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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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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迪裡特米奧斯的崖頂樹林出發,經過一陣令人眩暈的下坡後,阿吉來到累範託斯的海邊,僅僅兩個月前她根本不敢用這種速度騎車。從高處看,這裡像是伯羅奔尼撒半島的一顆明珠,被旅行者熱捧程度可見一斑。

在這風景如畫的海濱大道後面臥著一條蜿蜒曲折的鵝卵石小路,村民們在這裡爭先恐後地向遊客出租房屋。海濱大道沿途佈滿了餐館和紀念品商店,店裡無一例外地堆著明信片、沙灘腳踏車,還有一些類似帕特農神殿形狀的冰箱貼之類的常見劣質紀念品。度假者們擠擠挨挨地躺在長長的沙灘上,像燒烤架上的沙丁魚似的。遠方的海岬之上,綿延的累範託斯古堡遺址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村莊,佔據了整個天際。

在市集最熱鬧的地方有一家網咖,裡面有一位美得驚為天人的年輕女性正站在木製的吧檯後面擦著啤酒杯。她身材高挑、苗條,一頭金色長髮梳得一絲不亂。她穿著一件合身的紅色背心裙,就好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一樣。確實有可能是量身定做的,因為她看起來像個模特。

這裡的一半空間像普通咖啡館一樣擺著桌子,而在遠處的另一邊,走上幾節臺階,便是一個放置了六臺電腦的上網區域。阿吉表示想要一臺電腦,那女人禮貌但不熱情地笑了笑,告訴她可以用6號電腦。她的口音像東歐人。

唯一一個正在用電腦的人是個穿牛仔褲和藍白條紋t恤衫的男人。越過他的肩膀,阿吉瞥見他似乎在玩一種類似飛機大戰的遊戲。在他旁邊的桌子上放著一瓶啤酒,阿吉看不見他的臉,只發現他有一頭濃密的棕色捲髮,泛著堅果殼一般的光澤。

金髮美女拿著筆記本和鉛筆走過來,滿懷期待地站在那兒,於是阿吉點了一杯咖啡,然後問道:「你是哪裡人?」

「羅馬尼亞,」女人簡短的說。

「你喜歡這裡麼?」

「喜歡啊,」她面無表情地答道,「這裡很好。」這回答有點像是已經說了上百遍的自動回覆,言語之間沒有任何情感。

「你叫什麼名字?」阿吉問。

「伊麗娜。」這份突如其來的親暱讓她不禁輕輕揚起了畫得一絲不苟的金棕色眉毛。

「真是個好名字。」

伊麗娜禮貌地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恭維。她伊麗娜的工作可並不輕鬆。

「是不是有很多羅馬尼亞女性來這裡生活和工作?」問題剛一齣口,阿吉就發現自己像是開啟了某種開關,伊麗娜臉色一變,恐懼在她眼中一閃而過。

「不是很多,」她說著聳了聳肩,「跟在羅馬尼亞相比,這裡賺得很多,而且氣候宜人。」

「那這裡的人……?」

「這裡的人也很好,」她語氣平淡地贊同道。就在此時,阿吉感到脊背發毛,覺得有人在盯著她們,這是她偶爾出現的不可名狀的本能之一。果然,轉過身就撞上了那雙直盯著她們的眼睛,她的感覺沒錯。

這是一雙男人的眼睛,他可能就是店老闆,阿吉之前都沒注意到他。他呆在網咖後面狹小、昏暗的辦公室裡,坐在桌前擺弄著一臺筆記型電腦。房間裡很暗,根本看不清楚他的樣貌;只能看個大概:蓬鬆捲曲的灰白色頭髮,一對像路燈似的眼睛正凝視著她們。

他盯著她看了幾秒鐘後,目光回到了電腦上。可能他並不喜歡自己的員工和客人交談。他住在妓院附近並且僱了一個舉止僵硬得奇怪的羅馬尼亞女人這一事實並不說明他是罪犯,也不能說明他在地下室裡囚禁了奴隸。

伊麗娜顯然不喜歡阿吉的盤問,於是逮住機會趕緊躲開了;等她端著咖啡回來時,「啪」地把咖啡杯一放,就迅速邁著優雅的長腿回到了櫃檯。咖啡館現在有點忙了:被曬得暈頭轉向、急於補充水分提神的遊客不斷來來往往;伊麗娜忙著調酒、晃瓶、倒飲料。

