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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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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敢報道關於這件事的任何訊息,就別想活著離開希臘。」名叫雅尼斯的男人此刻正手託一杯茴香酒,慵懶地臥在躺椅上。他的口氣是那麼溫柔無害,彷彿在說「再不快點,你就要錯過渡船了」這樣一句稀鬆平常的話。

阿吉不安地扭過頭,椅子在石板地上搖來晃去,暗自思忖到底哪兒來的愚蠢衝動,讓自己脫口而出「我是記者」這句話。但是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再也無法挽回。

「噢,我從來不報道那種事情的,」她簡直不敢相信這是自己的聲音,「我都是報道名人婚禮啦,困在樹上的小貓啦…….」說著她不自然地乾笑一聲,算是結束。

可是別人沒笑,雅尼斯就這麼瞪著她,很明顯,他一個字都不信。有很多蒼蠅——傳說中跟小鳥差不多大的希臘蒼蠅,圍著雅尼斯身邊戶外桌上的茴香酒瓶、冰水、一大盤冷盤嗡嗡嗡地飛來飛去,但他自己身上卻一隻也沒有。

「我在山路上開車時,會對你多加小心的,」他緩緩說道,「希臘司機有時很粗心的。」

「你這是在威脅我,是吧?」她這幾周遭遇過好幾匹驢子,它們受到驚嚇時的叫聲都比自己此刻的聲音好聽。

「當然不是,那可不是我的待客之道。」阿吉覺得他很享受眼下的一切。

她知道應該放下杯子起身離開,但畢竟是自己搞砸了一切,現在想走也走不掉了。視野盡頭那兩棵橄欖樹之間,立著阿吉的帳篷,雖然髒兮兮的,但所幸沒有塌掉。

腳踏車籃袋就那麼敞開著,行李散落在四周。她甚至抽空把洗好的衣服晾在了兩棵樹之間臨時拉起來的晾衣繩上。

她把自己逼得無路可走了,全身而退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實上,以客人的身份留下來跟這兇惡的暴徒共處一室也好過現在離開。雖然她還是無法肯定雅尼斯是不是個暴徒,但剛才那句關於懸崖頂上的粗心司機的話,算是一條佐證,除此之外,他那兩個同伴死水一般的沉默也讓阿吉很不放心。

阿吉偷瞄了一眼自己的帳篷,只是眼球稍稍斜了一下,都沒能逃過雅尼斯的眼睛。「希望你在我們的橄欖林裡度過愉快的一晚,」他客氣地說道,此刻,這客套的寒暄聽著卻更像是威脅。

「謝謝你!」她歇斯底里地叫道。

他笑了,就在一個小時前,這副微笑還顯得那麼完美、迷人,而現在,卻讓她不寒而慄。事實上,關於雅尼斯的一切,都叫她不寒而慄。

o-o-o

6個多月前,她的上司託尼衝她喊道:「你要去幹嘛?」阿吉沒指望他會為此高興,果然不出所料。

「我準備騎行環遊希臘,在營地露營,用防風爐具自己做飯。」她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我還真不知道你會騎腳踏車,你是瘋了吧!」託尼說道,「你之前去過希臘嗎?」她之前是沒去過,但好幾年前就想去了,甚至一直在死磕希臘語這門難到極致的語言。

「你知道希臘有多少山嗎?」託尼繼續說道,「你就沒發現沒有‘環希臘腳踏車賽’嗎?你有沒有聽說過哪個著名的希臘車手?你聽說過有誰騎行環遊過希臘?原因很簡單,只有瘋子才會騎行環遊希臘!對了,你想過野狗的問題嗎?」

託尼剛40出頭,作為一名日報主編算是年輕有為。眼下,他們正在他那間位於報社盡頭,堆滿了紙張、檔案、照片的辦公室裡。他還在不停的強調自己的重點,「在希臘會有成群的野狗把人撕成碎片,你打算怎麼辦?」

這是個賤招,她怕狗:「用驅狗劑?」

他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輕蔑地朝她搖了搖手。

於是,在一個仲夏清晨,阿格尼斯·瓊斯向希臘進發了,陪伴她的只有一輛不知該怎麼騎上去的腳踏車:車上掛著沉重的馬鞍袋,好像一間露營商店似的,裡面亂七八糟裝滿了露營用品,有些她甚至還不會用。當然,還有一罐最重要的驅狗劑。阿吉感覺自己像個冒險家,沒有攝像機拍攝自己「出征」的畫面簡直可惜了。來送她的只有妹妹艾倫、託尼,以及其他一些朋友同事,他們都不約而同地對她神志是否清醒產生了懷疑。

