錶針走過刻度的聲音,傳進耳裡格外清晰。
已經過了上午六點……遊馬看了眼手錶,橫眼看向沙發。月夜閉著眼躺在三人式沙發上,雙手交叉在腹前,心情好像不錯。
幾個小時前,對著用出演戲劇的語氣宣告「向讀者的挑戰信」的月夜,遊馬和九流間不停追問:「到底兇手是誰?」,而她只是微笑著如此回答。
「還不能說喔。想要解謎就必須先集合眾人。推理小說中有個為人所詬病的橋段就是「名偵探喜歡聚眾推理」,但在涉案人員面前揭開真相正是名偵探最大的看點,這點我不會讓步。對了,就定明天早上六點半好了,這個時間最有說服力。好啦,放一百個心吧。今晚不會再有人被殺害了。在那之前先休息片刻,養精蓄銳為上。」
遊馬和九流間磨破了嘴皮,想說服她至少當場透露犯人的名字,可月夜死活不肯鬆口。沒辦法他們只能死心地離開壹號房,九流間去了遊戲室,遊馬和月夜回肆號房。
月夜一進房間就叫遊馬:「到了六點喊我起床。」然後躺倒在沙發。在那之後的幾個小時,遊馬坐在床上,一個人邊悶悶地想像接下來發生的事,一邊等待時間流逝。
「碧偵探,六點了。快起來。」
遊馬剛出聲,還閉著眼的月夜便回答:「我已經起了。」
「你什麼時候醒的?」
「其實幾乎沒睡著。說來慚愧,我現在和春遊前一晚的小學生一樣興奮難安。但接下來是重頭戲,所以我心想閉目養神也好就沒有起來。」
月夜張開眼,騰地跳起來,繫好掛在沙發背上的領帶,套上西服上衣。
「好了我的華生君,叫大家集合,準備開始表演了。」
「等下。」遊馬叫住了意氣風發走向房門的月夜。
「怎麼了,一條君。」
「問題是要如何做到把所有人叫到一起。九流間老師等三人確實都在遊戲室,可加加見警官和夢讀夫人都宣稱在警察到來之前絕不邁出房門一步。」
「那很簡單,聽好咯一條君,你這麼做。」
月夜眯起眼睛向遊馬下了指示,聽完的遊馬單手摸著額頭。
「要我做這種事啊。」
「沒錯,我還要在一樓提前準備準備,在這期間你把那兩人叫來。好了,開始行動!」
「好,我先去趟洗手間。」
「嗯,這樣那我先過去。最好六點半開始,別太遲了。」
月夜抬起一邊手走了出去,遊馬目送她離開後走向盥洗室。他進去後鎖門,盯著洗手檯的鏡子,那裡邊是一個臉露怯色的男人。
「沒事的,我能做到。」
鏡中的男人喃喃自語,從夾克口袋中取出褐色的藥盒。
那位名偵探一定能揪出殺害老田和圓香的兇手。那時就是最好的機會。只要把這藥盒塞到兇手懷裡,殺害神津島的罪名自然就會轉嫁到對方頭上。
有東西咯吱咯吱在響。過了好段時間遊馬才發現那是自己上下牙打顫的聲音。他死命咬住牙根不讓它顫抖,舉起雙手拍向自己臉頰。隨著一記像氣球破裂的聲音響起,尖銳的疼痛在臉上游走,心裡的迷惘頓時煙消雲散。
為了妹妹,已經沒有退路了。
遊馬確認鏡子中男人的臉因為強烈的決心繃緊以後,離開了盥洗室。
他走出肆號房鎖好門,走下樓梯到達貳號房前,深吸了一口氣,舉起拳頭錘門。
「加加見警官,請出來。」
沒有反應。遊馬毫不猶豫地繼續錘。
「幹嘛!吵死了!」
過了幾十秒,門的對面傳來加加見按捺不住不快的聲音。
「方便來下一樓嗎?」
「說什麼胡話。我昨天說過了,警察沒來之前絕不出房門半步。」
「正是警察已經到了。」
遊馬緊張地吐出月夜剛傳授的臺詞。
「警察到了?」
「沒錯,雪崩的清雪工作比預期要早結束。總之他們現在叫大家都來一樓集合。」
遊馬心裡邊擔憂自己的謊言會不會被看穿,邊等待對方的反應。須臾後鎖釦有動靜,門開了。
「終於來了啊,真是讓人好等。」
加加見穿著皺巴巴的y字衫出現了,一邊撓著他那因躺姿變得像鳥窩的頭髮。遊馬偷偷鬆了一口氣,接著去漆號房前如法炮製,告訴夢讀警察到了。沒想到夢讀比加加見還要謹慎,足足花了十五分鐘——期間還特意換好禮服——才終於肯從房間裡頭出來。
