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和樓梯室那頭下去的樓梯幾乎是相同的構造。寬度足以讓兩個人並肩行走的螺旋式樓梯。牆壁和天花板被黑色的玻璃所覆蓋,牆壁上鑲嵌的led燈的光芒,淡淡地映出了周邊的景色。
和dna的結構圖一樣,這段隱藏樓梯和普通的樓梯共同形成了雙螺旋結構。在這牆壁的後面應該存在著普通的樓梯。遊馬想到此,突然醒悟過來,停止了腳步。
夢讀經常掛在嘴邊說,這座館裡潛伏著某種邪惡的存在。會不會就是因為隱藏樓梯造成的?遊馬認為夢讀並不具備異於常人的超能力,但既然她敢自稱通靈人士,想必敏銳度比正常人還是要高上一大截。她憑藉著這份敏銳,察覺到了一面牆之隔的攀爬隱藏樓梯的腳步聲,所以才錯以為這座館裡存在著幽靈之類的事物。
這麼一說,我在第一日的夜晚返回自己房間時,也曾感覺背後有輕微的腳步聲傳來,當時還害怕是不是有人在跟蹤自己。如果說那是因為聽見了隱藏樓梯的腳步聲,那倒可以說得通了。
那種時候到底是誰在使用隱藏樓梯呢?是從地牢裡逃出來的某人嗎?不,已經得出結論存在這種人的可能性已接近為零。那到底是誰……
遊馬只覺頭痛欲裂,再次行動起來。沿著螺旋樓梯下了大約半周,眼前出現了一個前邊有通道的小平臺。
「大概四分之一週的樣子,就是壹號房差不多的高度吧。」
通道前方沒有燈光亮起,遊馬小心地向裡邊打量,那是一條四周只由混凝土牆構成的狹窄通路,如果不稍微彎下腰,有可能會撞到頭。通道目測只有三米左右的深度,隱約可以看見盡頭的牆壁和橢圓形的窗戶。遊馬打起十二分警惕進入了通道。
走到盡頭,往牆壁上橢圓形的窗裡窺視的遊馬突然「啊!」地一聲驚叫起來。
從那裡他看到了壹號房間。滾落在地上的玻璃館模型,紅木桌子,還有胸前插著一把匕首的神津島的屍體。這些室內風景全都能一覽無餘。
怎麼回事?這到底什麼情況?遊馬腦子裡一片混亂,拼命回想著壹號房的構造。從這個位置能看到神津島的屍體的話……
「鏡子……是魔術鏡子……」
遊馬的喉嚨裡發出嘶啞的聲音。沒錯,房間的這個位置裡設有一面鏡子。那不是單純的鏡子,而是魔術鏡,可以從隱藏樓梯這頭觀察室內的情況。
可為什麼是這種設計……?被接踵而來的新情報搞得腦袋要燒起來了,遊馬抱住頭往下看,突然注意到了魔術鏡的窗戶下邊有某些異樣的東西。
「門?」
遊馬蹲下來,目不轉睛地盯著瞧,眉頭堆起了皺紋。那裡是門把手,三個並排的正方形液晶屏,還有輸入器。和觀景室的隱藏門是完全一樣的構造。
遊馬嚥了口唾沫,按順序輸入了「658」並按下「enter」,確認「咔嚓」一聲響起之後,抓住了門把手一使勁,差不多有一米高的門絲滑地開啟來。遊馬匍匐在地上穿過門,進入了壹號房間。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遊馬只覺得整個人深陷在混亂的漩渦之中,他站起來,回過頭確認背後的門,那是放置在鏡子下方的一個及腰高的書架。在確認書架就是可以從另一側開啟的門以後,遊馬臉上的表情突然繃不住了。
臉部高度的鏡子,在鏡子下方放置的低矮書架。同樣的佈置在自己住宿的肆號房也有。第一日夜晚的記憶被喚醒了,頓時渾身毛骨悚然。
那天晚上我回到肆號房往鏡子裡看的時候,感覺好像有被某人盯著的異樣感。本來還以為那是因為殺害了神津島的罪惡感而引發的心理錯覺,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那個時候,有人在觀察我?」
整個人好像被從頭到腳淋了一盆冰水一樣,遊馬摟住了自己的肩膀。
肆號房可以從隱藏樓梯處隨時觀察、侵入。不,不僅是肆號房,甚至連伍號房、陸號房,也有同樣的鏡子和書架。恐怕這棟玻璃館所有的客房都是相同的構造。
「那密室詭計豈不是不再成立……」
遊馬嘶啞地低語。對於挑戰密室謎題的推理小說來說,隱藏通道是一大禁忌。在密室殺人事件中,如果房間實際存在著隱藏通道,就詭計而言也未免過於陳腐了。
實際上,月夜也完全沒有提過隱藏通道的事。
「那碧偵探的推理搞錯了嗎……?」
思考了幾秒鐘,遊馬搖搖頭。不對,這座館在構造上存在暗門和魔術鏡子的,應該只有以巨大的柱子為中心盤旋而上的壹號房至拾號房。在餐廳裡發生的第二起事件裡,應該沒有用上暗門。
而且,第一起事件本身就是我做的案,剩下兩起事件加加見也坦白了。就《玻璃館殺人事件》而言,月夜所解明的三起密室詭計都應該是無誤的。
那隱藏樓梯和發生的事件是否有直接的關聯呢?
