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過正午,氣溫急劇攀升,一波波熱浪從地面上席捲而來。這個時候實在不宜爬山,而實際爬起來比想象還糟糕,與其說是步行,還不如說是爬行。路上連個牧羊人也沒有,顯得更加寂寥了。
阿吉並不恐高,但這些山簡直把她嚇傻了。她向下看了一眼,奈達的家只剩火柴盒大小了,之後她便再也不敢往下看了。
她爬得越高,就越不可能放棄或是回頭,因為此刻往下走會比向上爬更嚇人。她時常會踩到一些鬆散的碎石,腳下一滑,緊接著就會有小塊碎石掉落山崖。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下一個立足點,也就是下一片斷巖,然後爬上了一處危險的不規則斜坡。這裡的一些斷巖比較容易夠到,隨著坡度越來越緩,也更容易攀登,但大多數地方釘鞋和繩索都借不上力。恐懼的汗水和疲勞的汗水混在一起,順著身體的每一寸肌膚和毛孔流淌出來,匯聚成一股股小溪。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爬到了某個類似峰頂的地方。峰頂塌陷下去,很像一個淺火山口,大約有半英里長,幾百英尺寬。阿吉已經渾身都溼透了,頓時癱倒在地,躺在一堆鬆散的石頭上。
等到體力稍稍恢復,呼吸也正常一些時,她跌跌撞撞地橫穿過峰頂,看向另一側的下坡,還不如不看,因為下去要比上來困難百倍:到時她只能一直往下看了,只是想想都讓她覺得難受。
所以她現在打算休息一會,為之後可怕的下坡積蓄力量。她坐在一處離險峻的下坡附近,但還沒近到讓她胃口全無的岩石上,吃掉背包裡已經溼透的午餐,甚至還想讚美一下這裡的景色。隆起的群山想海浪一般向四面八方綿延,她甚至能看到遠處真正的海,就在之前奈達提到的那處山谷口。
所有的景緻都披上了一層柔和的色彩,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朦朧的光。只有偶爾飛過的孤鷹與她為伴,在她的頭頂低低盤旋,驚訝於她的存在。無處不在的蟲子享受著這意想不到的盛筵:腿上傷口裡滴落的鮮血和掉落的麵包屑都成了這些昆蟲的聖徒日救濟大餐。阿吉滿懷厭惡地把蟲子趕走,後悔自己沒穿牛仔褲。
她隱約看到一個小村莊在遠處的山谷底——村莊以一間刷著白牆的寶藍色圓頂教堂為中心,周圍聚集著二十幾間房屋。
那就是奈達要她避開的村莊。奈達。越想奈達,以及她們之間的對話,她就越感到不安。她是在打算解決一個老問題,而阿吉恰好給了她個機會嗎?就像被獻給黑皇后的祭品一樣,阿吉只是個犧牲品?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奈達一定非常確定她自己會沒事。然而東窗事發時,無論發生什麼,奈達也許真的都會沒事。她就是那種女人。
阿吉之前遇到過奈達這種人,他們總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至於那些因為他們而付出代價的人們命運將如何,他們絲毫不在乎。
她還在不安地思量著,感覺好像漏掉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卻始終找不到如此不安的理由。
食物和溫水讓她活了過來,可怕的下山路現在看起來更加有底了,但還不是時候……她想把行動再推後一點,於是靠回岩石上。食物、太陽和之前的運動都讓她昏昏欲睡。她的眼皮很沉,伴著蟋蟀的嗡嗡聲進入到半睡半醒的狀態。
蟋蟀的叫聲越來越響,真是太響了。她一屁股坐了起來,這根本不是什麼蟋蟀的叫聲,是某種飛行器的聲音。猛一轉頭,她看到它盤旋在高高的藍天中,從西南方向緩慢升起。這是一架直升機,並且正朝著她的方向飛過來。
起初,她以為它可能在撒種,或是在做某種農業生產作業。但那是不可能的,山裡沒有農作物,而且不管怎麼說,直升機也不可能用來幹這個。她的第二個想法是山區救援隊在搜尋一些迷路的探險者,或者是一架警用直升機在追捕逃犯。
然後,一個令人不安的新想法蹦了出來。如果他們正在找的就是我該怎麼辦呢?
光是想想,她就覺得自己很愚蠢。稍不留神,她就會變得跟那幫神經兮兮的可憐人一樣,總覺得身後「有人」在追自己,甚至在他們混亂不堪的頭腦裡,就連最普通的巧合都會變成兇險事件。當然不會有人自找麻煩,願意用高價派一架直升機出來,只為尋找一個問了幾個問題的無關緊要的記者;誠然,她的確有點讓人討厭,但讓人討厭並不會帶來什麼實質性的後果。這種想法想想都很瘋狂。
但如果她沒瘋呢?基於一些比得妄想症更讓人不快的事,如果胃裡的陣陣緊張證實了他們要找的就是她怎麼辦?
她緊盯著直升機,看著它靈敏地到處搜尋,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她敢說從那半圓形的地毯式搜尋模式來看,它就像一隻金屬捕獵鳥,正在漫山遍野地搜尋一隻野兔。
接下來,飛機開始在早些時候她來的路線上徘徊,逐漸逼近奈達的農舍。如果它轉而向西,很快就會飛越她此時蹲著的山頂。而她就在那,一身白色衣褲,還有奈達口中如旗幟一般的紅色頭髮隨風飄揚。她也可以現在就站起身衝那架飛機揮手,那麼無論是誰想找到她,都省了他們的麻煩。如果他們找的就是她的話。
內心傳來一個聲音,告訴她該找個地方躲起來。她環顧四周,設法想在這毫無希望的廢墟之中找到個藏身之處。但山坡上只有岩石和碎石子,連這一叢那一簇的灌木叢也比膝蓋高不了多少。這地方連只兔子都藏不下。
無論如何都不能呆在那了,於是她移到了峰頂的邊緣,低頭窺視下坡道路。翻越這個峰頂的邊緣,至少能給她贏得幾分鐘,而且他們需要離得更近一點才能發現她。
奈達的話像直升機的螺旋槳一樣在她腦海裡不停打轉:「你不明白,」她說,「你與之為敵的那些人,很極端……」
動用直升機的確又荒謬又極端,但很顯然,集團並不缺錢。或許到了不能再低估這些手段的時候了,這些人可能意識到了英國媒體的力量。
她開始向下攀爬,就像一隻差勁的雪羊,在近乎垂直的斜坡上掙扎著往下滑。她曾經讀到過,恐懼能釋放超能力:比如人們能一躍而起,越過8英尺高的圍牆;或一隻手舉起摩托車,這些行為都不需要藉助任何外力,只靠恐懼激發的腎上腺素起作用。在此之前,她自己還沒直接體驗過。
她在一個可怕的斜坡上大踏步飛奔而下,在正常的情況下她會選擇謹慎地一步一步爬下來,甚至可能會四腳著地,倒退著來,嘴裡還會恐懼地胡言亂語。但此時此刻,跟兩個恐怖分子相比,這個斜坡實在是不算什麼,而且那盤旋著的機械鳥的聲音,每過一分鐘,便聽起來更嚇人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