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玻璃塔謎案》小說信息

1(第2頁,共2頁)

字體:

那邊的牢房床上,同樣橫著一具穿著登山服的白骨遺體。從它服裝的樣式判斷,這大概是位男性。

「請不要大聲叫嚷。那是遺體。而且是死後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遺骨。」

月夜雙手捂住耳朵。

「碧偵探,此處到底什麼情況?這具遺體是誰的?你知道的話就告訴我等吧。老朽實在是一頭霧水……」

九流間呼吸急促地發問。

「如您所見,這裡是一處地牢。而那些遺體,恐怕就是‘蝶之嶽神隱事件’之中的受害者。」

「蝶之嶽神隱事件的……」

「對,沒錯。下落未明的登山者們,並非只是遇到山難這麼簡單。他們偏離登山路線迷了路,昏頭轉向地摸到這棟玻璃館來,意圖求助。結果,他們遭到了神津島館主等人的綁架,被關進這座牢獄之中。」

突然,加加見衝了出去,跑到了牢房——左右並列各有三間——右邊最深處的牢前,緊緊攥住鐵欄。他神色激動,頭頂青筋暴起,咬牙切齒。隱隱聽見他嘴裡念著「可惡……可惡……」的怨恨之詞。

「出什麼事了,加加見警官。」

遊馬小心翼翼地問。加加見只是用顫抖的手指向牢房深處。和其他牢房一樣,那裡也橫著一具穿著登山服的白骨。

「那是摩周真珠失蹤時穿的服裝。那就是……摩周真珠的遺體。」

「摩周真珠這個名字,應該是加加見警官一直在追蹤的被害者。」

「沒錯。都怪我來遲了……」

加加見用力咬著他粗厚的嘴唇,幾乎要滲出血。平時雖然是個粗魯野蠻、不顧及他人的漢子,但如今他的那副模樣,強烈地傳達出了一種「沒能拯救受害者」的強烈悔恨,實在令人痛心。

「牢房都上了鎖,打不開。很遺憾,沒辦法詳細調查牢中的情況。」

月夜盯著鐵欄的門自言自語,這時,酒泉突然出聲:

「那個……這邊牢房的門是開的……」

他虛弱地指了指左邊最深處的牢房。儘管從圓香之死的打擊中多少回覆了一些神氣,但酒泉的臉上毫無生氣,看上去那件事還在深深折磨著他的內心。

遊馬回過頭看向他指的牢房。可是那牢門是大開的,裡邊沒有發現任何的遺體。

「會不會這房裡壓根沒關過任何人?」

左京提議。月夜低聲說:「或者說逃出去了。」從牢房裡逃走的人,或許正躲在某處。周圍的氣氛一下子繃緊。

「也就是說,和昨天提出的假設一致——神津島館主或老田管家其中一位正是十三年前犯下蝶之嶽神隱事件的犯人,冬樹大介,而在這之後,他還是不斷地重複著同樣的罪行?」

九流間緊張兮兮發問。

「也不能說絕非如此,但其他的可能性應該更高。」

月夜站在走廊盡頭某處雙扇鐵門前,伸手用力將其推開。看到門後邊逐漸出現的光景,遊馬懷疑起自己的眼睛。熒光燈漂白的燈光照亮整個房間。那是一間實驗室。差不多有籃球場大小的實驗室。

大型的陳列櫃、遠心分離機、顯微鏡、超低溫冰箱……房間深處還擺放著一架手術檯。

「是這麼說的吧。‘最辛苦的還是要數照顧實驗動物。它們經常大聲尖叫,投餵食物也不方便,做實驗的時候還會使勁掙扎’。」

月夜的語氣活像一個生硬念著臺詞的蹩腳演員。她嘴裡唸的,正是第一日九流間問「神津島不再從事研究了嗎」,圓香所回答的臺詞。

「該不會,實驗動物指的……」

九流間的臉失去了血色,話也說不下去。他的喉嚨裡發出了吹笛似的聲音。

「沒錯,指的就是遇難被綁架於此的登山者們。神津島館主是一位追名逐利、野心勃勃之人。他一直想在最深愛的推理領域中耕耘留名,然而,他最終認識到,自己還是在專業的科學領域中更容易聲名鵲起。」

「可是,神津島館主他憑藉‘託萊登’,已經賺夠了財富和名譽。」

遊馬反駁,月夜瞥了他一眼。

「一條君,人類的慾望是無限的。越是榮譽加身,內心的渴望程度便越深,想要沐浴更多的讚美。不經意間,便會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只要達成目的,不擇一切手段。無論是多麼違反倫理的手段也不在乎。」

月夜走進實驗室。

「某種程度確實沒錯——倫理在阻礙科學發展。用受精卵製成的es細胞(胚胎幹細胞),因違反生命倫理被下達研究禁令,導致再生醫學在ips細胞(誘導性多能幹細胞)發明之前一直在原地踏步。卸掉‘倫理’枷鎖的科學家,就好比注射了興奮劑的運動選手,在研究之路上一口氣遙遙領先。」