她舟車勞頓地來到第一站,伊古邁尼察。這是一座位於希臘西北部的城市,看起來破破爛爛的。在那裡跟一位穿著寒酸的人辦理了事先預約好的服務以後,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朝南方騎去。她不是個新手,但也不算經驗豐富。託尼說對了:希臘境內山巒密佈,陡峭難行,一旦失手肯定會摔個粉身碎骨。不過,有腳踏車意味著她不用自己扛行李,這就像匹能堪重負的機械坐騎一樣,不用每半小時就停下來休息、餵食。

兩個月後,阿吉到達了伯羅奔尼撒半島,此時她已經收穫了不少在希臘騎行、露營、野炊,以及在沒有廁所的鄉下解決內急的經驗。也是這個時候,她才發現之前在皇后公園舒適的小套間裡反覆擺弄、檢視的希臘地圖其實跟真實的希臘有著天壤之別——平坦的紙張太具有誤導性了,而且還用令人愉悅的明黃色帳篷圖案標註散落各處的露營地——真實的希臘幾乎沒有一條路是平坦的,陡坡更是一處比一處險峻;露營地之間實際相隔遙遠,氣溫也直逼40度大關。

這天,阿吉在黎明時分收了帳篷,真是美好的一天,天氣只是暖和,還不算炎熱。她沿著陡峭的沿海公路一路騎行,老鷹在頭頂盤旋,耳畔只有在山坡上漫步的山羊脖子上的鈴鐺在叮噹作響。這一刻,她覺得整個希臘都屬於自己,若有人問及現在的感受,她一定會說「開開心心,無憂無慮」。然而世事難料,誰也想不到,阿吉在往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都無法開心無憂了。

如今看來,漏氣的輪胎嘶嘶作響應該算是壞事降臨的前兆。沒一會兒,它就像塊兒煎餅似的攤在地上了,車輪鋼圈直接壓在了輪胎皮上。阿吉只得停下來,沮喪地盯著它。

「去你媽的!」阿吉對一隻山羊罵道,這傢伙穩穩站在30英尺高的山崖上,彷彿對這個人類的處境很好奇。

阿吉的包裡有個補胎工具箱,這是在倫敦的腳踏車行裡,那個管她叫「呂四」的口齒不清的小夥子傾力推薦的。之前她對補胎沒什麼概念,只在看到一名樂於助人又帥氣的補胎工時才簡單幻想過那個場景,人家能用技巧自信地掌控全域性,而她只能欽佩地遠遠看著。

可這荒山野嶺的,根本沒有補胎工,更妄論帥氣的補胎工了;這兒只有焦慮的阿格尼斯·瓊斯和一隻享受著平靜生活的山羊。

補胎工具箱是跟一瓶止咳含片差不多大小的金屬小盒子,裡面沒有說明書,只有一堆奇奇怪怪的小部件。阿吉禁不住再次爆了粗口。她依稀記得,補胎這事兒跟水啊,泡泡什麼的有關——她意識到自己怕是得犧牲寶貴的飲用水來修補輪胎了。

整個過程真是麻煩重重:先要把輪胎卸下來,然後還要搞清楚水、粉筆、補丁皮、膠水、小撬棍的使用方法。把車胎補好,再把輪胎裝回去,彷彿用了一輩子這麼長時間。等她修好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時分了。汗不停地從鼻尖上滴下,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t恤短褲都黏在了身上。最糟糕的是:她的飲用水全都用完了。

離今晚的目的地還有12英里之遙,那裡有個很令人嚮往的名字:露營天堂。可去往那裡的路卻崎嶇不平,要不停地上山下坡,比之前更加險要。

阿吉檢視了一下地圖,發現了救星:在她目前的位置和露營天堂之間,有個非常小的村莊,叫埃克索拉,這是希臘語「村莊」的意思,也是希臘最常見的村莊名稱。但如果周圍有兩個以上叫這個名字的村莊就會讓人很困擾,幸好這裡只有一個埃克索拉。它的位置就在海邊,沿著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而建,活像一條憤怒的蛇。

她步履維艱地走著,一轉彎卻發現埃克索拉就在離她幾百英尺遠的前方,整個村莊風景如畫,美麗得不真實。走過岔路口以後,她騎上了這條只比鐵軌寬一點的羊腸小道,一路上全是近乎直角的轉彎,逼得她不停剎車。