但是阿吉和伊麗娜還沒說完呢,因為只有她才清楚埃克索拉的外國女人是怎麼回事。以阿吉的經驗,外來打工者傾向於在背井離鄉的環境中形成一個群體,如果有其他羅馬尼亞女人在道路盡頭的那間妓院裡「工作」,伊麗娜很有可能認識她們。如果她們認識,就可能非常清楚地知道整件事的運作機制。另外,提及這個地區有其他羅馬尼亞女人時,她眼中閃過的警惕不容忽視。

阿吉決定等到這個女人換班,與此同時她的注意力回到了郵件上。有一條來自妹妹艾倫的訊息:一大堆東拉西扯的閒話:關於工作上有一個叫達芙妮的女人挖走了她所有的客戶;關於在威爾士一直下雨的討厭夏天,不過那正是威爾士的特色;還有她不能跟著一起去希臘,是多麼嫉妒;以及為什麼其他人都能那麼幸運?即便艾倫是家庭成員裡最不討人喜歡的,阿吉仍然無私地愛著自己的妹妹。

還有一條託尼發來的訊息,關於她申請的報道橄欖油工業的選題。值得一試,他如是寫道,或許他能在下週的版面裡勻出空位來報道。每當託尼像這樣明褒實貶的批評某件事,就意味著他的手指正豎得像一架梅塞施密特戰鬥機似的準備為此按下刪除鍵。阿吉曾經認為橄欖油和經濟衰退非常引人入勝,但顯然他不這麼認為。或許奴隸買賣會更讓他興奮。

我正在跟進一條關於在伯羅奔尼撒強迫賣淫的線索,她寫道,這裡有一座安全級別堪比科爾迪茲要塞的妓院,外國的女孩子被迫在這裡‘工作’。感興趣嗎?

她點了傳送鍵,然後在網上到處尋找關於拐賣婦女的資訊打發時間。這種問題在希臘非常普遍,被拐賣到希臘的女性數量已高達數萬人,大有失控之態。但不管這種情況有多嚴重,犯罪率卻低得可笑。皮條客和人販子本身差不多已經成了一條法律,而這種事,她認為,對任何一個社會來說都不是好訊息。

儘管箇中緣由很複雜,但其中最簡單的事實就是,由於各種恐嚇的運用影響深遠,極少有婦女敢指認綁架者。報復的威脅換來了沉默。加之警察和司法機構內部的貪腐現狀,有他們罩著,只有極少數人販子因犯下的重罪被移交法庭,並被投進監獄。

這種狀況正在改善,但是阿吉不禁懷疑其有效性。除了她們的直系親屬,有誰真的在意這些來自東歐貧困鄉村的女性的命運呢?當然,還沒人敢來干涉此事。

她寫了一封郵件給雅典的一個組織,這個組織幫助那些已經被營救或正設法逃跑的受害者,他們有一所供受害者在中途歇腳、康復的房子。阿吉解釋了自己的身份,並詢問他們能否讓一些願意與她聊聊伯羅奔尼撒半島所有問題癥結的當地人聯絡她。寫完這些,她傳送了郵件並退出了賬戶。

時機很偶然,因為正在這時,一個希臘女人走進咖啡館,輕快地走到吧檯後面,正是換班的時間。伊麗娜伸手拿起一個掛在掛鉤上的紅色挎包,衝辦公室裡的男人揮揮手,輕快地出了門。

阿吉從椅子上起身,將5歐元紙幣推到新來的女人面前,一陣風似的去追伊麗娜。穿過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的遊客,她看到伊麗娜的一頭齊腰金髮就在前面優雅地擺動。她的大長腿走得很快,但就算再快,也比不過一輛腳踏車。在她到達海濱大道盡頭之前,阿吉便追上了她,在旁邊停了下來。

伊麗娜見到她一點都不興奮。

「很抱歉嚇到你了,」阿吉說,「但是我想再問你一些作為外國女性在希臘工作的經歷。因為我正在寫一篇關於此的文章,你看,如果你願意跟我聊聊的話,我真的非常感激。」

伊麗娜那雙迷人的海藍色眸子瞪得溜圓。「你是記者?」她問道,這句話即使被替換成「你是隻鱷魚?」也很合適

此時,她褪下了那張木訥的面具,看起來就像一個正在努力剋制遭遇鱷魚帶來的恐懼的普通年輕女孩。足足過了三秒鐘,她才又戴上了那張面具——她真的很擅長於此——接著她開始在心裡打小算盤,臉上露出了那種人們面臨選擇和做決定時的神情。

她不情願地說:「好吧,我一會兒還有個約會,但我會和你聊一會。」可能她覺得趕走這個愛管閒事的外人的最好方式就是:給她一點她想要的,然後她可能就會永遠走地遠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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