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上所說,1932年出版的埃勒裡·奎因所著《埃及十字架之謎》與巴納比·羅斯所著《y的悲劇》——兩本都是不可多得的佳作。讀者間各執己見,都堅持自己喜愛的作品更加優秀,以至於作者奎因和羅斯帶上黑色面具在演講會登場,展開一場激烈辯論。幾年後,巴納比·羅斯其實是埃勒裡·奎因的另一個筆名、兩部作品是出自同一作者筆下——這一事實浮出水面。如此一來,‘在演講會辯論的那兩人到底是誰?’的問題再次引爆了新一輪的討論。一條君,你知道答案嗎?」
「……是曼弗雷德·李和弗雷德里克·丹奈吧。」
遊馬半嘆著氣回答。
「說得沒錯。」月夜手指戳向他鼻尖,「埃勒裡·奎因是李和丹奈這對錶兄弟合作用的筆名。也就是說,奎因筆下的小說是由這兩人合力創作,所以他們二人才能約好表演一場辯論賽。挺厲害嘛,一條君。推理發燒友之中,也鮮少人清楚這段逸事。」
「多謝誇獎。」
「合用筆名的作家並不罕見。比如日本作家中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借《焦茶色的色棒》獲得第二十八屆江戶川亂步獎的岡崎二人。從筆名中帶有‘二人’兩字便可看出,岡崎二人從最開始就毫無保留地公開自己是兩人共同創作的筆名……」
遊馬按住鈍痛隱隱發作的頭,耳旁傳來月夜延綿不絕的推理講座。凌晨五點,一陣劇烈的敲門聲把遊馬從床上震醒。月夜甫一進門,就坐到沙發上,翹起雙腿,放聲說:「好,來開始推理吧。」
對她這種我行我素的行動實在避之不及,但想要揪出殺害老田的兇手,月夜的推理又不可或缺。遊馬鞭策自己,拖著沉重的身體去洗臉檯洗漱,換好衣服。然而,收拾整齊後,話頭是開起來了,但內容全在跑題——月夜不斷地在講述推理相關的趣味小知識,連一句和案件有關的像樣推理都沒聽到。
現在也是如此。從「神津島的死亡遺言和《y的悲劇》有聯絡」起,不知不覺扯到「埃勒裡·奎因」,隨後話題有如脫韁的野馬,朝偏離方向一發不可收拾。
「話說回來,岡崎二人解散後,其中繼續執筆的井上夢人是披頭士的頭號粉絲,與同樣熱愛披頭士的島田莊司組成了一支樂隊翻唱演奏……」
「停——碧偵探,給我停下。」
遊馬再也受不了無休止的離題萬里,忍不住插話。月夜說得正起勁,被人打斷,不開心地嘟起嘴問:「幹嘛?」
「推理的雜學以後怎麼說都可以,能不能先講講案件的事?」
月夜眼神迷茫了數秒,揚聲道:「哦,案件啊!」
還真忘了?遊馬覺得全身脫力,抬眼望著月夜。
「所以,你有頭緒了嗎?比如……犯人的身份。」
「那還沒有。」
聽到這句秒回應,遊馬失落地垮下肩膀。月夜緊接著說:
「不過,有關餐廳的密室詭計,我或許有了一丁點的頭緒。」
「真的⁉︎」遊馬騰地站起來,「怎麼做到的?那間密室怎麼弄的?點火的目的,果然還是為了燒掉老田的遺體嗎?再說了,兇手是如何放的火?」
遊馬這邊連環丟擲問題,月夜卻將視線投向窗外。
「今天大概又會下雪吧。昨天天氣還那麼好。」
「碧偵探!」
「別生氣。天氣的話題不是對話的基本嘛。餐廳的密室還有幾點沒捋清楚。身為名偵探,可不能發表嚴謹度不足的推理。」
「哪有心情說這麼悠哉的事。誰知後面…」
遊馬剛說到這,一陣巨大的警報聲響徹室內。
「一樓副廚房發生火災一樓副廚房發生火災請馬上避難」
機械的人工聲響起,裝在天花板的器械一齊運作,所有的窗全部大開。
「不會吧,又來!」
眼前的光景彷彿昨日重現,遊馬敏捷地起身,月夜拉住他的手。
「一條君,去一樓。」
難不成,類似昨天餐廳的案件再次發生了?就算沒有,真的起火也得馬上撲滅。遊馬點頭說了句「明白」,和月夜一起走出房間,衝下玻璃臺階。兩人抵達一樓,徑直向副廚房飛奔而去。
遊馬抓住門把,雙手使勁。和昨天不一樣的是,門今天應聲而開。照明沒開、暗沉沉的副廚房之中,噴水器正源源不斷噴出大量的水。不知是否已被淋熄,現場沒看到半星火苗。月夜按下入口旁的開關。熒光燈閃爍了幾下,慘白的光照亮了整個副廚房。
噴水器的水止住了。背後傳來散亂的腳步聲。回頭一看,九流間、加加見、左京、酒泉、夢讀五個人接踵而至。
「發生什麼事了⁉︎」