地圖顯示,這個村莊沒有露營地,所以她得開間客房過夜。那得是間海景房,站在陽臺上可以眺望大海,最好還有一副桌椅供人休息放鬆,要是桌上有一大壺冰水就完美了。

如果有一個地方其實是看似美好的海市蜃樓,那肯定是埃克索拉。不僅唯一一家破舊的咖啡館兼餐館關門了,就連村裡那間身兼肉店、麵包店、蠟燭店數職的全能小店也關門了。為了抵禦熱浪,這裡所有的房屋都大門緊閉,一派閉門謝客,很不友好的景象。

就好像所有人都逃走了,所有人都瞞著她海嘯將近,或者耶穌再次降臨這樣的訊息似的。

現在是午休時間,當然啦,她怎麼把午休給忘了。要幾個小時之後,村民們才會紛紛走出屋子,讓整個埃克索拉復甦生機。這會兒,阿吉的喉嚨渴得像火燒似的,她騎著車在村裡僅有的四五條古老的鵝卵石路上顛來晃去,想看看有沒有空房出租,順便看看有沒有哪位好心人賞她一口水喝。可是不僅找不到房子,連個人也見不著,好心的不好心的都沒有。而且她覺得客棧裡也不會有空房——因為根本沒有客棧。

心力交瘁的阿吉朝碼頭騎去,接著她騎上了海邊的一條石頭路,這條路綿延幾百碼,前面被岩石擋住了視線。也許這條路的盡頭是間農舍;也許那兒會有些清醒的人;也許他們會給她水喝……

繞過那岩石,是另一片小海灣。那兒沒有農舍,卻立著一棟大別墅,金碧輝煌的造型在這片土地上顯得鶴立雞群。別墅周圍像老母雞護崽似的圍了一圈護欄,上面還掛著若干塊畫著醒目骷顱頭標誌的電擊警示牌。如果這還不夠震懾人,瞧瞧從旁邊狗窩裡跑出來的那隻兇惡的獵犬,它的臉上滿是被從午休中吵醒的不爽表情。

這是隻土黃色的獵犬,看不出什麼品種,不過是多種惡犬雜交的產物罷了。迎接阿吉的,是一張特寫的狗臉:它瞪著黃色的眼睛,張著滿是口水沫的嘴,齜著發黃的獠牙,狂怒地搭在欄杆上。它沒有高聲狂叫,可那低吠的架勢更叫人害怕。

「會咬人的狗不叫,你要當心。」出發前夜,託尼曾幸災樂禍地對她說,「叫的狗都沒什麼可怕的,反而是那些一聲不響的,他們的利爪是在為更重要的事做準備呢。」

「多謝提醒,」她說道,「那到時候我爬上樹就好。」

「那邊沒樹可爬!」他用更加幸災樂禍的口氣補了一刀。

唯恐看起來安全的護欄反而攔不住狗,阿吉迅速爬上車,一溜煙跑了。別墅不遠處是一片橄欖林,外面同樣圍著護欄,不過往前50碼左右的地方,大鐵門開了條縫,露出門後的林間車道。在巨大的樹蔭下面,停著一輛房車,不是日常旅行的那種,而是電影裡那種跟房子差不多大小的房車。阿吉簡直無法想象這車怎麼開下山來的。

戶外桌邊的三張躺椅上分別躺著兩男一女,桌上放著滿滿一盤冷盤,一瓶茴香酒,還有一大壺冰水。此刻,她的嘴幹得就像但丁筆下的地獄,恨不得立刻衝上去喝幾口。

年長的那個男人率先注意到了她,看到了門口的一副奇異景象:一個騎著腳踏車的紅髮陌生人,正垂涎三尺地看著他們桌上的水。他停下談話,吃驚地看著她,然後朝她揮了揮手,用希臘語喊了句話。

「不好意思,我沒聽懂你說什麼,」她回過神來,用英語回答道,眼睛卻仍然緊盯著他們手裡的杯子和杯中浮著冰塊的水。

「英語!」已過中年的男人驚呼道,他肚子大得像個枕頭,「那你肯定是英國人了,只有英國人才會發瘋到頂著這樣的大太陽騎車。」

「是啊,只有我跟一條瘋狗,」阿吉表示同意,關於國籍的說辭,她也懶得分辨,「我的車胎在山裡被扎破了,我已經連續好幾個小時斷水了,快要渴死了。」此刻已經顧不上矜持了。

「過來,」那人立刻說道,起身往旁邊稍微挪了挪,「過來,跟我們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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