——納粹才是最短時間內推動科學進步的群體。

神津島毒發身亡前刻的話語在腦海中甦醒,遊馬的心情就像脊髓被注入了一大針冰水。

「那是說,神津島館主利用被害者們做人體實驗⁉︎」

「八九不離十。」

月夜用手指摩挲她旁邊的桌面。指尖沾上了一層白色灰塵。

「不過,這裡積了那麼多灰塵,看來這項計劃在很久之前便中途夭折。除了花錢建起實驗設施以外,研究還需要人手幫忙。外行人的老田管家和巴女僕,最多能打打雜,不可能代替專業助理。但這種違背天理人倫的研究,想要僱傭專業助手想必難於登天。所以,神津島館主最終放棄在科學領域上梅開二度的念頭,並廢棄實驗設施,轉為去攻克推理領域。從灰塵的厚度來看,估計有一年左右。據巴女僕的話,他們差不多就是那時從研究上金盆洗手。這一點,也和蝶之嶽神隱事件銷聲匿跡的時間吻合。」

「等、等下。」九流間提高嗓門。「廢棄設施……那被關進牢房的人下場如何?

「這是我個人猜測,實驗體和實驗室一同被拋棄了。」

「拋棄……」

「對,沒錯。神津島館主決定不再從事研究後,就將被害者關進牢房,封鎖裝置設施。不可能放他們走,刻意處理又太麻煩。置之不理是最不費功夫的做法。」

「可是,置之不理的話……」

「當然人會餓死。」

月夜看著張口結舌的九流間,繼續淡淡解釋。

「被害者們在黑暗裡承受飢渴折磨,為了提高生還的可能性,他們靜靜躺在床上,相信或許有一天能得救。可惜,上天沒聽到他們的願望。一個人,又一個人在絕望中熄滅生命之火。肉體逐漸爛去,最後只餘下一具白骨。」

月夜停下來,環視周圍的人。實驗室中一片沉重如鉛的沉默。

「那,這次的連續殺人……」

九流間戰戰兢兢地打破沉默。月夜重重點頭。

「沒錯,動機正是復仇。在這座地牢裡死於非命的受害者家屬或至親之人,殺害了從事過非人道研究的三位相關人員。犯人首先毒殺主謀神津島館主,接著輪到老田管家,在現場留下血字「蝶之嶽神隱」指出他們當年的罪行。然後,最後對巴女僕嚴刑逼供,等其供出實驗室所在位置後將她殺害,並在緊身胸衣上留下血字,將我們引來這裡。」

「為什麼他給我們看這些?」

「可能想主張自己的正義吧——‘我並非為了一己之利殺人,而是對偏離人道之物給予正當的懲罰。’在老田被害的現場留下與動機關聯的情報,也是因為如此。」

「……這算什麼正當的懲罰。」

發現摩周真珠遺骨之後陷入沉默的加加見,鏗鏘有力地沉聲說。

「正當的懲罰是,讓他們被警察逮捕、受到起訴並接受判決。弄髒自己的手,和殺掉的那些畜生有什麼區別。」

「但是,你也是警察,在見到這座地牢之前,不也以為摩周真珠只是單純的遇難嗎。犯人肯定是判斷日本警察靠不住,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加加見的表情像被人灌下幾大碗中藥一樣苦澀。另一邊,夢讀突然饒舌起來。

「吶,等等。那間空的牢房怎麼說?會不會可能是從這間房裡逃出去的人進行的復仇?」

「這個嘛……」月夜摸著下巴。「從這裡被拋棄有一段時期來看,那種可能性應該不大。」

」不,肯定就是那回事。我一直感受到的邪惡氣息就是那傢伙。他一直在這座館裡遊蕩,伺機對那三人下手。」

「你的想法是,在這黑暗中熬過一年以上化為復仇之鬼的人是兇手。」

月夜誇了一句「這假設挺有趣」,但她表情並沒有笑意。

「碧偵探,你知道犯人是誰了嗎?密室如何弄成,如何分別殺掉三人,這些你都清楚了?」

「不,還不清楚。現在比起犯人真實身份和密室詭計,還有遠比這些更為重要的事情。」

「比犯人身份更重要的事?」

「如果復仇就是殺人動機,那後續出現被害者的可能性會很低。」

「哦哦!」眾人一片壓低的慨嘆之中,月夜輕輕點頭。

「這座玻璃館的長住之人,只有神津島館主、老田管家、巴女僕三人。殺害神津島館主,引導我們發現這個秘密地下室那一刻,犯人的目的便已達成。後面沒必要繼續增加死者。我們只需等到明天,等警察他們到來即可。」

「沒錯,就這樣。後面交給我們處理。等鑑證人員一到,調查現場,肯定會發現犯人的遺留物品。知道動機是復仇就更好說了。把你們這群人查個底朝天,自然就能找到和牢裡的死者們有關係的人。最後,將那傢伙繩之以法就行。」