夢讀喘著粗氣歇斯底里地尖叫。她的表情露出恐懼之色,肯定是在想象最糟糕的事態——密室裡躺有屍體。
「我們也才剛到,還不清楚。」
「沒有屍體吧?」
加加見壓低聲音詢問。在場的空氣一下變得劍拔弩張。
「乍一看沒見到。不過還有死角沒檢查。要仔細調查一遍。」月夜回答。
「那還不趕緊。」加加見甩開步子走進副廚房。
遊馬和月夜也一起進門,小心地在被噴水器的水打溼的地板上前行。突然,月夜「啊」了一聲。是發現屍體了?遊馬心臟劇烈跳動。只見月夜用手指著的是——副廚房桌上的蠟燭殘骸。
「好像就是用這點的火。」
「這是……蠟燭?」左京越過月夜肩膀窺視殘骸。
「對,沒錯。而且有燒焦的餐巾紙餘屑,還聞到石油燃氣的味道。」
月夜將她姣好的鼻子湊近桌面。
「恐怕,點燃的蠟燭底部堆滿了大量浸有燈油的餐巾紙。蠟燭融化變短,火苗轉移至餐巾紙,形成巨大的火柱。噴水器感應到後立即啟動,將火撲滅。」
「也可以說是,簡易自動點火裝置。」九流間凝視著桌面的殘骸,「蠟燭點燃後到火苗轉移至餐巾紙,不知要花多長時間?」
「融化的燭蠟痕跡不多,估計二、三十分鐘左右。對吧,加加見警官。」
被叫到名字的加加見滿臉無趣地點頭:「差不多吧。」
「某人設了一個二、三十分鐘後讓噴水器自行啟動的裝置。可是,設這個的目的到底是……」
九流間摸著禿不溜秋的頭。
「應該不是為了讓我們發現遺體吧,就像昨天那樣。至少這間副廚房目前沒看到屍體。」
月夜環顧了一圈室內,用手托住秀氣的下巴。
「搞不好,犯人目的就是為了讓我們大家聚集在這。引發火災,逼得窩在房裡的人也必須跑出來。」
「那個……圓香在哪呢?」
酒泉小心翼翼地問。確實,這麼一說,似乎沒看到圓香人出現。
「還在房裡吧。那女僕之前好像被嚇得魂都飛了。」加加見一臉意興闌珊。
「怎麼會嘛。火災報警器一響,肯定所有人都會出房啊。看,連放話說打死也不出房門一步的占卜師大嬸,不也好端端在這嗎。」
被酒泉用手指著,夢讀的臉色很是難看。
「說得有道理。鬧這麼大還不現身也太奇怪了。我們最好過去看看。」
經九流間的提議,全部人拖拖拉拉地走出副廚房,以酒泉打頭陣,攀爬螺旋樓梯,抵達陸號房的平臺前。酒泉扭了下門把手,似乎從裡邊上了鎖,門紋絲不動。
「圓香!圓香,你沒事吧⁉︎」
酒泉用拳頭「哐哐」敲門。沉重的悶響在樓梯裡迴盪,門內無人回應。
「喂,你自己縮在房裡就算了,至少出個聲吧。」
加加見把酒泉推到一旁,大聲怒喝,還是沒有回應。不安的氣氛開始在四周流轉。
「再不給個回應,就直接破門。聽到沒。」
加加見毫不留情地踹門,大概耐心已達極限。泛著厚重光澤的金屬大門安然無恙,倒是加加見因撞痛腳尖發出了低吟聲。
「看來想要和餐廳一樣破門而入沒那麼簡單。必須把鎖卸了。喂,九流間老爺子,一條醫生。」
「在。」突然被點名,遊馬挺直腰桿。
「你們現在拿著保險櫃鑰匙嗎?放著主鑰匙的保險櫃鑰匙。」
「嗯、嗯嗯,有帶著。」
遊馬從袋裡掏出鑰匙盒。九流間也舉起鑰匙串:「老朽也帶著。」
「那現在馬上去地下倉庫拿主鑰匙。」
「知道啦。一條醫生,我們走。」
九流間催促,遊馬剛準備走下樓梯。「——等等!」加加見大吼。
「怎麼,事不宜遲,可別耽誤了。」
遊馬捂住發痛的耳朵抗議,加加見哼了一聲。
「我們所有人都得去地下倉庫。要盯著主鑰匙是不是還好好地放在保險櫃裡。說不定昨天被替換成了贗品。」
「……隨你意。」
把疑慮重重的加加見拋在腦後,遊馬走下樓梯。按照加加見的指示,其他人也跟了過來。到達地下倉庫,月夜衝得比遊馬還快,第一時間跑到保險櫃前,拉住把手想要開啟。當然,門毫無反應。
「快快,一條君,快開啟。」
月夜招手。「知道啦。」遊馬嘴上應著走近保險櫃,和九流間一同將手裡的鑰匙插進鑰匙孔。
「好,九流間老師,一起開。一、二、三……」
配合著倒數的口號,遊馬和九流間扭動鑰匙。開鎖的「咔嚓」聲響起。遊馬轉動把手,門順滑地開了。櫃裡端端正正地擺著一把刻有「零」字的鑰匙。
下一秒,酒泉一把推開遊馬,抓住主鑰匙如燕子轉身衝出去。大概是擔心圓香的安全,早已心急如焚了。「啊,給我等等!」加加見拔腿追上。遊馬等人也小跑登上樓梯。
重新爬樓回到陸號房面前,酒泉嘗試開門。可他的手抖得太厲害,鑰匙沒辦法對準鑰匙孔。