「喂,警員在哪呢⁉︎」
下到一樓,夢讀提著粉紅色的禮服裙襬衝到大廳,四處張望警員的身影。
「在這邊,請過來餐廳。」
「餐廳?」聽到遊馬這麼說,加加見皺起眉頭。
「為何要在餐廳?那裡到處溼答答的。」
「過了兩天,都幹得差不多了。總之先過來。」
遊馬一口氣說完,不等他們問出更多的話便快步走向餐廳。加加見和夢讀猶豫了片刻跟過去。
開啟門進入室內的一瞬間,一個不合時宜、朝氣蓬勃的聲音鑽進耳朵。
「歡迎你們的到來!」
月夜雙手大大張開。她後邊站著一臉困惑的九流間、左京和酒泉三人。窗簾全部拉得嚴嚴實實,只有天花板的大吊燈照亮整個室內。地板的絨毯還帶著溼氣,不過水分大部分蒸發光了,所以走在上邊並沒有發出水聲。
寫有「蝶之嶽神隱」的血字兼有部分被燒焦的桌子上,放著類似放映機的器械、摺好的毛巾、簽字筆,甚至不知何故還有裝滿水的噴水壺。
「這怎麼回事?根本沒有警官在嘛!」
夢讀劍拔弩張地叫起來,月夜點點頭。
「對,那是為了將二位叫過來的謊話。」
「到底什麼意思!」夢讀眼球差點從眼眶崩出來,死命瞪向遊馬。
「哦,請不要責怪一條君,是我指示他這麼做的。」
「你們都在想什麼!搞出這種花樣,你們背後有什麼目的!」
刀刃般鋒利的視線扎向月夜,她面不改色地捋起自己的短髮。
「當然是要以名偵探的名義揭開本次案件的真相。」
「哈⁉︎你意思是你知道犯人是誰了⁉︎」
夢讀的聲音發顫。月夜用力地頷首:「那是自然。」旁邊的九流間等人臉上露出微含期待的神色。
「開什麼玩笑,當我傻啊。」加加見轉身。
「哦?你這是要去哪,加加見警官。」
「還用問嗎?我回自己屋去。老子沒興趣陪小丫頭玩過家家。再說,警察一來就能搞明白誰是犯人,在那之前閉門不出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加加見往樓梯走去。夢讀臉上神情迷茫了好一陣,決定跟加加見往回走。
「你要捲起尾巴逃跑嗎?」
聽到月夜這麼說,加加見停住了腳步。
「……你說什麼?」加加見回過頭,聲音低沉。
「我是說,你是不是害怕了?你嘴裡說的‘小丫頭’,居然解開了連你這位縣警搜查一科的刑警都無法解決的案件。」
月夜唇邊綻放出妖異的笑意,挑釁地問道。
「別看扁人,誰會做那種……」
「既然如此,請一定要聽完我的推理,反正沒有什麼損失,用來打發警察過來之前的時間不是再適合不過了?」
「……有可能你就是兇手,想要把我們騙出房間裡殺害吧。」
「原來如此,你想說扮演偵探的人是犯人啊。非常有趣。不過這個詭計已經在形形色色的推理小說裡用濫了,如果不巧妙運用的話,讀者老爺可是不買賬的哦。說起這個,我第一時間聯想到的是……」
「你夠了吧!都說了不知多少次,這裡不是推理小說!」
「誒,這個說不好哦,說不定只是我們沒注意而已。算了,先把這種meta的話題放在一邊,就算我是真兇,你覺得像我這樣柔弱的女效能夠打得過你這位現役刑警嗎?如果你對自己的體力毫無信心,那就沒辦法了,請窩回自己房間裡,像個小動物一樣瑟瑟發抖吧。還是說……」
月夜停頓了一下,低下頭潤了潤嘴唇。
「還是說二位是在害怕自己會被指認為兇手呢?難道你們的背後有什麼隱情?」
似乎被月夜的連番挑釁徹底壓垮了忍耐的弦,加加見雙手插進西服口袋,大踏步走回餐廳。
「說到這種地步,假如你的推理是錯的怎麼辦!假如你指認的人不是真兇,你想怎麼負責!」
「……若真變成那樣,我將徹底卸下名偵探的頭銜。」
聽到她這過於鄭重其事的語氣,廳內一片寂靜。加加見被答得措手不及,一時語塞,片刻後指向月夜。