這可糟了。遊馬「咕嘟」嚥了下唾沫。警察一介入,調查出妹妹的情況,神津島被害的動機也就昭然於天下。就算殺害老田和圓香的真兇被捕,他肯定也不會擔下殺死神津島的罪名。

得想個辦法,在明天傍晚之前找到殺害老田和圓香的兇手,把神津島被害的關鍵性證據推卸給他。可是,有什麼法子呢……

遊馬在那想破腦袋,左京顫悠悠地開口了。

「那,後面我們幾個要怎麼做……」

「我認為還需要保持最低限度的警惕。像昨天那樣關在房間閉門不出,或開啟天窗說亮話,說自己和特定的某人待在一處。」

「這樣啊……我還是和九流間老師待在遊戲室好了。老師,您意下如何?」

「好,好,就這麼定。如果只是熬到明天,那今晚不睡熬一宿也沒事。最好,在警察來之前,在遊戲室維持清醒,你覺得呢,左京君?」

「我正求之不得。巴女僕在她房裡都能遇害,那單獨待在房間想必滋味也不好受。那個,還有其他樂意在遊戲室待一晚的人嗎?」

左京詢問,酒泉弱弱地舉起手:「我可以嗎……」

「當然。人越多越放心。」

「不……和放心沒關係。一個人待著我承受不來。我還不敢相信圓香她真的死了。而且還和這麼可怕的實驗扯上關係……」

酒泉雙手捂住臉,肩膀又開始發抖。九流間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背。

「現在是老朽、左京君和酒泉君決定待在遊戲室。還有沒有人加入?」

「我才不呢!」夢讀唾沫橫飛。「就算犯人針對的不是我,老孃也不樂意和幾個有連續殺人嫌疑的男人待在一塊。這次我繼續窩在房裡,警察沒來別喊我。」

「可是,巴女僕在房裡被害。可能上鎖也白費功夫。」

左京如此說道,夢讀連連擺手:「少囉嗦。」

「用傢俱堵住門不就行啦。說再多我也要待房裡。」

「我也留自己房裡。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繼夢讀之後,加加見也發表了留房宣言。九流間視線轉移向月夜和遊馬。

「最後剩你們二位了,有什麼打算?

怎麼辦?怎麼做才能找到另一個犯人?遊馬削尖腦袋了都沒想好回答,月夜向他望過來。

「我在房裡休息。一條君也會留在自己房內吧。」

遊馬被月夜盯得手足無措,只好點點頭:「啊,嗯嗯……」

「那,各就各位吧。總之大家小心為妙啊。」

九流間遲疑地說。「等下。」加加見指著酒泉。

「在那之前,先把這傢伙手裡的主鑰匙放回保險櫃。有人拿著主鑰匙到處晃盪,我們留在房裡的還得揪著顆心。」

「喔喔,說得很是。走,先去趟倉庫吧。」

九流間發號施令,每個人開始邁起沉重的步子。特別是酒泉,走一步磕一步,哪怕他突然暈厥在地,也沒人奇怪。

離開地牢回到一樓,遊馬一行人走下螺旋樓梯抵達地下倉庫。

「快,把主鑰匙放進去。」

酒泉在加加見催促下,晃晃悠悠走近開著的保險櫃。剛要蹲下來,他的身子忽地劇烈晃了一下。要倒了——遊馬腦袋裡剛冒出這個念頭,月夜一個箭步過去,半抱半扶支撐住酒泉。

「沒事吧,酒泉廚師?」

月夜強顏歡笑,明眼人一看就知。她那副樣子——在遊馬眼裡——像是在勉強自己,維持著那份隨時搖搖欲墜的名偵探之榮光。

「我還好。麻煩了。」

酒泉重新支稜起身體,把鑰匙放進保險櫃中,加加見大步向前,用力一推,保險櫃的門轟然關上。

「好,你倆用鑰匙鎖上。」

加加見下巴示意。遊馬和九流間用各自持有的保險櫃鑰匙上好鎖。

「暫且無事了吧。」九流間將鑰匙拔出塞回懷裡。

「不,還沒完。」

話說到一半,只見加加見使勁一撥密碼鎖。遊馬眼珠子快掉出來了。

「你知道你做了什麼⁉︎這密碼鎖的密碼可只有神津島館主一人知道。」

「那又如何?」加加見眼神冷冽地看過來。

「什麼如何。後面萬一發生不測,我們再想拿出主鑰匙,不是隻能幹瞪眼?」

「發生什麼不測?」

遊馬「啊」了一聲,一時語塞。

「我在問你,接下來還能有什麼事可以發生。和地下化為白骨的死者有關的那三人都已經沒了。那邊的名偵探小姐說得不無道理——兇手的復仇結束了。那你說說,還能發生點什麼……」

遊馬無言以對。加加見走過他身邊,不客氣地撞了下肩膀。

「明天傍晚警察就到。我們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靜心等待。為了獨守房間的人著想,主鑰匙沒必要再拿出來了。畢竟還有‘個別人士’,還沒徹底擺脫合夥拿出鑰匙、謀害女僕的嫌疑。」

加加見頭也不回,說完從架子上拿下好幾罐儲存食品,塞進自己西服口袋裡,就這麼消失在樓梯處。看樣子他打算把自己關禁閉,直到警察到達。

「……非常抱歉,回房的人都隨便在這拿點吃的回去吧。我估計暫時沒有心情做飯了。」

酒泉越說越小聲,後面幾個字快聽不清了。夢讀聞言急急忙忙從架子上抓了幾個罐頭,抱在懷裡,逃也似地出了倉庫。

「那我們幾個也走吧。」

九流間發了話,剩下人才動起來。

在去樓梯的路上,遊馬拿了幾包壓縮餅乾放進夾克口袋裡。他食慾不振,但還得以填飽肚子為先。警察還有一天半時間到達,趁這個機會必須得找到殺害老田和圓香的犯人。

除了遊馬,其他幾人沒有去伸手拿食物。一行人沉默不語地爬起螺旋樓梯。到了一樓,九流間打了招呼說就此分頭行動,和左京、酒泉一起走向遊戲室。餘下遊馬、月夜兩人繼續上樓。