「真不像話。讓我來?」
加加見冷嘲熱諷,酒泉用充滿血絲的眼睛瞪回去:「給我閉嘴!」
「喲呵好嚇人。那你趕緊開啊。」
無視雙手低舉做怪相的加加見,酒泉終於開啟了門,他一把攥住把手推開門。冷冽的寒風從門縫裡灌進來。看到烙印在視網膜內的光景,遊馬嚥了下唾沫。
——圓香躺在窗旁的床上。
——巴圓香,穿著婚紗禮裙,胸前染成一片血紅。
「啊、啊啊,圓香。啊啊啊……」
酒泉泣不成聲地衝向圓香,卻被加加見毫不留情從背後抓住後領,拖到後方一把甩開。
酒泉淚眼婆娑地坐在地上,加加見斜瞅著他。
「怎麼看都死透了。也就是說,這房間已構成案發現場。要我說幾次,不要亂動現場。」
「這種情況還說這種話……」
「現在就是說這種話的情況!」加加見怒喝,音量之大震得牆壁撲欶欶掉粉。「明天警察就到,調查即刻可以展開。慘害三人的兇手很快就能捉獲。有嫌疑的不是僅剩在場這幾個了嗎。」
加加見瞥了一眼在門外石化成雕像的眾人,滿臉絡腮鬍中露出酒窩。他剛要邁步入室內,月夜用靈敏似貓的動作從他身旁竄過。
「這件兩截式古典婚紗就是觀景室中展覽的那套吧。也就是《神探夏洛克——地獄新娘》一集中使用的服裝道具。」
月夜沉思地盯著躺在床上的圓香。
「喂,別隨便進來。」
月夜忽略掉一旁怒氣衝衝的加加見,巡視房間。
「沒看到這間房的鑰匙。是犯人拿著逃跑了?」
月夜低聲呢喃,還蹲坐不起的酒泉虛弱地說:
「看下她頭上那個。」
「頭上?是指白色髮飾嗎?」
就在月夜準備去摘下圓香戴著的女僕用白色髮飾,旁邊橫伸過一隻手。
「嗯?好像裝了拉鏈。是這個?」
加加見摘下頭飾沉吟道。酒泉用了無生氣的瞳孔注視他。
「圓香習慣把鑰匙藏那……說自己冒冒失失的……容易搞丟東西……」
加加見扯開拉鏈,鑰匙從中滾落地上。彷彿回敬他剛才的橫插一手,月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鑰匙拾起。
「喂,別碰它!」
加加見大喊,月夜無動於衷,表情嚴肅地走近遊馬等人。
「這把鑰匙有「陸」字浮雕。一定就是陸號房的鑰匙沒跑了。」
月夜將主鑰匙從孔裡拔出,插進手上的鑰匙擰動。門鎖「咔」地響了一下,收在門內的鎖舌彈了出來。
「房間鑰匙在圓香的髮飾之中,主鑰匙又好好收在保險櫃裡。這種情況下,殺害圓香的犯人要如何鎖上門逃出房間呢。」
月夜低聲細語。
「他壓根沒逃出去!」夢讀驟然尖叫,「殺了那個女僕的兇手一直在這間房裡!」
「喂喂,你胡說什麼。你忘了,剛才所有人都集合在副廚房。」
加加見一臉詫異地說。
「不!犯人不在我們之中。我一直反覆強調——這棟館內有除我們之外的人悄悄潛伏著。那傢伙殺害了女僕,躲在房間裡邊!」
「夫人想說,兇手現在也躲在房裡?」
九流間問道。夢讀連連點頭。
「必定如此。他就躲在某個角落!我們得趕緊逃!」
空氣彷彿凝固了。遊馬迅速逡視了一圈室內。沒看到人影。加加見也露出一臉警戒的神情,巡視床底、傢俱背後以及盥洗室等處。
「誰也沒在。」加加見撓著頭走出盥洗室。「喂,不管你是通靈人士還是占卜師,別成天把妄想掛在嘴邊,一驚一乍嚇唬別人。」
「才不是妄想!為什麼不信呢。這館裡真的有危險之物潛伏。有股邪惡的氣息……」
夢讀話語破碎,幾乎成了嗚咽。估計眼前的事態過分異常,快瀕臨精神崩潰了。極限狀態之下,恐慌比起任何感染症狀,都更為容易在人群中傳播。
很危險。再這樣下去,眾人相互間的不信任隨時會一觸即發。遊馬彷彿嗅到近在眼前的危機感,在場的空氣壓抑到要沸騰。
接下來的瞬間,一聲「嘭」的巨響撼動空氣。眼露求助之色的眾人彷徨的目光,聚焦在聲音源頭——雙手在胸前合掌的月夜身上。
「都冷靜下來。我有話要說。」
月夜一改平日的歡囂,沉靜地說道。不知是否錯覺,她看上去神色有些黯然。
「這種時候慌亂正中兇手下懷。我們先來整理一下案發的情況吧。」
不知何故,月夜的語氣也變得低落。
「房門上了鎖,能開門的鑰匙分別在室內和保險櫃裡。並且室內沒見到兇手的身影。那麼,我們應該要思考:殺害巴女僕的兇手要如何從這間上了鎖的房間逃之夭夭。」
「會不會是從那扇開著的窗逃脫的?」