不,錯了,不該如此。遊馬握緊拳頭。
肯定是有某個人使用了隱藏樓梯,偷偷地觀察著我們。那傢伙不可能和在這座館裡發生的慘劇沒有半點關係。直覺如此告訴遊馬。
還差一點。再差一點似乎就能伸手觸控到答案了。
明明已經隱約把握住了存在這座館中的某樣巨大又驚悚的東西的輪廓,但始終沒能抵達它的真實。這種焦慮感逼得遊馬抱住腦袋,指甲狠狠刮到皮膚差點滲出血來。尖銳的疼痛讓沸騰的腦細胞多少平靜了下來。
「還是先調查這段樓梯吧。」
遊馬長撥出了一口氣,爬回通道,又開始沿著玻璃螺旋樓梯往下走。和他預想的一樣,每個客房的高度處都設定有通道,裡邊的盡頭都有門窗。經過拾號房的通道以後,再往下走便看不見通道了。又經過2.5圓周左右的路程,樓梯走到了盡頭,前方出現了一扇門。恐怕是在通過了一樓部分以後,抵達了地下吧。
在牆上發現輸入器的遊馬,輸入了「658」。這似乎是一扇自動門,門可以橫側滑開。沉重的機械聲音從門縫中傳了出來。
「發電室……原來可以出到這來啊。」
背後的自動門無聲無息地關閉了,眼前只有爬滿灰塵的髒汙牆壁。在發電機的另一頭,可以看見空空如也的架子和一扇通往倉庫的門。
遊馬視線往下游,看到發電機角落的地板上也埋有一個輸入器。輸入「658」後,剛剛才關上的暗門再次無聲無息地開啟了。
「一般沒有人會繞到發電機的這頭來,所以作為暗門的位置再合適不過了。」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遊馬交叉起手腕。已經從觀景室中逃出來了,那是否可以直接跑到外面去呢?可是這麼做又能有什麼後果。
自己的車已經爆胎,徒步橫穿雪山約等同於是自殺行為。而且自己是殺害神津島的兇手一事,也都被其他人知道了。就算奇蹟發生,讓他順利走下了雪山,很快也會只待一道通牒下令就被逮捕歸案。
早已做好贖罪的覺悟了,事到如今再做難堪無畏的掙扎也無濟於事。
那應該老實回到觀景室去等警察?
「也不該這樣……」遊馬低聲對自己說。
這座館內發生的事件,一定比那位名偵探碧月夜所揭露的黑暗更要深不見底。現在那個黑暗的尾巴將要被我握在手裡。
在這跨越四天的慘劇當中,我扮演了華生和犯人的角色。在最後所剩的一點點的時間裡,體驗下名偵探的感覺也不壞。
遊馬再次按下地板上的輸入器,開啟門走出去,在樓梯上坐下。門合緊了。這樣可以不被任何人打擾,能夠有充足的時間思考。
那要從哪裡切入思考好呢?遊馬環抱著雙臂,不經意間發現在樓梯的角落有一塊像汙漬的東西,未多加思索地湊過去。
「血?」
鼻根又皺在了一處。仔細一看,那顯然是塊血跡。
是從我的手流的血嗎?遊馬輕輕碰了下血跡,手指並沒有濡溼感。
「是乾的……不是我的血。」
要凝結到這種份上,起碼得經過一天以上的時間才能形成。在這段隱藏樓梯到底發生過什麼?
遊馬心裡升起不好的預感,嘴裡逐漸失去水分變得乾燥。
「冷靜,我要冷靜。」
遊馬給自己打氣,閉上眼睛,開始整理思緒。
在《玻璃館殺人事件》發生的四天時間裡,有某個人使用過隱藏樓梯這件事是毋庸置疑的。第一日夜晚所聽到的腳步聲,就是那人在隱藏樓梯上走動時發出的聲音。如此說來,夢讀在第二日的早上也主張過,說感覺這座館裡有某種不祥的氣息云云。
「那人是在第一天夜晚我毒死神津島以後開始行動的。」
遊馬閉上眼自言自語。
問題是那到底是誰。從未出現過的人物的可能性很低吧。現在自己從樓梯上一路往下走來,都沒有看到半個人影,即是說,那人已經走出隱藏樓梯之外了。想要在人來人往之處,一次都沒有被目擊過,簡直難如登天。
而且,設計出這段隱藏樓梯的就是神津島,不用作第二人選。那個唯我獨尊的男人,不可能會把隱藏樓梯的暗號透露給外人。可能知道隱藏樓梯存在的,除了神津島以外,就只有常住的傭人——老田管家和圓香。特別是老田管家,他從很久之前就一直服侍著神津島,他知道暗號的可能性很高。
但如此一來,為何明明出現主人被害的異常情況,老田卻從始至終,對隱藏樓梯的存在緘默不言呢?