月夜低著頭,在前面一步一步爬著樓梯。遊馬決定還是找她聊聊。想曝光另一個犯人的身份,絕不能少了她的協助。問題是不知怎地了,月夜肉眼可見陷入低迷,完全失去了名偵探灑脫的氣場,害得遊馬一直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找什麼時機什麼話題搭訕。

到了伍號房門前,兩人還是一言未發。月夜拿出鑰匙開鎖,推開門。

「那個……」遊馬猶豫著開口。在月夜回過頭的那一剎那,遊馬剛到嘴邊的話全煙消雲散了。她盯著遊馬的一雙瞳孔,昏暗又深邃,如同一片沉下去不見底的沼澤,讓人錯覺要被吸入其中。

人生要經歷過怎樣的慘痛,才會凝成如此深邃的黑暗沉澱在那雙眸子裡。

遊馬像被釘子釘住了,深陷在那片黑暗裡。月夜移開目光,消失在門背後。接著傳來關門的重擊聲,再接著是扣住鎖的輕快聲。傳到遊馬的耳朵裡,彷彿就是名偵探和搭檔兩人從此一刀兩斷的訣別之聲。

或許她已決定放棄「名偵探」的身份——這樣的預感充斥著遊馬的念頭。他似乎已變成帶上鐐銬的犯人,拖著沉重的步伐,慢慢爬到了肆號房。

遊馬進屋鎖門,騰地仰天撲倒在床上。

接下來該如何行動?他望著天花板陷入沉思。從方才情況來看,很難再指望月夜。圓香的死似乎使她受到了沉重打擊,名偵探的功能喪失大半。既然不能指望她,那隻能憑一己之力找出犯人。

遊馬大腦瘋狂轉動。

從目前情況來看,地牢裡死者的親朋好友實施報復的可能性極高。可是人被關在玻璃尖塔內,想要調查每個人背後的關係又談何容易,除非到明天傍晚以後。

動機這條路已經行不通,那隻能從分析案情著手找出犯人。

犯人是如何把餐廳設成密室,然後縱火?主鑰匙放在保險櫃裡,犯人要如何闖入陸號房,犯案後又鎖上門大搖大擺地離開?如果能解開犯人的密室手法,或許就能順藤摸瓜發現真相。

思路縷清了,現在苦於摸不著半點解開密室之謎的頭緒。遊馬只覺眼裡一陣鈍痛,思考也籠罩上一層迷霧。這兩天完全沒好好歇過,睡眠質量奇差無比。面對那麼多異常的狀況,身心早已疲憊不堪。眼皮越來越重。

遊馬緩緩閉上雙眼。睡一會。就睡一會兒養養精神。打個小盹,處理速度效率下降的腦細胞也能多少恢復一點功能。

意識飛速在黑暗中下沉。就在這時,連續的「咚咚」聲震得房間的空氣直抖。遊馬睜開眼,從床上跳起來。

是誰來了?圓香穿著血染婚紗橫屍床上的模樣,在腦海裡喚醒。難不成犯人來對我下手了?

遊馬走近房門,滿臉戒備地問:「是誰?」

「是我,一條君。」

月夜的聲音穿過門縫,傳進遊馬耳朵。然而,他沒有就此鬆懈下來。

說不定,月夜才是殺害老田和圓香的真兇。身為推理狂熱分子的她,才能佈置出推理小說裡才得一見的,詭異又奇譎的現場……遊馬忽然驚覺自己居然腦補了這麼多,自嘲地扯起了一邊嘴角。

想什麼奇思妙想呢。第二、第三起案子發生的時候,自己和她待在一塊。她絕對不可能是兇手。

「可以開下門嗎,一條君。」

「等我一下。」遊馬一陣手忙腳亂,解下鎖開門。

「謝謝,我進屋裡可以吧?」

月夜抬眼望著他,神色間就像一個迷路的小孩,連修長的身形也顯得縮水了一點。

「當然可以。」

遊馬讓開身子示意她進來,月夜慢慢悠悠走近沙發坐下。

「怎麼突然跑過來?」遊馬再次把鎖釦上,坐到月夜對面的沙發位。

「打擾你了?」

「也、也說不上打擾不打擾……就怎麼說,看到你意志消沉的樣子,有點擔心。」

「消沉……你說得也沒錯,我確實意志消沉,所以才跑這來。安慰消沉的名偵探,讓其重新振作,不也是華生的分內之事嗎?」

「安慰……」

「哦,請不要誤會。我說的‘安慰’,絕對不包含兩性間的意思。我沒有和搭檔發展男女朋友的打算。只是希望從你那得到一些友人性質的安慰。「

遊馬揚起眉毛:「這一點我還有自知之明。」

「一條君人很紳士,我放一百個心。你想想,《占星術殺人事件》裡邊,御手洗潔為了案件真相茶飯不思,消沉低落,幸好得了石岡君安慰,才能獲得解開那個空前絕後的謎題線索。我是想起這點,才特意造訪你。」