左京怯聲怯氣地指了指窗戶。因為火災報警器啟動的緣故,房內的窗戶靠近天花板的上側全部轉向朝外,呈四十五度開啟。
月夜三步並作兩步滑到窗戶附近,站在床的一側注視窗外。加加見「喂」了一聲提醒她,但月夜視若無睹地繼續說起來:
「如果犯人是爬上這扇窗逃到外面,那應該會在玻璃上留下手印或足跡。可我剛看過並沒有類似的痕跡。而且……」
月夜從西服口袋中掏出手機,懶洋洋地拍攝起窗外。
「這座館的外壁,鋪貼了一層光滑的裝飾玻璃。想不借助道具上下攀爬,除了壁虎以外不可能做到;若藉助了道具,那外壁上必定會留下明顯的足跡,或是道具劃過的傷痕。然而,不管我看得多仔細,也沒找到相似的痕跡。殺害了巴女僕的兇手,不可能從這扇窗逃到外面。」
「可是,既沒用到鑰匙,也沒從窗戶逃跑,那這房間豈不就……」
九流間說話帶著顫音。月夜重重點頭,接下他未說完的話。
「對,就成為了‘密室’。」
「密室……」這個單詞從遊馬嘴裡脫口而出。
又來了。人又是在「密室」之中被害的。這棟館裡到底發生了什麼。遊馬內心糾結,撓亂自己的頭髮。
「三間密室、三具屍體。老朽不禁陷入某種錯覺:老朽是否誤闖入了自己筆下的本格推理小說之中。」
九流間按住眼角,有氣無力地搖頭。月夜輕聲道:
「或許並非您的錯覺。」
「……啊?」九流間眉頭緊鎖。
「或許只是我們自己沒注意到,說不定我們正是故事當中的登場人物——還是一篇‘暴風雪山莊’模式的本格推理小說裡的登場人物。」
「你……在說什麼啊……?」
九流間臉上疑惑之色越發加深。遊馬也有著同樣深深的困惑。
昨天月夜也講過一模一樣的話,但那是半開玩笑地說的。可是,現在月夜的態度,明明白白地向其他人傳遞出一種危機感:她似乎真的認為自己是小說裡的人物。
之前遊馬一直以為月夜對眼下的狀況樂在其中。可說不定,其實那只是她逼迫自己強行演好「名偵探」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說不定,其實和其他人一樣,她的內心早已被恐懼一片片腐蝕乾淨。
置身於本格推理小說一般的狀況之中,咬著牙拼命扮演「名偵探」的滑稽演員。如果這就是名為「碧月夜」的女性,那的確可以說,她不知不覺間成為了故事的一名登場人物。
「你腦子瓦特掉了。這裡是現實,不是小說裡的劇情。醒醒吧你!」
被加加見劈頭蓋臉吼了一頓,月夜迷茫的眼神終於重新尋回了些許焦點。
「啊……不好意思。接下來我們得調查圓香的屍體。」
月夜腳步虛浮,挪動到床邊,手剛伸向圓香的婚裙,她的肩膀被加加見粗魯地按住一推。
「都說外行人別亂動現場。更別說去觸碰屍體了。特別是現在的你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想都別想。」
月夜全身似乎失去了力氣,軟綿綿地後退,眼看就要失去平衡摔倒,遊馬連忙過去撐住她。
「你怎麼對待女性如此粗暴⁉︎」
遊馬強烈抗議,加加見撓著脖子一臉尷尬。
「我沒打算那麼用力推她。看這位小姐個兒挺高,還以為站得住。」
「一條君,不用擔心。我沒事。」
月夜在遊馬的攙扶下,聲如蚊吶地開口:
「說得沒錯,以我現在的狀態去觸碰屍體不太合適。加加見警官,麻煩由你代勞。看傷口的狀態,恐怕圓香她……」
「嗯,被害前應該受過酷刑。」
加加見壓低聲音吐出「酷刑」一詞的一剎那,室內的溫度驟然變得冰冷。
「酷……刑……?」遊馬聲嘶力竭地問。
「啊,沒錯。」加加見掀起圓香所穿的婚紗下裙。
「喂,你做什麼……」
酒泉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抗議,話才說到一半,他哽住了。遊馬也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只見掀起露出的雪白大腿處斑駁著數十道猙獰的紅線,從遠處看去清晰可見。
「犯人用刀子多次割大腿處折磨過她。嘴邊也有套過塞口物的淤痕。估計是為了不讓她發出慘叫。」
就連加加見這樣的糙漢子,也不忍心讓剛去世的年輕女性腿部持續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中,他很快將下裙放了下來。
