了一口氣,低頭抬眼看向遊馬。
「好了一條醫生,我們來切入正題吧。可否把你突然跑過來這裡的理由告訴我?」
遊馬把杯子放回茶托上,坦率地直視月夜的目光。
「那就不拐彎抹角了。碧偵探,我可以成為你的搭夥人嗎?」
「搭夥人……?」月夜露出困惑的表情。「那個,一條醫生。不好意思,關於這點怎麼說好呢……時機不太合適。」
「已經有了?」還是沒趕上。遊馬心裡懊悔。
「不不,並沒有。只是,目前還沒什麼想法。而且,在這種情況追求女性也有點怎麼說……」
「你誤會了!」遊馬聲音拔高了八度。
「誤會什麼?」月夜神情警覺地反問。
「我說的不是男女關係的搭夥。我想成為的是名偵探的搭檔。」
月夜不可思議地眨了幾次眼,突然咧嘴一笑。
「也就是,你想成為我的華生?」
「對,就是這樣。」
和名偵探形影不離,負責支援案件搜查的搭檔。目前情況下沒有比之更合適的身份。既可以比任何人都能第一時間知道殺害老田的犯人是誰,只要掩飾得體還能逃過名偵探的法眼。必須想方設法拿下碧月夜的華生位置。
遊馬雙拳緊握放在膝上,等待著對方的答覆。月夜這邊卻優哉遊哉翹起了腿。
「原來如此,正如福爾摩斯身旁總是跟著華生,名偵探一般都會有個搭檔。就像波洛和黑斯廷斯上尉,御手洗潔和石岡,還有……」
月夜掰著手指,細數著名偵探們和他們搭檔的名字,眯起了雙眼。
「不過一條醫生,你是否能勝任我的華生呢?」
「勝任怎麼說?」
「推理小說裡的華生類人物,乍一看都是跟在名偵探屁股後面,對名偵探的推理一驚一乍的陪襯角色。其實,多深入閱讀就會發現,作為名偵探的搭檔,華生這樣的角色其實身上經常揹負著很重的擔子。」
「能具體說說,怎樣的擔子?」
「名偵探雖然天資超凡,卻往往舉止言行古怪。像我這樣擁有常識的名偵探,其實是極為罕見的。」
你平時也夠古怪的了——遊馬內心吐槽道,嘴裡卻附和著說:「原來如此。」
「因此,名偵探會經常惹毛其他人,使得搜查停滯不前。而搭檔就會發揮他的平易近人,在不解風情的名偵探和案件相關人士之間打圓場,讓案件搜查再次順利推進。」
「我可是那位孤僻古怪的神津島館主的私人醫生。對於平易近人我多少有點自信。而且碧偵探也不是情商低的人,想必用不著我在相關人士之間周旋。」
遊馬奉承了幾句,月夜得意地翹起鼻子:「你說得也沒錯。」
「不過,搭檔角色身上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任務。比起名偵探和他人的溝通橋樑來,遠遠重要得多。」
「那是?」
遊馬提起一顆心問道,月夜翹起唇角。
「要給偵探帶來靈感。」
「靈感?」
「沒錯。平凡無奇的搭檔漫不經心的一句話,刺激名偵探的灰細胞,喚起解決疑難案件的寶貴靈感。這是推理小說的常見橋段。就好比那篇不朽的著作《占星術殺人事件》裡邊,御手洗潔破不了案情緒低落,為了讓他振作,其搭檔石岡看著電視新聞拋過來的話題,沒想到居然成為了解開那個傳說級詭計的一個契機。也就是說偵探搭檔這種角色,雖然他自己只是一介無才無能的凡人,但因為有了他在身邊名偵探才會熠熠生輝,是一種催化劑的存在。」
「催化劑……」
遊馬嘴裡反覆咀嚼這這個單詞,月夜朝他投來挑釁的目光。
「一條醫生,你能成為催化劑,讓我更加光彩動人嗎?」
「當然可以。」
遊馬想也不想地回答。月夜猛地後仰靠了一下沙發,又反彈起身,雙手在腹部前面交叉。
「那,證明它試試吧。」
這裡通不過月夜的考驗,就無法成為她的華生。遊馬嚥了口唾沫,慢吞吞開口說:
「老田管家被害的時間段,我想不一定就在上午六點到六點半之間。」
遊馬把剛才靈光一閃想到的假說提了出來。
「那真是有趣。我洗耳恭聽。」嘴上這麼說,月夜的語氣卻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之前這個時間段成立的依據是巴女僕提出的證言,她上午六點和老田管家打過招呼,六點半回到一樓的時候,餐廳的大門已經緊閉,後面也沒有見到人進出。而巴女僕不是犯人的說法是根據酒泉廚師的證言,稱她上午六點半開始就一直和他進行內線通話。」
「絲毫不差。然後呢?你想起用哪種假說來打破這個時間段?」
「假設巴女僕和酒泉廚師是共犯如何。兩人合夥殺害老田,互相幫對方作不在場證明。那兩人私下往來很是親密。巴女僕出於某種原因殺害了神津島館主和老田管家,而對她一往情深的酒泉替她作假證。自從看到老田管家以後,巴女僕就一副害怕露怯的神情。我們之前都認為是因為同事被殺的緣故,或許有可能她自己就是犯人。」
「你是說老田被害的時間點可能要推遲?」
「對。上午六點到七點殺害老田,然後佈置出那副詭異的現場,用打火機之類的點著桌布。然後馬上出房間,假裝自己想要破門而入。這麼想至少可以解開密室和放火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