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在海濱大道上一間圍著圍欄的咖啡館外停下來。「我能請你喝杯咖啡嗎?還是來點更烈的?」阿吉問道。
伊麗娜點了點頭,阿吉便把她的腳踏車靠在圍欄上,一起坐在室外的一張桌邊。那個正在無聊閒晃的年輕侍者注意到了她們,一不留神,差點把自己絆倒。伊麗娜真的很漂亮,阿吉不難想象男人們永遠連滾帶爬地爭相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伊麗娜說自己想喝酒,阿吉便點了兩杯葡萄酒,白的給伊麗娜,紅的給她自己。
當酒上來的時候,伊麗娜已經冷靜了下來,她的面具就像妝容一樣牢牢地固定在臉上。阿吉知道她必須要猛烈進攻才能讓眼前的女人卸下心防,稍微鬆口吐露一點實情。
「你在累範託斯工作和生活有多久了?」
「兩年。」她用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擺出一副「我忍得好辛苦」的姿態,這讓阿吉有些惱火。
「你想念在羅馬尼亞的家嗎?對了,順便問一句,你家在羅馬尼亞哪兒?」
「我經常回去的,但我並不想念那兒,在這的生活更好。我來自一個山裡的小村子——你肯定沒聽說過。」
「你能經常回家?」阿吉毫不掩飾她的驚訝,她無法相信在希臘網咖裡按小時結算的工資能負擔得起經常回家的費用。
但是伊麗娜看起來並不貧窮:她的手包是普拉達的,裙子也不是任何一家海濱商店裡的廉價貨。她那雙紅色皮涼鞋看起來也很高檔,而她那頭美麗的金色長髮一看就時常打理。不,很顯然伊麗娜在累範託斯的網咖裡端咖啡端得很不錯。
「我不怎麼花錢,」她充滿防備地說道。她在撒謊。這些年來,阿吉在識別謊言方面已經越來越得心應手,更何況此時根本不需要這個本事就能知道她沒說實話。普拉達的手包和隨風飄散的昂貴香水的味道正說明她花銷很大。但或許她有一個有錢的愛人為她負擔這些開銷也說不定。
「我把大部分工資都存了起來,所以能經常回家,」伊麗娜的再三強調反而顯得欲蓋彌彰。
「是什麼吸引你到累範託斯來的?」
「你是什麼意思?我不明白你的問題。」
「我的意思是,你是怎麼在希臘找到工作的,而且還就在這個村子裡?你是看了應徵廣告來的嗎?還是去了羅馬尼亞的勞工中介?」
明白阿吉想問什麼後,伊麗娜顯然不太喜歡這個問題。「我記不太清了,」她逃避地說道,阿吉知道她又在說謊,因為每個人都有一些下意識的動作和表情,暴露自己在說謊:眼球的轉動,緊張得抽搐,清清喉嚨或者不停地使用「真的」或「實話實說」這類詞語。對於伊麗娜來說,就是她那帶著面具一般小心翼翼地掩飾著自己本性的樣子。因此,當她表現地像個漂亮的洋娃娃,而不是一個真實的人的時候,就說明她在說謊。
「這麼重要的事你肯定不會忘的……」
「我真的記不清了,」她不悅地重複道,「可能是看了報紙上的一個招工廣告。」
她開始拼命喝酒,大概是在想脫身的辦法,這正是阿吉直奔主題的好時機。
「想知道我問這些問題的原因嗎?因為我真正感興趣的事情其實是把東歐婦女拐賣到希臘的問題。我相信羅馬尼亞是受害者的主要來源地,既然你是羅馬尼亞人,我覺得你可能聽說過一些關於這些事的——流言……」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伊麗娜答道,「我只認識一些其他像我一樣在咖啡館裡工作的羅馬尼亞女人。現在我的約會要遲到了,得趕緊走了。你這是在浪費時間。累範託斯根本沒有你說的這回事。」她抓起放在桌上的包背了起來,準備離開。
「其實,我不是指累範託斯,」阿吉說道,「我是說埃克索拉。你知道埃克索拉吧?這海岸前面的小村子——海灘上有一幢漂亮的別墅,就在……」
這句話擊中了她。當說到埃克索拉這個詞、提到海邊的漂亮別墅時,恐懼一閃而過,接著她露出了憤怒的表情:「我從來沒去過那裡,你搞錯了。」她說完就走了,大步流星地走到海灘盡頭,然後左轉,進入到一條樓房、假日公寓、別墅林立的擁擠街道里,從視線裡消失了。