「怎麼會……太慘了……圓香……」酒泉雙手捂住臉,肩膀不停地顫動。
加加見將圓香浸滿紅黑色液體的婚紗衣襟扯開,仔細觀察著她的胸口位置。
「直接死因是刺殺。胸前有刀捅過的傷痕。恐怕是一刀貫穿了心臟,立刻斃命。犯人估計是嚴刑拷打逼問她某些事情,判斷其沒有利用價值以後,馬上動手結束了她的性命。身體還有餘溫,血液也尚未凝固,可以判斷離死亡以後並沒有隔很久時間。大略估算應該是二、三十分鐘左右。」
加加見低聲自語,回頭看向遊馬等人。
「你們之中,是否有人能自證這二、三十分鐘的不在場證明?」
遊馬斜眼觀察月夜的神情。她似乎完全沒有主張證明的意思——明明她和遊馬兩人在肆號房裡暢談案子相關的事將近兩個小時。
是和昨天一樣,不想把犯人逼到狗急跳牆?還是說,只是單純的思考停滯從而一言不發呢?遊馬無法判斷到底是哪邊情況,只能選擇閉口不談。其他幾個人也是一聲未吭。
「也就是說,誰都沒有不在場證明。算啦,老實說不在場證明這玩意兒不重要了。因為,我已經搞明白犯人是誰。」
加加見輕描淡寫的話語,打破了周遭冰冷的氛圍。
「你剛才說,你知道犯人是誰了⁉︎」
夢讀拉高音調。加加見大大落落地點頭。
「那當然。稍微動點腦子就能明白。這房間門上了鎖,房間鑰匙為死者所持有。室內只有屍體,不見犯人的蹤跡。剛才名偵探小姐也說過,犯人沒辦法從窗戶逃跑。這種情況下,兇手要如何把這房間變成——你們這些推理宅嘴裡說的‘密室’,答案顯然只有一個。」
「是怎麼做到的!快說吧!」
「非常簡單。」加加見得意地哼了一聲,「犯人使用了主鑰匙。」
「主鑰匙?它不是被好好鎖在保險櫃裡嘛。」
夢讀略覺掃興,不滿地問。
「對,沒錯。可是,之前為了緊要關頭隨時可以取出鑰匙,沒有給保險櫃上密碼鎖。即是說,只要集齊兩把保險櫃的鑰匙,犯人就能輕而易舉取出主鑰匙。」
「你意思是……」夢讀臉露膽怯之色,和遊馬拉開了一定的距離。
「對,保管鑰匙的小說家和醫生。這兩人是共犯。」
遊馬被加加見用力一指,呆若木雞,好久沒有反應過來他話裡的內容。站在他旁邊的九流間,同樣一臉茫然地站著。
「雖然我不知道背後有什麼故事,但這兩人合力殘忍殺害了神津島氏、管家、女僕這三人。說不定還打算將我們也趕盡殺絕。」
遊馬和九流間徹底化作了泥塑木雕,左京忍不住放聲問話:
「那第二起命案是如何辦到的。要如何把餐廳變成密室,並在那放火?」
「別管細枝末節的事。」加加見一臉不耐煩地擺手,「將那倆人逮捕,從頭到尾好好審訊一遍,讓他們老實交代過程就行。反正,能殺害女僕的就他倆。犯人也不可能是其他人。把他們拘禁起來,後面就不會再發生任何意外。」
加加見沉下臉,緩步向遊馬兩人走去。被他鋒利如刀的眼神惡狠狠盯住,遊馬現在的心情猶如被蛇盯上的老鼠。
對方是位個子比自己略矮的中年男人,但體型相當地結實魁梧。體重和腕力估計都在自己之上。而且還是活躍的現任刑警,對柔道或劍術肯定也頗有心得。若他採用武力壓制,抵抗的機會想必非常渺茫。酒泉和左京可能也會加入幫忙之列。
在這裡一旦被拘禁,之前打好算盤「找出殺害老田的真兇、將神津島死亡的鍋轉嫁給對方」的計劃將會完全泡湯。自己和九流間將會被當成是殺害三人的窮兇極惡之徒,被警察一起拘拿帶走。
(怎麼辦?怎麼辦才好?)
面前是步步緊逼的加加見,遊馬死命地絞盡腦汁,把視線投向站在一旁的月夜身上,她正觀望這邊的情形。
(對了,不在場證明。第二、第三件命案發生的時刻,自己和月夜兩人呆在一塊。如果月夜願意幫自己作證這件事……)
遊馬和月夜的視線交纏在一處。她的瞳孔方才還充滿空虛和混沌,現在稍微恢復了神氣。
月夜柔和地微笑,輕輕頷首,轉向加加見:
「將一條君和九流間老師認定為殺害巴女僕的犯人,是大錯特錯的。」
清脆凜然的聲音在房間裡迴盪。加加見的動作停滯了。
「大錯特錯?那你說,是誰殺害了那三個人?」
「目前還不得而知。但是這兩人,在昨天當著眾目睽睽之下把主鑰匙鎖在保險櫃之後,直到方才取出鑰匙為止,這期間並沒有動過保險櫃。這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遊馬雙目圓睜。他還以為月夜一定會提出兩人不在場證明的主張。萬萬沒想到,為何是保險櫃?