「卸下名偵探的頭銜,好像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吧。」
「不,這對我來說極為重要。」月夜緩緩搖頭,「我賭上了我整個人生一直在追求的‘名偵探’,如果我自己放棄了它,無疑就如同撕開我的半身。假如指認錯了犯人,那麼以後陽光普照之處從此不會出現我的身影,我的餘生再也不會拋頭露面,只會銷聲匿跡地度過。我是抱有如此的決心來面對這次的案子。所以請諸位務必聽一聽我的推理。」
面對月夜充滿覺悟和決心的話語,連加加見都無法提出反駁,夢讀也縮著肩膀走回來。
「很好。」月夜在胸前合住雙手,一記清脆的「砰」聲在餐廳迴盪。
「既然人都到齊,那我們終於可以去掀開黑幕的面紗了。接下來就由我來一一說明這座玻璃尖塔中發生的悲劇——《玻璃館殺人事件》的真相吧。」
月夜略微浮誇地挺起胸膛,宣告最終章的開幕。
「然後呢,犯人到底是誰⁉︎趕緊說吧!」
夢讀一副急得跳腳的模樣,月夜伸出一隻手把她按住。
「請稍微冷靜,我不能貿然指認犯人,推理需要走流程。」
「什麼推理不推理的!別拖時間了,趕緊說出犯人是誰!」
夢讀在處於長達數十小時的恐懼下精神估計終於到達了極限,此時用雙手狠狠撓亂頭髮。
「我沒有故意拖時間。」
月夜聲音沉了下去。夢讀停止手上的動作,有些害怕地看著月夜。
「按推理小說的規定流程走是有原因的。如果我突然指出犯人,卻沒有解釋如何抵達真相的過程,想必各位也只是一頭霧水,不會馬上去擒住犯人。這樣一來,犯人就有機可乘,或許會趁機逃跑,又或者……大開殺戒。」
「大開……殺戒……」
「有什麼好詫異的?接下來我要曝光的可是一位殺害了三名受害者,在現場留下血字,兼之對受害者嚴刑拷打的窮兇極惡的犯人。一旦他知道我們發現了他是兇手,那他把所有人滅口再逃竄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月夜低下頭,抬眼望向夢讀。
「反正被捕後也是死罪難逃,那還不如多殺幾個,又沒什麼區別。」
聽到這番話,夢讀抱著自己雙肩打起哆嗦,月夜卻臉色一轉柔和地笑了起來。
「所以,接下來我會從頭開始給大家解釋清楚,沒有問題吧?」
夢讀像小雞啄米一樣瘋狂點頭,看到她這樣,月夜在臉頰旁豎起了食指。
「那就讓我們開始吧。首先是第一起案子,神津島太郎在壹號房被毒殺一案。犯人使用的毒藥,根據老田管家的證言我們可以得知是某樣神津島藏品——河豚肝臟粉末。並且壹號房的門是上了鎖的,全鋪面嵌式的玻璃窗無法開啟。也就說,神津島館主是在密室中被害。兇手把現場佈置成密室的理由很簡單。是為了誤導我們以為神津島館主是病逝或者是自殺。」
在餐廳的所有人都凝神屏氣地傾聽月夜的說明。
「那麼,兇手是如何製造密室呢?能夠給壹號房門上鎖的鑰匙,只有壹號鑰匙和主鑰匙兩把,而且我們和定做鑰匙的廠家聯絡過,確認了不存在備用鑰匙。還有,主鑰匙被保管在遊戲室暖爐旁的鑰匙櫃裡,而那天我一直待在暖爐旁邊,可以保證第一天在晚餐之後,到所有人前往壹號房這段時間內,沒有任何人開啟過鑰匙櫃。我也曾經假設過,是酒泉廚師假裝去一樓拿鑰匙,其實主鑰匙一直被揣在他的身上。但實際上酒泉一直待在吧檯後給我們源源不斷地提供雞尾酒水,所以這個說法被推翻了。
月夜陳述完以上的話,九流間輕輕舉起了手,月夜用眼神示意他發言。
「打斷你的話實在抱歉……」
「不會不會,沒問題。通常在結案的場景裡,出場的人物會指出名偵探推理中的矛盾,並丟擲許多疑問。而隨著這些問題被逐一解答,案件的真相將逐漸浮出水面。」
月夜笑眯眯地回答。