「就算你這麼說……那我得問問,碧偵探,你為何會如此消沉?」

「……我感到失望。」

「為何失望?」

月夜彷彿在斟酌著詞語,望向空中。

「大概……是對自己身為名偵探而失望吧。」

「身為名偵探?」

遊馬問,月夜重重地點了幾次頭。

「對,沒錯。名偵探本身蘊含著矛盾的概念。一條君,對於你來說,‘名偵探’是一個怎樣的存在?」

被反問殺個措手不及的遊馬,思考了數秒之後回答。

「無論案件多麼錯綜複雜,最終都能解開疑惑的存在……吧。」

「正是如此。解決錯綜複雜的案件。案子千奇百怪,什麼型別都有。破解那些連警察都束手無策的不可能犯罪的存在,正是名偵探的定義。可是,這又有什麼意義?」

「光逮捕犯罪之徒這點,意義就足夠重大。」

「你說得很正確。可是,換被害者的角度來說呢?」

「被害者的角度……」遊馬跟著唸了一遍。

「對於被害人來說,他們早已喪命,犯人是伏首就擒還是逍遙法外,已經無關緊要了吧。」

「哪無關緊要呢。抓住犯人,讓真相大白於天下。這樣一來,也能慰藉死者的在天之靈,讓他們含笑九泉。」

「含笑九泉,」月夜露出無力的苦笑,「一條君還蠻浪漫主義的。看來你也相信人死後會留有靈魂的說法。」

「不不,我倒不是相信靈魂存在……」

「算了,這部分的討論就此略過吧。人死後是否還有意識殘留、天國是否真實存在……這幾個課題很有趣,但不適合在眼下展開討論。但是,如果真的存在靈魂,那被害者應該不會只想對名偵探說‘抓住犯人給他應受的懲罰’——他們可能會這麼說——‘為什麼不在我被害之前阻止他?’」

「這,或許你多慮了。一個名偵探再怎麼厲害,沒有案子發生,那也沒法行動。」

「井上真偽的《神速偵探》裡,就有一位防案子發生於未然的偵探登場哦。」

月夜嘴角拉扯起嘲諷的笑容。

「這是特例。現實不像小說,沒那麼多先知先覺。你不用都攬在自己身上。」

「一條君很善解人意。不過,我常常這麼想。一個破獲很多大案的名偵探,看上去表面風光。實際上,也不過在被動地等,等案子發生,再用自己的推理能力解決它。只是這樣一種無力的存在。」

「那……也沒辦法。就算不能完美阻止犯罪的發生,名偵探還是名偵探。這二者不矛盾。」

「哦,讓你誤會了。我不是因為這點才消沉。那種事我早已全盤接受。我說‘矛盾’的,是指名偵探的評價和案件的規模。」

「案件的規模。」遊馬跟著唸了一遍。

「死者只有一人的案件,和死者複數以上的連環殺人案,你覺得哪個更適合名偵探?」

「……連環殺人案。」

遊馬理解了月夜的言外之意,攥緊拳頭。

「沒錯。死者越多,死得越離奇古怪——這樣的連環殺人案才是名偵探大放異彩的最佳舞臺。能解開這種案子,別人才會誇一句當之無愧是名偵探。可換句話說,這也意味著,偵探沒能成功阻止案件的接連發生。」

月夜抬頭仰望天花板,長嘆一聲。

「犯罪持續進行,死者也一味增加,等犯人做完案,名偵探才聚集起餘下的眾人,得意洋洋地聲討犯人。這真的好嗎。在案件剛發生時看穿真相,把之後的罪行扼殺在搖籃裡,才是最理想的情況。可是,前者的做法才會被世人公認為‘名偵探’。這,就是一直以來困擾我的矛盾。」

「……所以你對自己失望,進而消沉。因為來不及阻止巴女僕被害。」

遊馬低聲說。神津島的死目前還未能斷定為他殺,但老田的案發現場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他人下手。那名偵探有義務儘快揭穿犯人身份,防止進一步的死者出現。