「你怎能如此肯定?別想隨便找個理由搪塞過去。」
加加見語氣裡透著威脅之意,可是月夜無動於衷。
「並非找理由搪塞。我對保險櫃施加了某些手法,所以才敢肯定。」
「手法?」加加見鼻頭皺起來。
「沒錯。昨天主鑰匙被鎖好以後,我拔了幾根自己的頭髮,趁你們不注意,偷偷塞進了保險櫃門的縫隙之中,以防後面有人擅自開啟保險櫃。」
原來昨天她在確認保險櫃的門是否關牢的時候,還多做了一份保險嗎。
「……這又不能當證據。這事只有你自己心知肚明。說不定你為了維護他們,不惜撒下彌天大謊。」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你的言行,和推理小說中的廢柴刑警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聽見月夜的嘲笑,加加見臉上泛起紅潮。
「那我反問你一句:假設一條君和九流間老師是共犯,他倆合作拿出主鑰匙,闖進陸號房殺害了巴女僕——那為什麼他倆把這房間設定成密室?」
「你問為什麼……那……是用了主鑰匙從外邊把門鎖上的吧。」
「我問的不是‘怎麼設’,而是‘為什麼’。他們如果真的是兇手,根本沒必要出了房間後還特意用主鑰匙上鎖,把現場佈置成密室。因為只要讓房門大開著,就不會有人懷疑到用過主鑰匙的事情上。」
「這……」加加見張口結舌。
「如果門是開著的,我們大概會有如下的推論:夜半時分巴女僕讓某人進過房間,並且被那人殺害。那種情況下,第一個被懷疑的是誰?那當然是和巴女僕走得很近的酒泉廚師了。」
「啊?」酒泉突然被點名,抬起他哭喪的臉。
「另外,同為女性的夢讀夫人說不定可以輕易徵得進屋的同意;也有可能警察相關人士更容易獲取她的信賴。」
「和我可沒關係!」「你想說是老子乾的!」
夢讀和加加見同時大喊。
「請不要激動。我只是在假設這個房間不是密室的情況下,誰有可能遭到懷疑。也就是說,如果門不上鎖,一條君和九流間老師被懷疑的機率將大幅降低。那你說,他倆又何必還特意用主鑰匙給門上鎖呢?不是多此一舉嗎?」
思路清晰、條理通順的解釋擺在面前,加加見陷入沉默,無力反駁。
「反過來思考,犯人若是打定主意讓一條君和九流間成為替罪之羊,那他肯定會想方設法把房間佈置成密室。無論如何,現在這個階段,我們手裡沒有能斷言那兩人便是犯人的決定性證據。請問我講明白了嗎?」
月夜垮下肩,大聲嘆了口氣,似乎強撐著她整個人的精力之火已消耗殆盡。
「……嗯,懂了。」
加加見不情不願地說,從褲子口袋掏出手機對準床,拍起圓香的遺體照片。
「回自己房還是待在遊戲室,隨便你們,去哪都隨意。我要拍攝現場記錄的照片。」
被月夜辯駁得啞口無言,心中大概正一團鬱結吧,加加見聲音顯得有氣無力。
遊馬和九流間等人面面相覷。就算叫人「去哪都隨意」,一時也很難決定接下來該如何行動。連一直風風火火、一馬當先的月夜,現在也只是表情黯然,沉默不語。
「酒泉廚師,沒事吧?」
左京向還蹲在地上肩膀兀自抖動的酒泉搭話。而酒泉只是虛弱地搖了搖頭。
被害者再次出現。還是密室殺人案件。遊馬心裡思索。某處隱約傳來「咔噠咔噠」之聲,過了一會兒才發現,那是自己上下牙打架的聲音。
「我受夠了!放我出去!把我從這種鬼地方放出去!」
夢讀兩隻手撓亂她染成粉紅的頭髮。酒泉的嗚咽聲更清晰了一些。左京六神無主地四處張望。九流間摸著他荒蕪的頭頂。
恐慌如同傳染病一般在人群光速傳開。遊馬死命壓抑內心的衝動,不然恐怕他也會像夢讀那樣聲嘶力竭地大喊,哭訴快點從這座館逃出去。
「這是個啥啊⁉︎」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突然發瘋似地吼起來的加加見身上。只見他雙目圓睜,死死盯著圓香所著婚紗上身掀起的衣襟。
遊馬等人戰戰兢兢地走近床旁。見到露出的白色緊身胸衣,遊馬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嘶鳴。胸衣上草草寫著幾個紅黑色的文字。恐怕,是血字。
「殺掉中村青司」
空間的遠近感從視野裡消失了。遊馬隱約有種錯覺:眼前血字浮起半空,鋪天蓋地衝他撲過來。
「中村青司是什麼人⁉︎難不成他就是躲在館裡的殺人魔⁉︎」
耳邊響起夢讀切金斷玉的尖叫聲,遊馬茫然四顧,和九流間與左京的視線撞個正著。他們二人臉上同樣也是深深的困惑之色。
這應該指的是那位「中村青司」吧?可是,「殺掉」他是什麼意思……
資訊量爆炸的情報接連湧現,遊馬頭痛欲裂,不得不用手按住太陽穴。月夜小聲喃喃:
「……是‘館’系列。」
「哈?自言自語什麼呢?難道你認識這個叫‘中村青司’的傢伙?」
「嗯,當然。」月夜垂頭喪氣地點頭。