「那老夫就不客氣了。既然兇手用的是可以把握時間和距離、實現遠端下手的殺人手法——下毒,那在這裡討論犯人如何製造密室是否就不太有意義了呢。以前也說過,如果是用毒,只需提前在預判神津島君會放入嘴裡的某樣東西里下毒即可。犯人沒必要留在現場眼睜睜看著神津島君親自服下毒藥。說不定只是湊巧神津島君一個人回房上鎖後,再接觸了毒物而已。」
「若是這樣,那想要往回推神津島館主毒發身亡的時間就很難了。考慮到當時正值要公佈某項要事,那兇手出現在現場的可能性會不會比較大呢?」
「最開始我也這麼想。但後來不是發現兇手的動機是為了替地牢裡的死者們報仇嗎,那和神津島君要公佈他發現了某部未經公開過的珍貴推理小說,這二者沒什麼關聯啊?」
無愧是推理界的元老,九流間的觀點非常地辛辣。但月夜依然笑容滿面地聽著,給他捧場接話。
「再者說,考慮到毒發後神津島君還有時間留下死亡資訊的話,即便兇手做案時留在現場,等他一齣房間,那神津島君為了防止犯人回來補刀,自己親手鎖上房門也說不定。我個人認為,以犯人有意製造密室作為前提本身就不對勁,你認為呢?」
九流間把疑問拋完出去,緊張地望著月夜。
「相當精彩,不愧是九流間老師。」月夜語氣略帶興奮地說。「剛才的提問,邏輯通順又很貼切。以各位所知的情報,確實判斷不出是兇手刻意製造密室,還是現場無意中形成的密室。那麼,一條君。」
「啊?」遊馬突然被點名,連眨了好幾下眼睛。
「啊什麼呀。你是我的助手,別發呆快來支援我。你幫我把門關上,然後再把燈關了。」
「喔喔,好。」遊馬慌慌張張地應從月夜的指示。大吊燈的燈光消失後,房間一下子暗了下來。藉著從遮光窗簾的縫隙中透進來的微光,才能朦朧地看清東西和人的輪廓。
「那麼,請諸位看這裡。」
月夜的話音剛落,餐廳雪白的牆壁上照映出了一間巨大的藍屋的畫面。
「這是我從劇院借用的。這面牆正好可以代替熒幕。」
月夜從西服口袋取出手機一頓操作。畫面從藍屋切到了一把掉在黑色地板上的鑰匙,上邊刻著「壹」字。
「這就是掉落在第一起案發現場的鑰匙。」
「喂,等等,你這什麼時候錄的?」
加加見插話。遊馬剛想開口解釋,月夜蓋住了他的話頭。
「是在第一天晚上所有人都闖進現場的那時候。因為你不給我拍遺體的照片,沒有辦法我只好拍了其它的證物。」
其實這是昨晚錄的,但如果真的老實交代,想必會被加加見抱怨個不停。而且,被他們知道為了安全起見鎖在保險櫃裡的主鑰匙已經被取出的話,有可能會引發夢讀歇斯底里的恐慌。
遊馬瞟了一眼知道情況的九流間。九流間似乎領悟到了他的意圖,輕輕點頭。
「昨晚我重新檢視了這個影片,發現了一個極為重要的線索。諸位請看這裡。」
月夜點了下手機的液晶屏,影片動了起來,畫面裡出現白皙纖細的手指拎起了鑰匙。
「啊!你碰到了證物?沾上指紋的話……」
「請安靜,這裡很重要。」
被月夜喝了一聲,剛想開口抱怨的加加見滿臉忿然,但沒再說話。
鏡頭畫面離絨毛地毯越來越近,最後在某個特寫位置停下。
「都明白了嗎?」
遊馬等人聽到月夜的問話面面相覷。月夜對他們的反應似乎很不滿意,噘著嘴走近牆壁指著畫面:「這裡,看這裡。」
「我好像看到了某些類似白色灰塵一樣的東西……」左京不是很自信地說。
月夜倏地用手指他:「沒錯。影片裡的地毯四處撒落著微小的顆粒。」
「那又怎樣啊。只是沒打掃乾淨而已吧。」加加見搖頭。
「不,不是打掃的問題。老田管家和巴女僕都是很敬業的優秀傭人,不可能會對主人神津島館主的房間打掃有所鬆懈。而且,請仔細看看。雖然不是那麼顯眼,但這白色的粉末居然薄薄撒了一層,你們不覺得很奇怪嗎?」
「哎,磨磨唧唧的。能不能一口氣說清楚,這白色粉末到底是什麼?」
月夜用手拍擊照出影片畫面的牆壁,尖聲說:「是菸灰,這是香菸的菸灰。」
「菸灰,難道是圓香打翻的……」
