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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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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吉把不能留在帳篷裡的東西放進腰包,雙肩背包中放著兩張地圖、筆記型電腦、相機,還有水和食物。她沒騎腳踏車,因為實在是受夠了這輛車在路上給她帶來的麻煩。

她出大門時,迪米特里奧斯的住處還窗簾緊閉。如果瑪麗亞的手畫地圖沒錯的話,朝埃克索拉方向往回走1英里左右,她會走上一條通向山裡的小路。之前三次路過這裡,她都沒注意到這條小路。畢竟其中兩次都是摸黑走的,而且那時她也沒特意找過。

這條路太不起眼了,事實上她差點沒找到。這只是堅實的土地上的兩條車轍印而已,而且此處的山坡只比其他地方緩一丁點兒。這條路恐怕是農民為了檢視橄欖園或者核對羊群數量時,顛簸地把吉普車開上陡坡才形成的,但至少吉普車還上得去。小路看起來幾乎沒人走過,偶爾留下的輪胎印深深地嵌在土壤裡。

阿吉忽然情緒高漲,如同前方的群山,隨著步伐節節高升。長時間行走在荒郊野外,放眼望去,不見人煙,只與偶爾經過的山羊和盤旋上空的猛禽為伴,點燃了她的熱血。

沿著蜿蜒的小路越走越高,眼前的風景也愈加壯美。延伸的海岸線逐漸進入視野,她能看到累範託斯、埃克索拉及前方若干村莊,村莊的房屋建築這兒一叢那兒一簇,向兩邊蔓延。

經過一小時的跋涉,阿吉爬上坡頂,看到位於下一座山坡頂處的小教堂在陽光下閃著白光。這是一座私人教堂,有著鍍金的圓屋頂。這樣的建築她在旅途中見過許多,分佈在希臘的各個鄉村,具是富貴人家懷著消除罪孽、榮升天堂之心,為表虔誠而建的。現在看來,這裡確實有大量罪惡需要消除。

教堂的門沒鎖,阿吉在涼爽的室內歇了一會兒,又在募集箱中投了幾枚硬幣,為維朗妮卡點上一支蠟燭。一想到維朗妮卡,阿吉便很難過,即使過去了十幾年,她的去世帶來的震驚和恐懼仍舊彷彿昨日。蠟燭在陰鬱的教堂中明亮地燃燒著,維朗妮卡似乎就在身邊。

阿吉戀戀不捨地離開教堂,繼續前行。她只走了三分之一,前面的路只會更難。奈達嬸嬸,這位前任媽媽桑見到不速之客多半不會太高興。

又爬了兩個小時,阿吉已經大汗淋漓。瑪麗亞的地圖上畫得吉普小道似乎和她腳下的這條大相徑庭。她現在確信自己之前拐錯了彎,因為過了小教堂之後的路,每隔500碼就會出現一個岔路,而現在她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就在阿吉開始幻想著如果永遠迷失在這片荒郊野外是什麼情形時,她來到了一條山脊處,奈達的農莊在幾百英尺下的低窪處出現了。這個小山谷四面環山,群山連綿起伏,使通往谷內變得難上加難。

阿吉認出農舍旁的院子裡有一個女人的輪廓。那女人雙手叉腰,正看著她,像個孤寂的舊西部荒原農場主。正如阿吉能遠遠看到農莊的安全網(瑪麗亞沒告訴她有這個東西),從農舍也能看到她——一身白色:白短褲、白t恤,還戴了一頂用來防曬的白帽子,在湛藍的天空和淺卡其色的群山背景下醒目得像一面旗幟。

順著小路來到緊繃著鐵絲的大門前,門上方的帶刺鐵絲不友好地結成一團。阿吉注意到,有六個狗窩在房子邊排成一排,每個前面都拴著一條獵狗。它們長得跟埃克索拉那條一模一樣,說不定那是撒旦之子,這些都是它的子孫。獵狗們也注意到了她,充滿惡意地吐著惡氣,試圖掙脫鎖鏈。有幾隻還在大聲狂吠,她可不認為託尼那套關於狗叫的理論在這個距離上還能適用,只能期望鐵鏈夠結實。