月夜沒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脆弱得如同一碰就壞的玻璃。

「我說,碧偵探……」

遊馬直視月夜的眼睛。

「為何你如此執著於名偵探?」

碧連連眨了好幾次眼,輕輕聳肩。

「要說也可以,故事會很長。雖長,又不有趣。」

「那不正好,如果你做好決定在這案子卸下名偵探的頭銜,那我們該做的,就只剩等警察明天到。時間充足,正適合聽不有趣的故事打發時間。」

「嗯……也成吧。其實我不太想對外人說起這個,不過你是華生君,交待一下倒未嘗不可。」

月夜眼神迷離,望著天花板附近,似乎沉浸在過去的記憶裡。

「我小時候似乎是個相當古怪的小孩,和周圍的人處得不好,但我自己不清楚這件事。」

你現在也相當古怪。遊馬內心抱怨,但表面上點頭附和。

「人類是一種殘酷的生物,總是本能地排除異己。」

「你受了欺負?」

「欺負……是啊,用溫和的講法,應該可以歸類為‘欺負’吧。可是,對於年幼無知的我,那簡直是虐待。想要將我的存在徹底抹殺的虐待。」

月夜可能回憶起了那時的事,臉蒙上一層陰影。

「幸運的是,我們家資產雄厚。所以我才得以擁有一處心安之所——自己房間。一天的大部分時間,我都關在房間裡度過。」

她是在學校遭到嚴重霸凌,所以才窩家裡閉門不出吧。遊馬沉默地傾聽著。

「還有一件幸運的事。那就是我的父親也是一位推理狂熱迷裡的佼佼者。我家宅子的書庫裡,有讀不完的推理小說。」

「不愧是你的父親。」

「啊,是呀。」月夜充滿懷念地眯起眼睛。

「愛倫·坡、莫里斯·勒布朗、柯南·道爾、艾勒裡·奎因、迪克森·卡爾、江戶川亂步、橫溝正史、鯰川哲也、島田莊司、綾辻行人……從外國經典讀到新本格,我在父親的書海里流連忘返。」

「世界把我拒之於門外——這個想法原本牢牢禁錮住了我。而推理小說的世界,使我跳出思想的囹圄,踏入理想的國度。眼花繚亂、讓人神魂顛倒的案子一個接一個呈現,名偵探颯爽登場,優雅巧妙地揭開真相。我被這些故事深深吸引,難以自拔。小說和現實世界的分界越來越模糊。福爾摩斯、杜邦、艾勒裡、波洛、明智、金田一、御手洗……慢慢地,我深信不疑——這些名偵探是真實存在的,無論發生什麼慘劇,他們都能鎮定自若地揭開真相。」

「啊這,實在有點……」

遊馬苦笑不已。月夜聳了聳肩。

「你想說,有點瘋狂?」

「不,還不至於瘋狂……」

遊馬含糊其辭。月夜搖頭說:「沒關係。」

「那時的我,確實已經不太正常。但——容我找個藉口——這也沒辦法。為了逃避過於殘酷的現實,為了不讓自己精神崩潰,我選擇活在了幻想世界中。這在經歷過慘痛的孩子中很常見,是種自我保護的機制。我通過相信名偵探的存在,和他們一起挑戰故事中的疑難案件,才得以保持自我。」

月夜盯著遠方。

「對我來說,名偵探無愧於英雄。總是救我於水火中的英雄。」

「所以,你下定決心,讓自己也成為一位英雄?」

「不,不是那種溫暖人心的故事。」

月夜的表情像退潮一般消失,房間溫度似乎也跟著驟然下降,遊馬繃起身體。月夜潤了下嘴唇,靜靜地告之。

「離現在正好十年前,我還是個高中生時,發生了那起案件。」

「案件?」

遊馬口舌乾燥,聲音嘶啞。月夜緩緩點頭。

「我的雙親慘遭殺害。案件情形就如推理小說裡發生的那樣,幾乎不可能告破。」

聽到如此衝擊性的自白,遊馬說不出話。月夜望著他,淡淡地繼續陳述。

「那天早晨,父母遲遲沒起床。我敲了敲三樓父母的寢室門,沒人回應。突然感到腳底一片溼漉,我低下頭,看見拖鞋浸透了紅色的液體——從門縫裡流出的紅黑色液體。」

月夜用一種聽不出感情的語氣描述當天的情況,遊馬被她所鎮住,只是沉默地傾聽著。

「報警之後,警察火速趕到。門被鎖住,他們只能破門而入。一進去,幾個人就被裡邊噩夢般的場面嚇得尖叫。其中還有人當場嘔吐不止。當時現場就是這麼慘烈。」

「你的雙親……怎麼了……?」

「父親和母親,並排坐在床上,早已斷氣。他們抱著膝蓋,懷裡互相放著對方的頭顱。」

遊馬目眥欲裂。月夜皺起眉頭,似在壓抑痛楚。

「警察勘驗過現場,兩人是在深夜沉睡時被尖銳的刀具刺中胸口身亡,死後被切下頭顱。房間門上了鎖,唯一的鑰匙放在父親書桌上。而且,窗戶的月牙鎖也是扣住的。」

「所以……」

「沒錯,是密室犯罪。資本家夫婦雙雙在密室身亡,懷裡抱著對方切斷的頭顱——這不正是本格推理小說才會出現的劇情嗎。」

月夜自嘲似地攤開雙手,那樣子實在令人痛心,遊馬不由挪開視線。

「後面……情況怎樣了。」

「怎樣?又能怎樣呢。」

月夜標緻的眉眼間滿是自嘲。

「當時的我理所當然地認為,會有名偵探從天而降,揪出殘忍殺害父母的兇手。我對此深信不疑。可是等啊等,名偵探自始至終沒有出現。警察成立了搜查總部,沒日沒夜調查,但他們連犯人如何弄出密室的門路都沒摸清,時間就那麼過去了。」

「犯人有頭緒嗎?」

「我父親因為事業的關係樹敵較多,有好幾個嫌疑人,但無法鎖定誰是兇手。最終搜查總部解散,搜查規模縮水,案件徹底進入了死衚衕。因此我轉為以個人名義,委託各種偵探進行調查。畢竟我繼承了父親的財產,資金充足得很。」