不知道是因為還未從失去心上人的精神打擊中恢復過來,還是因為宿醉的緣故,酒泉的臉部肌肉顯得十分鬆弛。月夜對他點了點頭。
「對,沒錯。這是巴女僕想打電話叫救護車的時候,不小心打翻菸灰缸撒落一地的菸灰。菸灰的顆粒非常細小,所以飛散到了很遠的距離。」
「那又怎麼樣啊!」夢讀咬牙切齒地說,「憑這點菸灰能知道什麼!」
「這點菸灰?」月夜不停眨眼,「難道你還沒弄懂嗎?壹號鑰匙下面撒落著巴女僕打翻散落的菸灰。不是上邊,是下邊哦。」
「難道說……」九流間瞪大了眼,「那鑰匙掉在地板上的時間……」
「對,是在巴女僕打翻菸灰缸以後。」
遊馬的心臟猛地跳了幾下。沒想到地板上居然落了灰。他為忽略了這種微末小事的自己滿肚子火。
「等會,什麼意思?我不明白。」
夢讀好像頭疼發作一樣按住她的頭。月夜瞥了她一眼後嘆了口氣。
「所以說,鑰匙如果原本已經掉在地板上,那菸灰應該是落在它的上面。但實際上菸灰在鑰匙下面。從這可以推出,壹號鑰匙是某人在巴女僕打翻菸灰缸以後放到地板上的。」
「某人是誰啊⁉︎為什麼做這種事⁉︎」
「那當然是兇手。兇手之所以將現場佈置成密室,是為了將神津島館主的死偽造成病逝。他給館主投毒以後,揣著壹號鑰匙出房門,給門上鎖。然後在我們使用主鑰匙開門進入室內以後,趁人不注意悄悄地把鑰匙放在了地板上,偽裝成鑰匙從始至終躺在地板上的樣子。」
其餘人聽到月夜的這番話,陷入了沉默。
「可是兇手沒有預料到的事情發生了。神津島館主拿起了內線電話的話筒試圖求助。犯人拼命把話筒搶了回去,阻止了館主直接告發犯人的真名,但察覺到不對的老田表示馬上過去現場,導致兇手還沒來得及確認館主徹底斷氣,慌忙逃出了房間,把房門上鎖。所以神津島館主才有機會留下死亡訊息。」
「哎,等會。」九流間插嘴,「那就是有某個人從晚宴結束到神津島君被害這段時間,身上帶著毒藥前往壹號房,並拿到了壹號鑰匙。可是神津島君毒發掙扎的時候,兇手也不一定就在壹號房現場啊。說不定他投好毒以後,趁神津島君沒注意偷偷拿了鑰匙離開房間,從外邊上鎖也有可能。」
「不,情況並非如此。老田管家不是說過了,神津島館主經常會惦記鎖上房門。如果犯人投好毒偷走鑰匙出門上鎖,那神津島館主馬上就會發現鑰匙被偷了。因為拜訪者前腳剛走,神津島館主便會過去門邊準備上鎖。」
「意思是他發現門被鎖上了,就會知道是剛走的人把鑰匙偷走了。」
九流間自言自語,月夜快活地回答:「正是如此。」
「那個,我有個問題。」輪到左京發問,「那就是說神津島館主接聽老田管家打過去的內線電話的時候,兇手還留在案發現場對吧。可是我記得那個時候,我們所有人都應該在爬樓梯途中才對。」
「真的確認是所有人嗎?老田管家說出‘老爺那邊好像出事了’的時候,我們都在寬敞的遊戲室裡逍遙自在地玩樂,而且那裡還有柱子形成的諸多死角。明確一定在場的只能說是在吧檯調雞尾酒的酒泉廚師,和負責陪客的老田管家和巴女僕而已。」
「我當時真的在遊戲室!」夢讀氣勢洶洶地舉手。
「有人可以為你證明嗎?」
「有的吧。哎,你們肯定有誰看到我那時在場了吧?」
夢讀輪番看向每個人,但他們都沉默地轉開了視線。
「突然發生令人慌亂的情況,正常人的記憶都會變得模糊,這種狀況下沒有人能給出明確的不在場證明是理所當然的。」
「那真的是我們中的某人毒害了神津島館主?」
左京嘶啞地問,夢讀用力撥亂頭髮。
「不,一定是躲在館內某處的傢伙做的好事。我一直都在主張,有某種危險的東西藏伏在館裡。沒錯,就是從地牢裡逃跑的人,就是那人殺死了神津島館主。」
「夢讀夫人,這種說法是不成立的。」月夜苦口婆心地說道,「從目前情況來看,兇手是在神津島館主毫無戒心的情況下投的毒。如果是從地牢逃跑後苟延殘喘了一年的人突然闖進了房間,神津島館主想必馬上會呼叫求助吧。而且壹號房本身常年上著鎖,有心之人根本很難直接擅闖進來。兇手是神津島館主不加警惕請進房間的親近之人,自然也就是在場中的某位。明白了嗎?」