「中村青司是於一九三九年五月五日出生在大分縣的一名建築師,曾設計過形形色色奇妙怪異的館,他也憑此名聲大噪。」
「戰前出生,估計歲數不小。為什麼這個建築師的名字會出現在這……」
說到這,加加見突然撐大眼睛。
「你剛才是不是說,他是一名‘設計過奇妙怪異的館’的建築師?就是說,這棟建築也是出自他的手筆?這個血字其實是想告訴我們,要殺掉設計出這棟館的傢伙⁉︎」
「不,不可能。中村青司實際上並不存在。」
「哈?說什麼呢?你不是說你認識嗎!」
加加見氣沖沖朝月夜走去。遊馬連忙攔在兩人中間。
「冷靜。中村青司是架空的虛構人物。」
「虛構人物?」
加加見詫異地反問,遊馬點頭。只要是對推理稍微瞭解的人,想必都對這個名字如雷貫耳。因為,那正是成為「新本格運動導火索」的「那本佳作」中登場的人物,一位設計出傳說中「那座館」的人物。
「中村青司,是某部堪稱為‘綾辻行人代名詞’的一系列推理小說——‘館系列’之中的登場角色。‘館系列’的劇情,簡明扼要地概括起來,便是在中村青司設計過的各種奇妙古怪的館中發生多起連續殺人事件,而這些難題在主人公島田潔的調查下逐漸水落石出。」
「又是推理小說!差不多得了。都死了三個人了!為什麼兇手要把那傢伙的名字用血字留在屍體上⁉︎而且,還說要‘殺掉’。殺掉一個虛擬人物,這不是純扯淡嗎!」
月夜將暴跳如雷的加加見拋在腦後,自顧自轉身,走向房間門口。
「喂,你上哪去。」
「去殺掉中村青司。」
月夜語氣裡不帶絲毫感情,說完她徑直出門走下樓梯。
「等等,你說去‘殺掉’是什麼意思!」
加加見大步向快要消失在視野裡的月夜追去。遊馬等人也緊跟其後,用主鑰匙把陸號房鎖好以後,也一齊衝下樓梯。
月夜下到一樓,沒有東張西望,直接穿過大廳。但她的步伐已絲毫不見之前的輕快,顯得異常沉重。來到劇院門前,她推開緊閉的雙扇門,走了進去。
陰暗沉沉的劇院中,熒幕上依然放映著藍色的大宅。月夜來到熒幕跟前,轉身向追過來的加加見伸出她的手。
「請借下打火機給我。你是個菸民,應該隨身帶著吧。」
「……你又知道我抽菸。」
「聞下氣味便知。老煙槍全身都薰滿了煙味。而且,想要解釋留在巴女僕緊身胸衣上的血字,打火機是不可或缺的物品。還是說,你不想聽解釋?」
加加見一臉不情不願地伸手進西服懷裡,掏出一個zippo打火機拋過去。
打火機在空中畫了一個弧度,月夜瀟灑接住熟練開蓋,不帶半點猶豫,把打火機湊近熒幕。遊馬倒吸一口氣。「喂,住手!」加加見目眥欲裂。可月夜未加思索滑動打火石。升起的火苗轉移到了熒幕上。
遊馬等人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只能眼睜睜看著熒幕上的藍色洋館瞬間被火焰吞噬。月夜冷冰冰地注視著這一切。火光映橙了她半邊臉。
「你這做什麼⁉︎要是引發火災怎麼辦!」
「不會有事的。這塊熒幕周圍沒有可燃物。不用擔心火苗蔓延。」
月夜有氣無力地回答,可對於在大喊大叫的加加見,她連餘光都不掃一眼。正如她所說,爬滿螢幕的火焰已經在逐漸熄滅,沒有蔓延到牆壁和天花板上。即便眼前的熒幕一片片燒化成灰,和火苗一起墜落在地,月夜的表情也不為所動。
等熒幕背後豁然開朗的光景呈現在眼前,遊馬驚呆了。那是一處可往裡前行一米左右的空間,裡邊的地板上有一個像是金屬蓋子之物。月夜走向蓋子,雙手提起鏽跡斑斑的把手。蓋開啟了,露出一段通往地下的樓梯。
「樓梯?通往地下倉庫嗎?」
加加見自言自語。月夜懶洋洋地搖頭。
「不,錯了。從位置結構來講,這裡下邊本應該空無一物。也就是說,這是一段‘不為人知的地下室樓梯’。殺害巴女僕的犯人,為了讓我們找到它,才刻意在緊身衣上留下了血字。」
月夜跨過還燃著幾簇火花的熒幕殘骸,正要下樓梯,突然她的肩膀被加加見一把攥住。
「喂,先別跑。光憑几個血字要如何知道這裡有隱秘樓梯?解釋一下。」
「……既然找到了隱藏的地下室,那種事不是無關緊要嗎。」
「別想矇混過去。如果不解釋明白,那寫下血字的嫌疑就會先懷疑到你頭上。有可能就是你,故弄玄虛寫一些莫名其妙看不懂的暗號,再自導自演假裝解開,把我們大家騙到這裡來。」
「我何必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好吧知道啦,我來說明一下吧。」
月夜一副心力交瘁的樣子,開始解釋起來。
「方才一條君也解釋過了,中村青司是綾辻行人作品‘館系列’中出場的建築師。身為推理頭號狂熱分子的神津島館主,他特別鍾愛的便是‘館系列’。而在這之中,他最為看重的是‘成為新本格推理運動導火索’的《十角館殺人》。」
月夜摸了摸鼻尖。
「我能夠理解神津島館主的心情。《十角館殺人》可謂是‘日本推理界的里程碑’。在它發行之後,法月綸太郎、有棲川有棲、我孫子武丸等才華橫溢的作家開始活躍於日本推理文壇。由於松本清張派的盛行,日益衰落的本格推理,憑此又一次擦出新的火花,人氣短時間內急劇爆發,從而引發了新本格推理運動。」