「你好,女士,你還好嗎?」

奈達嬸嬸不是個樂於客套的人,她一開始沒說話,只是站在那,依舊叉著腰,盯著阿吉。她50歲左右,不過看起來年輕得多,是個有魅力的女人,只是臉色像蘇尼翁山一樣冷峻。剪裁講究的黑褲子與合身的蕾絲上衣使她看起來和這個荒山野嶺格格不入。她乾枯的棕色頭髮在頭頂盤成了一個精巧的結,妝容精緻得隨時可以和希臘國王共進晚餐。

「你想幹什麼?」她用希臘語粗魯地問道。

「瑪麗亞讓我來的,」阿吉用英語回答,「她說你或許能幫我。」

「我侄女?」她挑起了一條精心修過的眉毛。

「對。」

叉在腰上的手放了下來,奈達解下腰間的鑰匙,開啟了門上錯綜複雜的掛鎖、門鎖、門閂等物。

「瑪麗亞是個傻瓜,」奈達說,「我看你最好進來,有人跟蹤你嗎?」

「跟蹤?」在那個光禿禿的、只有石頭的月球表面?那個根本無處藏身的地方?「不可能。」

「你確定?」

「確定。」

奈達看起來並不相信。「你跟別人說過你要來這嗎?有人知道你在哪嗎?」

阿吉猶豫了一秒,想到了她發給託尼的郵件。「沒有。」她回答,「沒人知道。」她在郵件中只提到了要去山裡,沒有說得更具體了。

「你猶豫了。」奈達很敏銳,「你跟誰說了?」

「我確實猶豫了一下,那只是因為我在回憶我這幾天都幹了什麼,我的郵件等等。而且沒有,我誰都沒告訴。」

「很好。」奈達這會兒已經開啟了鎖,把阿吉引到院子裡。獵狗們一下子進入狂暴狀態,幸好鐵鏈夠結實。即便如此,穿過高雅的、帶有木質門廊的前門,進入像避難所一樣的農舍仍舊讓人鬆了口氣。

起居室裡很涼快,目之所及一片純白:閃閃發亮的白色大理石瓷磚,白色的牆壁,白色百葉窗,白色窗簾,一塵不染的白色沙發套。雪白的一切讓人不禁覺得任何塵土都不敢在這裡露面,這裡就像被白色淹沒了一樣。唯一不是白色的物品只有阿吉身上髒兮兮的衣服和滿是灰塵的跑鞋。

「你要喝冰咖啡嗎?」儘管用詞禮貌,語氣卻一點也不客氣。

「好的。」

趁著奈達穿過房間另一邊的拱門準備咖啡,阿吉環視四周,和瑪麗亞的房車一樣,毫無瑕疵,卻也毫無人情味。這裡同樣沒有書、沒有照片、沒有雜亂,沒有任何居住的跡象。

不一會兒,奈達端著托盤回來了,坐在對面的沙發上。她小口啜著飲料,姿態優雅、泰然自若,等待阿吉開口,雕塑般的臉上什麼都沒洩露。

「你為什麼說瑪麗亞是傻瓜?」阿吉先開了口。

奈達既輕蔑又高傲地哼了一聲。「你還得問才能明白我為什麼說她是傻瓜?」她的語氣好像在說阿吉也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傻瓜,「看看她嫁的男人,就知道她傻!而且她還不能保守秘密,白痴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告訴我你為什麼來這?那傻瓜說什麼了?」