夢讀一臉想哭的表情陷入沉默,左京接替她開口道:「但是老田管家聽完館主的求助電話後,我們馬上比較迅速地趕往了壹號房。如果兇手投完毒以後慌忙逃跑,他肯定會和爬樓梯的我們撞個滿懷吧。」
「沒錯,本該如此。」月夜略微激動地說:「實際上我們在抵達壹號房前並沒有碰到任何人,等到了拿回主鑰匙開門眾人檢視神津島館主屍體的時候,所有人不知不覺間都到齊了。很有可能說兇手聽到內線電話那頭老田管家說馬上趕來,馬上迅速衝下了樓梯。可他這樣來不及跑到一樓就會撞上我們。那麼兇手是如何做到不撞上我們又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和我們匯合呢。我能想到的辦法有兩個。」
月夜像擺照相姿勢似地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個,躲進觀景室。觀景室內死角眾多,即便萬一我們順路爬到觀景室檢視,兇手也有機會躲好自己,是一個極佳的藏匿場所。」
「那兇手就是躲在觀景室裡等我們進到壹號房才來匯合咯?」
「不,錯了。這個假設有一個很大的漏洞。」
「漏洞?」左京詫異地問。
「沒錯。觀景室裡保管有貴重的神津島收藏品,所以觀景室的門極其沉重,可能是設計時有意要做得結實一些,開門的時候必定會響起巨大的傾軋聲,這聲音可以穿透螺旋樓梯。如果有人躲進觀景室,我們馬上就會留意。兇手實際採用的也是另一種方法。」
月夜彎下中指,只留下食指。
「差點撞上我們的兇手,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進了他自己留宿的房間裡,然後等確認我們所有人走過以後再出來和我們匯合,假裝是跟著大家一起從一樓爬上來。「
月夜停了停,得意地打了個響指。
「這就是第一起命案的真相。」
「所以……你知道犯人是誰了?」
酒泉沉聲問道,他的雙眼佈滿血絲,緊握的雙拳在顫抖,全身迸發著對奪走圓香性命之人的怒氣。
遊馬不著痕跡地遠離了酒泉,他的胸膛內心臟像打鼓似地狂跳。
月夜發現是我殺害了神津島?難道我會在這裡被當場指認兇手,並被冠上殺害其餘兩人的罪名嗎?」
遊馬突然覺得喘不過氣,不知是否急性焦慮引起了過度呼吸症候群,他死命控制自己沒有當場跪倒,邊等待月夜的回答。
「只憑第一件命案的真相無法推出誰是真兇,但倒是知道誰不是犯人。」
「……誰不是犯人?」酒泉死死盯著月夜。
「對的,我剛才也說了,在吧檯調變雞尾酒的你,以及負責待客的巴女僕、老田管家這三人,在神津島館主被害一案中可以說是擁有不在場證明的。也就是說,嫌疑人在剩下的六人之中。」
「當然也包括我在內。」月夜補充了一句,看了眼手錶。
「那要怎麼才能搞清楚誰殺了圓香?」
「只要解開剩餘的兩起密室殺人案,就能自然而然地明白犯人的真實身份。所以,時間也差不多到了,就讓我們進入對第二起案件,也就是在這時刻在餐廳裡發生的老田管家被殺慘案的解釋說明吧。」
「時間到了?」九流間歪著頭。
「關於這點你們很快就能明白。那麼,第二起案件主要的疑問在於,犯人是如何製造密室,還有如何在密室內生火這兩點上。而次要的疑問就是犯人為什麼有意向我們傳達‘蝶之嶽神隱’的資訊,但又故意在最容易被燒燬的桌布上留下血字。」
「這些疑問,你都已經逐個解開了?」
九流間發問道,月夜搖了搖頭。
「正確來說,這些都不是單獨的疑問。剛才列舉的三個疑問十分複雜,它們之間交纏錯合,最終都集結指向同一個事象。」