「然後有進展了嗎?」

「不,完全沒有。他們調查外遇出軌屬於專業人士,碰到刑事案件卻只能鎩羽而歸。很遺憾,我心心念唸的英雄在現實中並不存在。案子至今都懸而未決,殺害我雙親的兇手,依然活得逍遙自在。」

月夜隨意擺了幾下手。

「我大失所望,是打心底裡的失望。那也是當然吧。在我的世界裡名偵探是存在的,可是名偵探不存在的事實卻被擺在了眼前。我的世界響起崩壞的聲音,彷彿足下一空,整個人被拋在半空下墜,這就是我當時的感受。有幾個月,我活得像個空殼,只是呼吸、維持生命需要最低限度的飲食、排洩和睡眠,簡直是行屍走肉。日子這樣過了好多天,直到某一日,天賜靈感,使我意識到了一件事——」

月夜挺直了駝著的背。

「既然名偵探不存在於這個世界,那就以我一己之力去改變它。」

「意思是,自己去成為名偵探就好了?」

聽到遊馬的問題,月夜露出自信的笑容:

「在那之後我開始潛心進修,學習所有一切名偵探必要的技能。幸運的是,我有那份天賦,能力一天天地變強。後來,每當有警察都破不了的懸案傳入我耳裡,我便會奔赴過去解決。」

「警察不得很煩你?」

「那當然了。」月夜快活地說,「我都不知被怒吼過多少遍,叫我別來妨礙公務,好幾次差點還被請進局子喝茶。不過我沒有氣餒,繼續不折不撓地調查,最終解明瞭案件的真相。這種事多次發生,警察那邊也漸漸認可了我的實力,後面再發生離奇的案子,他們會以非官方的形式來尋求我的協助。結果,我開始源源不斷地收到搜查的委託。」

「名偵探碧月夜就此誕生。」

月夜滿意地點頭。

「我是個一直在追求‘名偵探’的女性,這份意志絕不輸給世上任何一人。我一直憧憬著殘酷又充滿幻想的案子,以及挑戰這類謎題的名偵探——不管在虛構世界還是在現實。所以……」

月夜的表情扭曲了,似乎在忍耐痛苦。

「當我目擊到巴女僕現場時,非常失望。……發自內心的失望。」

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句話之後,月夜變得垂頭喪氣。

她的理想過分崇高,所以無法原諒身為名偵探的自己沒能拯救圓香吧。遊馬一邊想著這樣的事,一邊敲打腦細胞。

這館內發生的密室殺人案,光憑我一人不可能解開。為了完成禍水東引的計劃,必須獲得月夜的協助。那現在必須做的,應該是讓月夜重拾起自信,繼續向查明案子真相前進。

要如何引導她,讓她重新撿起名偵探的身份去挑戰這件難案?遊馬冥思苦想,慢慢地開口:

「名偵探這麼一直消沉下去可以嗎?

月夜詫異地抬起頭。

「沒救成巴女僕這件事,讓你對名偵探的理念產生了動搖。這點我明白。可是,如果因為心灰意冷就退出這次的案件,那豈不是和名偵探愈發背離嗎。」

月夜身體前傾,好像被勾起了興趣。

「的確,或許名偵探是一個蘊含矛盾的存在,經常防不了案子的發生,導致受害者不斷出現。但是,名偵探還有一個更顯著的特徵。」

遊馬的話在這裡停頓,月夜閉上眼睛。

「那就是,決不輕易放棄。」

月夜身子劇烈震動。

「就我所知,名偵探們無論陷入何種苦境,也絕對不會放棄調查,繼續和犯人鬥智鬥勇,直到最後成功解開案件的真相。」

遊馬自覺有戲,聲音愈來愈慷慨激昂。

「在巴女僕被害前如果能阻止犯人,確實最為理想。可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再後悔死者也不會復活。你現在該做的,應當是再難受也不放棄,繼續搜查,把這座館發生過的事全部曝光,並且,找到真正的犯人,讓其受到應有的制裁。你既然自稱‘名偵探’,就要盡好這義務;若拒絕履行它,不就等於把自己不惜一切追求的理想親自推開,這樣你還算什麼名偵探?」

遊馬從沙發半坐起來,深深地直視月夜眼睛。

「所以打起精神吧,做好現在該做的事,變回你真正面目。」

「該做的事……我現在該做的事……」

自從目睹了圓香命案現場以來,月夜的眼眸一直黯淡無神,現在它們卻閃爍著強烈的意志光芒。

下一秒,月夜猛地站起來。

「謝了,一條君。之前因為過於打擊我忘卻了初衷,但就像你說的,不管處於何種情況,我都該盡全力完成自己的身份應做之事。」

月夜伸出手,遊馬也緊緊握回去。

「你真是最棒的華生。好啦,接下來重振旗鼓吧。對了,方便的話給我倒杯咖啡。我想補充下咖啡因活躍活躍腦部灰細胞。」

「好好好,明白了,名偵探小姐。」

區區一杯咖啡就能換來破案的幹勁,小意思。而且自己也因為睡眠不足腦袋發沉,正好來杯苦咖啡醒神。遊馬橫穿房間,走去放有咖啡壺的簡易廚房,他往兩個紙杯裡放進過濾器,倒入一旁常備的咖啡粉末。