月夜的語氣每多添一份熱情,加加見的表情便險惡多了一分。
「不過,要說為《十角館殺人》爆發新本格推理運動埋下合適土壤的,當仁不讓要數島田莊司了。其一九八一年發行出版的處女作《占星術殺人魔法》,虜獲了眾多本格推理粉絲的心——綾辻行人便是其中一個。島田莊司筆下還誕生出《斜屋犯罪》、《黑暗坡的食人樹》等名篇佳作,受其啟發,綾辻行人、法月綸太郎、歌野晶午等挑起新本格推理運動大梁的新生代作家也陸續面世。沒有島田莊司就不會有《十角館殺人》,新本格推理運動更無從談起。另外,給新本格運動添柴加火的宇山日出臣、戶川安宣等編輯也是功不可沒。當然,在本格推理最落魄的時期,支撐起局面的鯰川哲也等人……」
「喂,別嘮嘮叨叨說一些人聽不懂的話了。趕緊跳結論!」
加加見忍無可忍,從喉嚨裡擠出幾句狠話,蓋住月夜的滔滔不絕。月夜眨巴了幾下眼睛。
「結論?你是問我最喜歡‘館系列’的哪一部嗎?那當然是《時表館殺人》……」
「不對!是為什麼你知道這裡有隱藏樓梯!」
「喔,之前在說這個啊。」月夜的語氣瞬間熱情退卻。
「也就是說,神津島館主是因為無比憧憬‘館系列’,才建造出這棟玻璃館。那麼,設計出系列作品推理舞臺的奇妙之館的中村青司,他所住的房子是……」
「藍屋!」
遊馬不假思索脫口而出。月夜視線移到他身上,微不可見地笑了笑:「答對了,一條君。」
「什麼藍屋?」加加見將矛頭對準遊馬。
「藍屋是中村青司的家宅,建於《十角館殺人》故事背景的角島上,島上還另有一座十角館。不過在小說設定當中,藍屋因火災被全部燒燬,而中村青司本人被發現時已是一具燒死的屍體。」
遊馬解釋完畢,加加見目光重新投向月夜。
「燒死的屍體……意思是……」
「對,沒錯。緊身胸衣上所寫的‘殺死中村青司’幾個血字,就是在指示我們去燒掉這塊熒幕。肯定是犯人在嚴刑拷打之下,從圓香嘴裡逼問出了這處秘密場所。然後,他故意留下血字資訊,把我們引到這裡來。」
「這樓梯下邊到底有什麼⁉︎」
夢讀大聲質問。對此,月夜無力地回了句「哎,是什麼呢」,頭也不回地走下秘密樓梯。遊馬等人慌慌張張地跟在她後邊。
樓梯是石頭構造,狹窄又陰暗。遊馬等人下樓的腳步聲撞擊在牆壁上,傳來清晰的迴響。低矮的天花板觸手可及,垂下枝枝蔓蔓的無罩燈泡。
「給人的感覺,就像中世紀的地牢。」
遊馬喃喃自語,走在前方的月夜回過頭,唇邊掛著譏諷的笑容。
「地牢啊。或許是條不錯的線索。一條君。」
「什麼意思?」
月夜只是用鼻子「哼」了一聲,又再次邁開腳步。
在小心謹慎地走下樓梯數十秒後,眾人抵達了一處光線昏暗的空間。藉著樓梯處微弱的燈泡光芒,隱約可以看出,這是一條鋪著石板、向前延伸的走廊,再往前便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沉黑暗。
鼻子前隱約飄著某股異味。彷彿是魚腐爛掉的惡臭。
「哦哦,這裡有個像開關一樣的東西。」
九流間按下嵌在石壁中的開關。填埋在石板縫隙之中的led燈發起亮來,淡淡的橙色光芒一直延綿到微暗的走廊深處——這副光景,和點綴著引導燈的飛行跑道有幾分相似。
「牢房……」
左京幾不可聞地說。和他說的一樣,延伸至深處的走廊左右,並排著幾個裝有鐵格欄的房間。
「我剛說了,一條君。是條不錯的線索。」
月夜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盯著通往最深處的走廊。
「你早就知道這有地牢?」
「我知道得不比你們快多少。只不過是根據目前收集的情報進行了推理,很容易猜到現在的情況。」
月夜往走廊深處走去,皮靴踩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遊馬緊跟在她的後面,邊斜眼探視鐵欄之中。那是一個四榻榻米大的空間,放有馬桶和簡易床鋪。混凝土剝落的地板上,倒著碎裂的杯子還有給大型犬投食用的碟子。
牢房昏暗且無照明,看不清深處。遊馬凝目而視。逐漸適應黑暗的眼睛,終於捕捉到了擺在牢房裡最深處床上的那件「物體」。
一瞬間,強烈的吐意襲來,遊馬立刻雙手捂住嘴巴。
那是一具屍體。一具還穿著登山服幾乎完全化為白骨的屍體。女性用的登山服外露出的手和頭已沒有多少殘肉剩餘。空洞洞的眼窩似乎滿懷怨恨地注視著這邊。
「這是什麼啊⁉︎」
夢讀放聲尖叫,當場坐倒在地,挪動著腰連連後退。她的背部撞上了走廊另一邊牢房的鐵欄。夢讀回頭望去,她的口中又一次迸發出驚天地泣鬼神的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