遊馬猶自像聽禪機問答似的一頭霧水,月夜往前走近了幾步。
「那麼,最優先提到的自然是密室。密室是推理的基石,也是終極的難題。從第一篇推理小說《莫爾格街殺人案》之後歷經數百年,誕生出了各式各樣如繁星般璀璨的密室詭計,堪稱無形的文化財富,即便說成是人類智慧的結晶也不為過。作為名偵探能有幸挑戰它們,真是至高無上的喜悅。在這《玻璃館殺人事件》中發生的三起密室殺人事件,對我來說就像是不斷端上主菜的西式全餐。特別是第二起密室殺人,簡直是最棒的詭計……」
站在門前的月夜語速突然加快,雙目失去焦點。「碧偵探。」遊馬用手肘輕輕撞過去,月夜突然露出回過神的表情,連咳了幾聲。
「失禮了。我們第一時間應該思考的,是犯人到底如何把門鎖上的。和第一起的毒殺案不同,第二次事件裡死者是被捅死的,屍體上灑了燈油,而且還大剌剌地留下血字,基本可以排除從室外遠端殺人的可能性。餐廳裡幾乎沒有死角,所以我們破門而入時犯人潛伏在室內趁大家不注意從門外溜出去的可能性也不需要考慮。也就是說,犯人是使用了某種方法從室外鎖門。」
月夜條理清晰地解釋著。
「門的構造很簡單,只需從內側旋轉門栓,將其掛在門的突起上,根本不用考慮備用鑰匙是否存在。像這種單純的機關的情況下,首先最先懷疑犯人是否用了物理手法,是否用了線之類的道具從外邊……有什麼事嗎?加加見警官。」
看見加加見走過來賣弄似地舉起手,月夜不高興地皺起臉。
「我們也不知道門閂是否真的有掛上吧。可能只是門前被堵了些物件導致打不開罷了。」
月夜發出感慨的聲音。
「就你而言,這個著眼點提得不錯。」
「什麼叫就你而言。」
加加見歪了下厚厚的嘴唇,月夜無視他指了指門前的地板。
「確實有一種手法就是利用支撐木棒之類的障礙物,讓人誤以為門閂有被掛上。但若真如此我們強行破門而入時現場應該留有障礙物才對。所以第二次事件中衝進現場後我第一時間確認了門附近的地板,並沒有發現任何放置過障礙物的痕跡。」
「那……會不會可能被花灑的噴水溶解了。比如……大型冰塊之類的?」
「你意思是,幾個大男人用盡全力也推不開門的重型障礙物,在門開啟的瞬間,居然一瞬間毫無蹤跡地溶解水裡了?」
聽到這挑釁的反問,加加見表情苦澀得像喝了一碗中藥,沒有說話。
「你能理解我話的意思真是太好了。那我們來看下這部分。」
月夜指了指門上兩個突起中的上端。
「上邊的突起周圍的塗漆剝落了,這應該是在強行破門之際,掛好的門閂受到強烈的衝擊後所形成的。所以門閂當時確實有好好地掛著。」
「不對啊碧偵探,如此斷言是否有些不謹慎?」
九流間插話。和加加見的時候不同,月夜恭敬地點頭說:「我可以聽聽您的高見嗎。」
「兇手有可能把門閂掛好後又強行把門撞開,故意留下痕跡也不一定。」
「哈?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夢讀瞪大眼睛。
「這就可以讓破門進來的我們誤以為門閂有掛著,藉此誤導我們的推理,這種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確實排除不了。」月夜不知為何心滿意足地點頭,「不愧是九流間老師,觀點非常老辣。這某種意義上正是法月綸太郎在《初期奎因理論》中指出的後期奎因性問題。不過嚴謹地說,後期奎因性問題的叫法並非是在《初期奎因理論》中提出的,而是之後的笠井潔……」
「後期奎因?這都什麼啊?」
夢讀煩躁地打斷月夜的臺詞。
「說的是在推理小說裡邊,‘作品中偵探最終給出的真相,在作品中無法證明是案件真相一事’的這個問題。」
九流間代替月夜開始解釋。