因為他知道沒有其他人來過?那使用的人是老田?不對,即便是老田被害以後,夢讀也一直大叫大嚷,主張有某種邪惡的存在監視著我們。
那究竟是誰使用的隱藏樓梯?
第一天夜晚,在魔術鏡的對面,究竟是誰在和我對目而視?
神津島太郎、九流間行進、加加見剛、老田真三、巴圓香、左京公介、夢讀水晶、酒泉大樹,還有碧月夜……
參加本次聚會的人物的面容,一個接一個地在腦海中浮現,又消失不見。
在這些人當中,能夠在第一日夜晚使用隱藏樓梯的人物是……
思考到這裡,突然就像有火花在腦袋裡散開一樣。遊馬張大雙眼,雙手捧至自己臉前。
「難不成……不,不可能……」
遊馬喘著粗氣低語,這四天來的回憶,在大腦裡像走馬燈似的來回閃現,心臟的跳動隨之開始加速。
胸口一陣強烈的悸痛,遊馬捂住胸口,半張著嘴凝視虛空。腦袋裡的突觸猛地打著了火花,電流訊號交流劃過,就在大腦快要短路的時候,一個假說逐漸成形。那是一個空前絕後、令人戰慄的假說。
「這種事……真的可能嗎?」
遊馬嘶啞地吐出這句話,猛地站起來,向玻璃樓梯直衝而上。儘管跑到一半,氣喘吁吁,大腿肌肉也繃得生痛,但他無視身體的抗議,繼續發動雙足狂奔。
跑到連肺部都感到疼痛,腳也開始拒絕大腦發出的命令的時候,終於他抵達了目的地——通往壹號房前的通道。
他大口大口地吸著氧氣走進通道中,輸入密碼開啟門,拖著發熱無力的雙腿走近神津島的屍體。
經過數十秒的調整氣息後,他抓住了屍體的手腕。神津島渾濁的雙眼兀自凝視著虛空,那冰冷的皮膚觸感就像橡皮一樣令人心生不快。遊馬抬起神津島的手臂,僵直得厲害的肘部和肩部關節發出摩擦的聲響,帶動神津島的整具人體輕微地浮了起來。
遊馬用力咬緊牙關,鬆開手。因為重力的牽引,神津島的手臂重重墜落在地上。同時,遊馬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真的……假的啊……」
從快咬碎的牙齒間,擠出這樣一句話。
假說是正確的。那個令人從頭驚悚到尾的假說。
因為其中的關節處過於驚世駭俗,本能下意識地強烈排斥。食道里有股熱流往上湧,隨之是一股劇烈的噁心感。遊馬背過臉大口嘔吐起來,粘稠的黃色胃液滴在地板上,近似於痛楚的苦澀感充斥著整個口腔。
可是,這才是真相。這四天時間裡所見所聞的情報,都清晰地指向這一點。
遊馬站起來,向盥洗室走去。他漱完口,用夾克袖子胡亂地擦拭嘴角,直視他正前方的鏡子。
「冷靜,反轉來思考……這下子,一切都解決了。」
「我抵達了真相,這起發生在玻璃館中的真相。之後就看要怎麼行動了。」
遊馬注視著鏡子,腦海裡模擬接下來應該要採取的行動。
必須要把抵達的真相告訴給如今在館內的人們,可這並不容易辦到。
因為找到了隱藏樓梯,可以輕而易舉地逃離觀景室,和其他人匯合。但是,一個被視為兇手關起來的男人的話,九流間等人不可能會坦率地傾聽他所說的話。
只能稍微使用一些強硬的手段了。可是對方人多勢眾,能夠讓他們順從的手段……
「啊!」
遊馬一拍腦袋,轉身離開盥洗室,爬上隱藏樓梯回到觀望室,來到放有電影《羅娜秘記》中使用過的道具——粗獷式霰彈槍的裝飾櫃前,他緩慢地輸入了「658」,按下「enter」鍵,鎖解除的聲音響起。
遊馬抿著嘴開啟鋼化玻璃門,取出擺在裡邊的霰彈槍和子彈。
雖然無意要威脅九流間等人,但用上這個,他們應該就會好好聽自己說話。後面就看對於所抵達的獵奇的可怕真相,他們願意相信幾分了。
「解謎過程確實不易,但與之相比,讓其他人接受並理解真相的難度也毫不遜色。原來如此,這是要當過名偵探才能理解的真理。」
「話又說回來,身為名偵探的角色,這裡應該是發表‘那個’的時機了吧。反正機會難得,就讓我耍個小小的帥氣吧。」
遊馬露出苦笑,帶著點沉吟的味道,緩緩說出接下來的臺詞:
「我向諸位讀者提出挑戰。新的情報已全部公開,想必各位將會更容易抵達玻璃館內發生的慘案真相。在這玻璃館內到底發生過什麼?希望諸位務必要解明清楚。這是向讀者發出的挑戰信。祝願諸位有個愉快的推理,文運昌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