好吧,進展很不順利,阿吉很自責。你不僅沒能巧妙地搞定她,反倒搞砸了。不過,一無所知的人也不會作出如此反應並極力否認。她太抗拒了。雖然伊麗娜在其中扮演著什麼角色還不明瞭,但是阿吉十分確定她確實跟拐賣人口有關係。
她把手伸進包裡,摸出筆和筆記本開始簡略地記下對伊麗娜的一些印象以及她們之間簡短的對話。然後,她轉過身去叫那位侍者,自從伊麗娜走後,他又恢復了無聊閒晃的狀態。
轉身看到網咖裡那個穿條紋t恤的人坐在自己正後方咫尺之遙的位子上時,她非常驚訝。上次見他時,他還在網咖裡玩飛機大戰。阿吉非常確定,起身追伊麗娜的時候,他還在他的電腦前。這太奇怪了,他的出現讓人吃驚,因為阿吉的椅子就在露臺上,正對著咖啡館的唯一入口,而她根本沒看到他進來,還坐在自己正後方的椅子上。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是從矮圍欄那裡跳進來的,他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這可是進入咖啡館最不尋常的一種方式。
還有件事也讓人很不安,他坐的位置剛好能聽見她們的對話。如果他有心偷聽,那肯定能得逞。或許這就是伊麗娜一直不願回應的原因:她一直都跟他面對面,早就知道他在那兒。
阿吉之前只看過他的背影,不過現在,她能好好地從正面看看他了:他有一頭濃密的棕色頭髮;即使他腦子並不好使,臉上那副黑框眼鏡也顯得他很聰明;身材和身高都屬中等,大概年近40歲。
他正在看書,有可能是裝的。看不到書名,但是很厚,一看就是那種人們在機場買來分散注意力的,免得去想自己即將會被關在離地面30,000英尺高的金屬艙裡。不過,她早就知道萬不可以貌取人,而是要從書和人兩方面入手。他可能長得不錯,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的內心也不錯。雖然從遠處看,這本書好像並不怎麼樣,但也有可能黑格爾的《精神現象論》。
看不出他到底是哪國人——當然是歐洲人——但既不是英國人也不是希臘人。他從書裡抬起眼睛,和阿吉短暫地對視了一下。這再次讓她吃了一驚,他那雙迷人的綠眼睛正在審視著她。她懷疑他在自己的眼睛裡可能得到了同樣的呼應。互相凝視了幾秒鐘後,他挑了一下眉毛算是打招呼,她微微點頭作為回應;然後他的注意力又回到書上,阿吉也轉身拿起筆接著寫。
他的存在還是困擾著阿吉。他是在跟蹤自己嗎?可能事實並非如此,但是他沒理由從後面的圍欄跳進來,而不是像個正常人一樣走進來。當然了,他的行為可能還有一種解釋:因為伊麗娜是一個絕世美女,無論她走到哪裡,都肯定會有愛慕者。他可能只是其中一個,享受偷窺的樂趣。
最後一個,最乏味的,所以也是最有可能的情況就是:他出現在咖啡館只是個巧合。他是一個時間充裕的度假者,喜歡翻圍欄進到各個咖啡館喝咖啡,看垃圾讀物消磨時間。在累範託斯,可能也沒有什麼其他事情可做,除非特別喜歡和其他人一起整日在沙灘上,像只沙丁魚似的曬日光浴。
於是阿吉把對他的想法拋到一邊,放鬆了一下神經,接受了最乏味的解釋。除非接下來有別的事情發生來證明事實並非如此,直到有證據能證明尾隨及(或)偷聽罪名成立,他都是無辜的。她現在要集中精力想清楚伊麗娜的意思,還有一幅正在慢慢拼湊成型的畫面——一幅隱藏在當地和平的表像下的黑暗、殘暴的畫面。而伊麗娜本身,好吧,她可能看起來像個天使,但是阿吉敢用腳踏車打賭,她根本不是什麼好人。
二戰中德國空軍主力戰鬥機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納粹德國黨衛軍將其改造成為當時德國境內唯一的高安全戰俘營
約9144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