「也就是說,因為在推理小說這樣封閉的世界中,就算偵探將獲得的情報提示按照邏輯分析推匯出真相,但也不能保證偵探獲得的提示並非虛假的情報,所以是個大問題。」
夢讀似乎聽得稀裡糊塗的,眉頭擰在了一塊。九流間還想再仔細給她掰碎講講,還沒等他開口,月夜高聲說道:
「老師說得沒錯,在這《玻璃館殺人事件》中,後期奎因性問題是個極為重要的因素。但是這次的事件中並不需要思考後期奎因性問題。」
「害,畢竟這是現實的案子,不是推理小說裡的故事。」
九流間低語,月夜對他點點頭。
「巴女僕說過,老田管家為了避免神津島館主和客人撞見掃除中的餐廳,於是從餐廳內側扣上了門閂。」
聽到圓香的名字,酒泉的身體微微顫動。
「也就是說如果犯人提前破壞了餐廳的門閂,老田管家在打掃的時候肯定會發現的。」
「有沒有一種可能,犯人是在老田管家扣上門閂開始打掃以後才硬闖進來,把門閂給弄壞了?」
左京插話,月夜指著他說:「很好的觀點。」
「但老田管家的屍體沒有掙扎的痕跡,且是從正面一發被捅中胸口。若是被犯人突然破壞門閂闖進來刺死,鐵定死者會衣冠不整而且屍體上會留下防禦性創傷等掙扎的痕跡。所以犯人是在還沒扣上門閂開始打掃之前,便很自然地接近老田管家,並找準空隙襲擊了他。」
「那,那照你說的,犯人作案後扣上門閂使勁衝撞門把它破壞,然後再想了個什麼法子關緊門製造密室……」
左京說到這停住,無力地搖頭。
「做這種事簡直毫無意義。抱歉,我說了奇怪的話。」
「不,一點也不奇怪。兇手是知道我這位名偵探的存在的,他有可能會耍點花招故意造成推理混亂。這正是後期奎因性問題的典型。」
「但是……」月夜聳了聳肩,接著說:「這個假設裡有一個很大的漏洞。如果犯人用力撞門破壞門閂,那肯定會發出很大的響聲。」
左京忍不住「啊」了一聲。
「沒錯,想要偽造這條線索就得頂著被準備早餐的巴女僕和酒泉廚師發現的風險。我不認為犯人會冒這個險。所以,犯人是用了某種方法出門後再讓門閂扣上的。」
月夜揮了下手臂,似乎示意已證明完畢。
「那犯人要怎麼扣上門閂呢?一條君,你有什麼看法?」
遊馬還沉浸於月夜的推理中,突然被叫到名字,吃驚地「啊?」了一聲。
「吶,一般這種時候,助手都會提出助手自己的各種看法和推理吧。」
不就是負責襯托名偵探,提一些錯誤的推理然後等著被否決嗎?遊馬內心發著牢騷,但同時也在快速轉動大腦。
「在門閂上掛好線後關門,在外邊拉扯線……」
「這個觀點在前天就被否決過了吧。想要在外邊用線操縱門閂旋轉270度是很難做到的。門又沒有縫隙,想在外邊拉扯一下線都不容易,而且門栓和門上都沒有線刮扯過的痕跡。」
「那……磁鐵如何?」
「不是說了這門閂是不鏽鋼的嘛。不鏽鋼對磁鐵不起反應哦。」
「……用無人機怎麼樣?」
「要怎麼用無人機從密室逃脫呢?」
遊馬每提出一個想法就馬上被當場否決,他煩躁地甩頭。
「我投降,就算犯人使用物理手法的可能性很高,但既然門沒有縫,那從外邊操控門閂扣上是根本不可能實現的吧。」
「沒錯,想出去後再操作很難。再說了,如果犯人在門外做一些鬼鬼祟祟的舉動,很有可能會被其他人注意。所以犯人是還沒從餐廳出來時,就已經佈置好了手法,在他逃走以後,門栓就能自動扣合。」
「門閂自動扣合?」
遊馬反問。月夜表示「百聞不如一見」,走回到了桌旁。
「這個把戲很簡單,簡單到任誰看了都會捶胸頓足說‘怎麼這麼簡單我都沒想到’。犯人是利用了餐廳裡的某樣東西,製造了門閂自動扣合的計時裝置。」
「犯人到底是用了餐廳的什麼東西?」左京問道。
月夜開啟放在餐桌上的玻璃砂糖罐蓋,拈起了一些罐子裡的某樣東西,說:「就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