「瑪麗亞什麼都沒說,至少一開始什麼都沒說。是喬吉奧斯先開口的。」

奈達更加輕蔑地哼了一聲。「喬吉奧斯!哼!他能活到現在簡直是個奇蹟,嘴比地中海還大。他早該被人槍斃了。那兩個傻瓜跟你說了什麼,讓你步行這麼長的山路找到這來?」

「我是個記者,」阿吉說,對奈達尖酸刻薄的用詞感到有點吃驚,「我在倫敦的一間報社工作,機緣巧合遇到了喬吉奧斯。他告訴我當地有人非法賣淫並且拐賣婦女,我決定報道這件事。」

「我懂了。」奈達連眼都沒眨一下,一動不動,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的跡象,什麼情緒都沒洩露。阿吉猜不出她在想什麼。

「瑪麗亞覺得來找你聊聊會有用……你可能告訴我一些……資訊。」

「瑪麗亞有沒有告訴你為什麼,確切的說,她為什麼認為我能幫到你?」奈達把空了的杯子放在白色大理石桌上,黑色的眼珠閃著不友好的光,冰冷得像塊石頭。

「她說你過去和非法交易有些關係,後來脫身出來,因為你不喜歡他們做的事。」阿吉單刀直入,沒必要拐彎抹角。

奈達再次開口時,換上了一種公事公辦的態度,就像他們正在商定橄欖供應合同的法律條款。這讓阿吉驚愕不已。

「咱們先說清楚。你報道新聞時——如果你真的寫了的話——你不能提到我的名字,不能用任何方式暗示你見過我,同意嗎?」

阿吉點點頭。

「我最初的想法是:應該放狗把你趕走,但我不會那麼做。相反,我會告訴你一些事,你怎麼利用這些訊息都行。我這麼做是有理由的,不是為了你,你知道嗎……或許瑪麗亞終究不是傻瓜。她肯定知道我會跟你聊,也知道我這麼做的原因。那麼你想知道什麼?」

阿吉拿出筆和紙,「可以記錄嗎?」

奈達點點頭。

「我的理解是,」阿吉開始提問,「有人向外國女人保證,來到希臘就能得到體面的工作,於是她們被誘騙過來,沒想到卻被拐賣到妓院強迫賣淫。至少,她們其中一些人死在了埃克索拉外的大別墅裡。你過去在那工作過,你當時具體是做什麼的?」

「我當時是文員,和日常的業務運營沒關係,是純粹的行政崗位。」

我還是聖誕老人呢。

「根據我得到的訊息,那幢房子只是一個大型犯罪組織的一部分,」阿吉繼續道,「能跟我說說嗎」

「拐賣婦女是個大生意。任何大規模產業以產業鏈運營都會比單打獨鬥更能節省成本,也更高效。埃克索拉的別墅只不過是集團的一個小小的分支。」

「集團?」

「就是集團。是希臘語集團的意思。」

阿吉被這個她聽說過的最自大的名字鎮住了。不是某某企業、某某集團,就是「集團」,就像它不需要任何修飾語,就像人們提到「集團」時就預設是它。「集團總部在哪?」

「不清楚,可能在雅典,也可能在某個島上。」

阿吉並非真的像表面上那麼無知,她多少可以想象到「集團」是秘密執行的。決策部門被嚴密地包裹起來,底層員工兩眼一抹黑,除了自己的直屬領導誰都不認識。他們會永遠畏懼著可能由某個不知名的高層管理者降下的懲罰,而這些高層人員絕不能被視作兒戲。但考慮到機率的可能性,奈達對集團高層的瞭解比她洩露出來的多。

「我以前,這麼說吧,我那時和一位男士關係密切,最初是他先進入這行的。那正是集團的繁榮時期,生意飛速發展,需求越來越高。隨著各國陸續加入歐盟,邊疆限制的緩和確實省掉了不少麻煩。

「集團決定在埃克索拉建立分部。那裡很安靜,你也見過了。他們的人找到我的男性朋友,給了他無法拒絕的條件。你瞧,他是個貪婪的人,而且他自己的生意——正當生意——正處在艱難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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