「要補充咖啡因,還是濃一些好。」

他往咖啡末裡倒熱水攪拌,熱氣上騰,咖啡的芳香撲鼻。這時,月夜突然大叫起來:「是誰?!」

遊馬單手拿著壺,轉過頭:「怎麼了?」

「剛才門那有聲音,有人在外邊!」

月夜衝向房門,除鎖開啟,上下掃視螺旋樓梯。

「果然,有腳步聲。」

遊馬也急忙過來,和月夜一起探視門外,視線範圍內沒見到人影。

「現在聽不到,但剛才肯定沒錯,有人在門外豎起耳朵偷聽,一聽到我喊就逃跑了。」

「偷聽,誰會做這種事?」

「不清楚,但是和案子有關的可能性很高。一條君你搜樓上,我搜樓下。」

月夜留下這句話飛奔出去,連躍幾層臺階衝下樓梯,很快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牆壁的死角後。

「就算叫我去搜……」

遊馬跟不上情況,但他還是按月夜說的出了房,快步登上樓梯。玻璃空間裡有腳步聲在迴響,是自己的,還是月夜的,抑或是站門外偷聽那個人的?遊馬沒辦法判斷。

真的有人偷聽?會不會只是月夜聽錯了?腦袋裡浮現出許多疑問,遊馬搖搖頭把它們甩開。

月夜作為名偵探,掌握了對調查大有裨益的各項技能,她斷言說門外有人,那想必聽錯的可能性極低。

那又有誰會偷聽我們談話?腳下的速度放慢了。

在館裡誰都知道月夜是名偵探。如果說最迫切想了解她離真相核心有多近的人,那不用說當然是……

「殺害老田等人的犯人……」

那可不能掉以輕心地追上去。對方可能是殘忍殺害兩人的兇手。必須慎重前進,不能大意。

遊馬反覆地深呼吸,全身緊張如臨大敵般爬著樓梯。

沒有回頭路了。追上對方,或許就能知道誰是另一個犯人。

從刻有「叄」、「貳」、「壹」的門前一一路過,可視野裡還是沒捕捉到半個人影。再往上登,抵達觀望室的樓梯間。遊馬用肆之鑰開鎖,握住門把,手心滲滿了汗水。隨著沉重的傾軋聲,門漸漸開啟。

進入觀望室,遊馬凍得抱住肩膀,邊迅速地張望四周。視線所及沒看到人,但這個空間展覽的神津島藏品繁多,死角也多。可能對方藏身於某個角落。遊馬心中警鈴大作,謹慎地在室內挪動腳步。

「……沒人啊。」

幾分鐘以後,搜尋過觀望室的遊馬自言自語。他仔細找了一遍,還是沒看到對方的半片衣角。不知是月夜聽錯了,還是偷聽的人往樓下跑了。不管哪種情況,先回樓下和月夜匯合吧。

遊馬出到樓梯間,聽自己的腳步聲在玻璃牆壁之間迴盪邊下樓梯,在路過肆號房前,他忽然產生某種既視感。

他恍然想起,第一日的夜晚,神津島出事後各回各房時,自己也出現過被人跟蹤的錯覺。

為什麼現在會想起那時候的事?突如其來的疑問使遊馬駐足,然後,他瞪大了眼睛。

有腳步聲。人都停住了,還是有輕微的腳步聲摩擦著耳膜。是月夜在爬樓?還是……

他剛要回頭,背後被人輕輕推了一把。身體在往前傾倒的途中,遊馬卻覺得周圍都慢了下來。

他條件反射伸手在虛空亂舞,視野顛倒,側腦袋受到猛烈撞擊,意識變成一片雪白,他咬牙承受,蜷起身子準備迎接更強烈的衝擊。

肩膀、腕部、膝蓋、臀部,還有後腦勺,身體各處都經受了碰撞。遊馬從樓梯翻滾而落,最後背部狠狠撞上玻璃牆停了下來。

劇烈的痛楚在全身遊走,他連氣都喘不出,可能因為腦震盪,視野也極度扭曲。

有人故意推我,讓我滾落這陡峭的螺旋樓梯。到底是誰?

已經確認過樓梯和觀景室,應該沒人才對。

——這座館被某種惡意依附上了!

夢讀的尖叫在耳邊重放。

難道第一日夜晚被跟蹤並不是錯覺?有看不見形態的惡靈在這座館裡徘徊,並在背後推了我?

「……別說傻話了。」微弱的聲音從嘴裡滑落。

我能聽到腳步聲,鬼魂一類又何來的腳。推我的是人,是看不見形態的人。

腦海裡浮現出地下牢門大開的空牢房。那裡曾經關過人?那人其實沒餓死逃出牢獄,現在也正躲在這座館內的某處?

溢滿疑問的腦袋愈來愈朦朧,思考漸漸稀釋,視野愈來愈暗。正在這時,他耳旁又傳來了腳步聲。

是推我下樓的傢伙過來補刀了嗎?

沒法逃讓他很焦躁,但連通腦部與身體的神經似乎已斷開,手指一根也動彈不得。腳步聲越來越近。

只能到這了……他整顆心滿是絕望和放棄。這時,他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怎麼了,一條君?!沒事吧,振作點啊!」

月夜泫然若泣的模樣,大大倒映在歪曲的視野之中,同時遊馬的意識下墜到黑暗裡去。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